“清軍的兩翼動了!”


    代正霖疾步登上了前軍的望台之上,他顫抖著揮動著手中的文書,激動道。


    “東麵,多爾袞也正在集結兵馬,兩白旗的旗兵幾乎被其全部召集的起來,兵力超過一萬五千騎!”


    代正霖登上望台之後,先是立定站住,向著陳望行了一個軍禮。


    陳望同樣舉起了手,幹練的回了一禮。


    代正霖看到回禮之後,當下三步並做兩步,直接走到了指揮桌上輿圖的前方。


    “濟爾哈朗已經放緩了對於八蠟鋪的攻勢,他隻留了萬餘蒙騎與正紅旗在西麵壓陣,主力正在轉向!”


    代正霖的語速極快,但字句清晰。


    “現在,我們左翼的清軍正在濟爾哈朗的帶領之下從西麵趕來馳援的,濟爾哈朗帶來了正紅旗、鑲黃旗主力,還有萬餘蒙騎,合計兵馬接近兩萬五千騎!”


    “在濟爾哈朗帶領下,一部正在進往中陣左側,另外一部正在向我軍左翼外圍運動,其意圖很可能是迂回側擊!”


    “同時,我軍還需要警惕這一部分清軍騎兵,可能對於中軍部的威脅。”


    代正霖從桌沿拿起代表著清軍的藍色小旗,快速的將其放置在輿圖之上的各個對應的位置。


    陳望沉下心緒,看向輿圖。


    輿圖之上的形勢在代正霖的布置之下,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西麵是濟爾哈朗麾下正紅旗、鑲黃旗以及蒙古騎兵的厚重集群。


    東麵則是多爾袞兩白旗展開的淩厲箭頭。


    在他們大陣的左右兩翼,赫然出現了一大一小,兩隻巨大的藍色蟹鉗。


    而那巨大的蟹鉗仿佛下一刻就要狠狠合攏!


    陳望抬起頭,看向戰場,兩翼的清軍騎兵確實是正在快速的向中央的地帶湧動而來。


    這雖然是他在命令大軍前壓之時,便早就已經是預料到的事情。


    但是當真正切實的看到了大量的清軍騎兵自兩翼包抄而來,仍然是不由自主的感覺到了一種心驚膽顫的感覺。


    騎兵相對於步兵來說,給與人的視覺衝擊感無疑是要大得多。


    一萬的步兵,列陣展開之後,實際上能夠遮蔽的範圍極為有限,帶來的壓迫感也並不多深重。


    但是一萬的騎兵,展開衝鋒之勢,萬馬齊奔之時,足以使得大地都為之震顫,人馬相合,拉開陣勢,足以形成步兵三四萬人雲集在一起的感覺。


    其中之聲勢,不可謂不驚人。


    哪怕陳望曆經百戰,十數萬人的大戰也經曆多次,揚州之戰與萬民軍主力決戰,萬民軍共計有近四十萬眾。


    勤王北上之時,雖然同樣遭遇清軍。


    但是當時的清軍主要還是以劫掠為主,一旦局勢焦灼,便會放棄撤退,罕有會殊死一搏,所以陳望也沒有見過數萬騎兵衝鋒而來的。


    如今視野之中所見到數萬騎兵自三麵直衝而來,其聲勢甚至讓陳望都為之皺眉。


    沉悶的鼓聲同樣自清軍的中陣響起。


    陳望的目光向北,循聲望去,果然看到了一杆正在飛速的移動著的明黃龍纛。


    清軍十數萬人,八旗旗主、一眾王侯,唯有一人,能用明黃龍纛。


    而此人,無疑正是清國的當今皇帝,往昔的後金大汗——黃台吉!


    “終於要下場了嗎?”


    陳望原本有些浮動的心緒在這一刻詭異的平靜了下來。


    “殊死一搏,背水一戰……”


    “嗬嗬嗬嗬嗬……”


    低沉的笑聲從陳望的喉嚨深處緩緩溢出。


    陳望手按著腰間雁翎刀的刀柄末端。


    “原來……”


    “你……也就……這點本事?”


    陳望的心中突然有些失望,遠視著正北方清軍仍然處於混亂之中大陣,歎息道。


    “這大幕才剛剛掀開,我手中底牌都還沒有打完,就已經把你逼迫到了這種程度?”


