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


    是非成敗轉頭空。


    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江風浩蕩,春潮湧動。


    長江之水挾著巴蜀的雪浪,裹著荊楚的煙雨,奔流不息地向著東海奔去。


    這江水見證過了太多王朝的更迭,承載過無數商旅的往來,而今依舊奔騰不息。


    陳望按刀立於江畔,目視著前方奔流不息的江水。


    身側一同站著的,隻有陳功和胡知禮兩人。


    一眾甲兵牽馬執矛,環衛在四側。


    無論多少次站在長江的江畔,陳望都沒有辦法控製住自己的心緒。


    這世間沒有永恒不變的事物,但是這江水已經流淌了萬年,對於人短暫的一生來說,這東流的江水便是永恒。


    春風拂麵,空氣之中滿是潮濕的氣息。


    陳望歎息了一聲,他已經接到了來自遼東和西安的塘報,也已經得知了祖大壽和賀人龍的死訊。


    太多的人,太多事情因為他的到來而改變。


    被時代裹挾的命運隻能隨著時代沉浮。


    但是現如今,漢中、河南、湖廣、南直隸的大半地盤,都已經落入了他的手中。


    大勢已經改變,洪流也被他逆轉。


    曹文詔、曹變蛟、左良玉、賀人龍、祖大壽一眾明廷的武官。


    盧象升、孫傳庭、傅宗龍、侯恂,一眾明廷的文臣。


    李自成、張獻忠、李岩、革左五營,七十二營的流寇。


    戊寅之變、鬆錦之役都因為他而改變。


    曆史上,被圍困了整整一年的錦州糧盡,昔日大淩河城中殺人相食的慘狀再度在錦州重演。


    祖大壽最終沒有堅持下去,選擇了開城投降,保全自身。


    但是這一次祖大壽選擇以身殉國,將整個錦州付之一炬,戰死於錦州城外。


    曆史上因為爭奪平賊將軍,惱怒朝廷賞罰不均,因此橫行無忌的賀人龍。


    沒有如同曆史上上在孫傳庭的軍法之下。


    西安城破,兵潰之後,賀人龍領著家丁依靠著街巷與闖賊巷戰


    闖軍湧入城中越來越多,而賀人龍麾下的兵丁卻越來越少。


    戰至黃昏,賀人龍身被多創,已無氣力,不能再戰,他靠著牆壁,已經無法動彈。


    他不願意做闖軍的俘虜,於是命令跟隨著他的家丁將他殺死,帶走首級。


    隨從家丁應命而行,割下首級後,將賀人龍的屍體藏於一處民宅的枯井裏,趁亂而走。


    李國奇、羅尚文,也亡於戰陣之中。


    左勷則是逃亡未遂,選擇了投降。


    對於選擇投降的左勷,陳望並不意外。


    曆史上的左勷先投李自成,在李自成兵敗之後,緊接著又投降了清軍,底線極為靈活。


    左勷是左光先的兒子。


    在遼東之時,左光先與洪承疇產生矛盾,被洪承疇剝奪了總兵之職被遣歸,用白廣恩替代了左光先,此後左光先便被廢棄不用。


    後麵左光先在白廣恩投降了之後,也加入了李自成的隊伍之中。


    順治二年,李自成遭滿清英親王阿濟格追擊至湖廣而敗亡,左光先與其一妻三子亦被清軍俘獲。最後左光先也歸順了清軍。


    不過這一次,左光先應該沒有機會再去投靠李自成了。


    因為現在的左光先,正在漢中府內。


    “左光先在漢中府情況如何?”


    陳望轉過頭,向著胡知禮詢問道。


    “左光先已經接受了漢中鎮第三師師長的職務,領第九、第十、第十一、第十二四營正兵。”


    武備的換代更新,戰法也會隨之革新,但是隻要適應一段時間。


    依照左光先的能力,統領一師並不成問題。


    情報司帶來的情報也印證了這一點。


    新訓第三師的官兵在左光先的統領之下,正在迅速的形成戰鬥力。


    闖軍對於漢中府的幾次進攻,都是左光先領著新訓的第三師迎擊。


    現在陳望控製的兵馬很多,但是手底下能用的將校卻很少,能獨領一營的不少,但是能夠獨領一師,獨擋一麵的卻