    黃台吉此番親身下陣,非是勝券在握的親臨,而是戰局脫離掌控後的不得已為之。


    陳望搖了搖頭,他本來對於這場大戰的勝負還有些忐忑,但是當他看到黃台吉親臨戰陣之際,便知道了黃台吉已經是黔驢技窮。


    不過仔細回想而來,這也是必然的事情。


    現在黃台吉的處境,其實沒有比曆史上陷入十麵埋伏的項羽要好多少。


    甚至於起碼項羽還有渡過烏江的可能,而黃台吉始終隻有南下決戰的這一破局之法。


    清軍基地薄弱,一直以來之所以看似強盛無比,如日中天。


    實則隻不過是空中樓閣。


    女真的人口。


    實在是太少了。


    少到,哪怕是全民皆兵都還沒有漠南蒙古諸部一半的兵力。


    少到,哪怕是將淪陷的遼土接連屠戮了數次,女真的人口仍然沒有占據大多數。


    他們能夠在隨後的亂世之中入主中原,能夠取得神州。


    其實更大的程度上,還是得益於農民軍戰略的錯誤,明庭內部的腐朽,甚至一些機緣巧合之下才完成了這一幾乎不可能的舉措。


    黃台吉確實是一位雄主。


    但是他受限於時代,很多時候,沒有辦法看破其中的迷霧。


    如果他曾經在揚州之戰,看到過萬民軍是如何在最終陷入了潰敗。


    如果他知曉靖南軍真正的恐怖。


    或許,在此時此刻。


    他決不會犯下如此大的錯誤。


    但是這世間。


    從來都沒有什麽如果……


    寬闊的平野之上,讓一切的事物全都一覽無餘,毫無遮蔽。


    靖南軍的中陣,由八萬七千餘名軍兵組成的巨大陣線,宛若一尊洪荒之時的玄武一般橫亙在平野之上。


    清軍已經開始行動。


    正麵。


    前陣三萬餘名軍兵,在八旗護軍的壓迫之下,顫顫巍巍的邁開雙腿,形成了一條灰暗的浪潮向著南方緩緩而來。


    而在在這道灰暗浪潮之後。


    則是正黃、正藍、鑲藍三旗的精銳馬甲與步甲。


    這些八旗真正的勁旅,真正的精銳們,在此刻策動戰馬,保持著嚴整的隊形,不疾不徐地壓上。


    各旗精銳的護軍營兵馬已然集結完畢。


    他們簇擁著那杆明黃色的織金龍纛,宛若大雁一般的橫陳在濟寧東郊的曠野之上,冰冷的注視著前方,既是在威逼前陣的炮灰前進,亦是在積蓄著雷霆一擊的力量。


    兩翼。


    超過五萬餘滿、蒙的騎兵匯聚在一起,宛若遠洋之上突如其來的陰雲一般,自東西兩麵奔馳而來。


    戰馬噴吐著白氣,鐵蹄叩擊大地發出的轟鳴由遠及近,仿佛天際滾來的悶雷,甚至引得腳下土地微微震顫。


    陣陣海螺低沉的聲響,自各個騎陣之間此起彼伏。


    “咚!咚!咚!”


    震天的戰鼓聲縈繞在濟寧東郊的原野之上。


    靖南軍的戰鼓聲如同洪荒巨獸的心跳,沉重而有力地碾壓過濟寧東郊的原野,與清軍陣中不斷響起的海螺號的聲分庭抗禮。


    廣闊平坦的地形剝奪了一切詭計與迂回的空間,將這場決戰簡化為最純粹的力量碰撞。


    麵對這鋪天蓋地而來的三麵合擊,靖南軍那玄武般的巨陣依舊在沉默著。


    前陣的中央的炮兵們仍然在有條不紊的為火炮進行著裝填。


    “一發裝填,二發準備!”


    “不惜代價,急速射!”


    一裏多的遠離,並不遙遠。


    炮兵陣地上,軍官的嘶吼聲幾乎被震耳欲聾的炮鳴淹沒。


    炮手們汗流浹背,動作卻快得驚人。


    清軍前鋒的輕騎已如潮水般漫卷而來,馬蹄聲如同催命的戰鼓一般急速的響徹著。


    距離每縮短一丈,死亡便迫近一分。


    火炮的轟鳴變得近乎瘋狂,幾乎失去了齊射的節奏。


    在這一刻,連一直以來間歇不停的朔風都停止了。


    每一門火炮都在以極限的速度發射著,滾燙的炮身灼燒著空氣,彌漫的硝煙濃得化不開,幾乎將整個炮兵陣地吞噬。


    清軍很快便能威逼到陣前。


    靖南軍的大陣之中,負責掩護的甲騎已經策馬出陣。


    清軍的前鋒的輕騎已經漫卷而來,勢必要遏製靖南軍的火炮再繼續肆無忌憚的響徹著。


    這個時候,他們能做的。


    就是盡可能的快速的將炮彈打出,傾瀉在清軍的大陣之中。


    給予他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他們也不再需要去管什麽火炮的壽命,去管什麽炮管的過熱。


    靖南軍八萬七千餘將士組成的巨大陣線巍然屹立。


    槍刺如林,人影疊嶂。


    靖南軍中陣前軍。


    兩翼的河南鎮第六、第七兩師。


    前方的長槍兵們緊緊握住手中的長槍,他們將槍尾頓入泥土,槍尖斜指向前方那片因萬馬奔騰而微微震顫的地平線。


    他們的呼吸沉重,混合了泥土與硝煙味的空氣令人極為不適。


    但是再多的不適,都不如他們胸腔裏那顆狂跳的心髒。


    後方的銃兵們沉默而又高效的做著著最後的準備。


    他們打開裝藥袋,將定裝彈藥咬開,將火藥倒入銃管。


    隨後彈丸與通條壓實時發出的唰唰聲便開始在整個陣線之上響徹。


    這套動作早已伴隨著長久以來的訓練融入他們的肌肉記憶。


    即使在震天的喊殺與炮聲中,他們也能一絲不苟的將其完成。


    中陣後軍與前軍中央。


    那些經驗最為豐富的線列步兵師也隨著號令做出了標誌性的動作。


    隨著一聲令下,一眾靖南軍的軍兵們齊齊將修長的海誓銃解下。


    槍托頓地,發出沉悶而整齊的撞擊聲。


    下一刻,他們從腰間拔出近尺長的三棱銃刺。


    冷冷的銃刺映射著耀目的陽光,在陣線的各處閃爍。


    哢嗒!哢嗒!哢嗒!


    輕微的的金屬接合聲接連響起,銃刺被牢牢的卡入銃口旁側的卡扣之中。


    一支支火銃,在轉瞬之間已經化作一支支短矛,出現在靖南軍陣線的各處之中。


    轉眼之間。


    由數以萬計寒光凜冽的銃刺組成的死亡之林,便已經是布滿了整個濟寧東郊的郊野。


    靖南軍的大陣兩翼,後軍的線列步兵師肩扛著裝備著銃刺的海誓銃,在嘹亮而極富節奏的步鼓聲不斷的推進,他們已經徹底的接替了側翼的防護。


    高亢的天鵝音一聲接著一聲,穿透了喧囂無比的戰場,在靖南軍各陣之中急促響徹。


    “轉!”


    “空心方陣”


    “備敵!”


    這些剛剛抵達預定陣地的線列步兵師,在軍官的號令之下,立刻開始了令人眼花繚亂的變陣。


    步鼓的鼓點節奏隨著軍令的下達而驟然改變,各級軍官的命令聲此起彼伏。


    靖南軍的大陣之中的軍兵們,以驚人的訓練素養,默契的快速移動,


    最外圍的軍兵首先向側後方收縮,內部的軍兵則向前補充缺口。


    原本厚重的線性隊列如同活物般蠕動、變形,迅速收攏側麵,形成一個又一個中空的四方陣型。


    方陣或大或小,不過基本都是以每司四百至五百人為基礎單位展開的陣線。


    士兵們麵朝外,軍官和旗手居於陣心,各師的火炮也被放置在陣中,作為支援的火力使用。


    轉眼之間,在靖南軍漫長的戰線之上。


    數以百計的相似的空心方陣,如同雨後的春筍一般驟然出現在濟寧東郊的原野之上。


    它們彼此獨立又相互呼應,構成了一個沒有絕對弱點,全方位應對衝擊的刺蝟防禦體係。


    每一個方陣都如同一個微縮的鋼鐵堡壘。


    最外一排的軍兵們單膝跪地,他們用雙手握持著銃槍,銃刺斜指向上。


    第二排、第三排士兵則站立其後,平舉著手中的銃槍,將銃刺平指前方。


    方陣的四個方向都閃爍著致命的寒光,入目之處,滿是微微顫抖著的冷冽寒芒。


    寒芒之下,是一張又一張冰冷憤怒的眼眸。


    無論騎兵從哪個角度衝來,都將直麵一片無處下口的死亡槍林。


    陳望高居於靖南軍中陣後軍的正中央地帶。


    護衛著他的兩營近衛線列步兵營早已經完成了展開。


    在他的周圍,是由三千名近衛步兵營的精銳甲兵,以六排橫隊,所形成的一座規模巨大的空心方陣。


    中央高台周圍,千餘名整裝待發,身披三層重甲,手持大槍,腰懸弓箭的親從甲騎也已經完成了備戰。


    陳望也已經披上了重甲,望台之下,親從也已經牽來了他的坐騎。


    一眾參謀武官們,也俱已是將甲胄穿戴備齊,各執兵刃而立。


    所有的人。


    都已經心存著慷慨赴死的覺悟。


    鼓樂之聲。


    最終停下。


    但是靖南軍的大陣響動,卻是並沒有平息。


    初時隻是零星幾個沙啞的嗓音。


    那聲音,很快便被呼嘯的北風和不斷逼近的馬蹄聲所掩蓋。


    但是很快。


    十個……百個……千個……


    乃至的萬個聲音加入了進來!


    無數的聲音。


    從一名又一名軍兵緊繃的喉嚨裏拚命的擠壓了出來。


    最終響徹了整個寰宇。


    “萬眾一心兮……”


    “群山……”


    “可撼!”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風起明末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心歸彼岸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心歸彼岸並收藏風起明末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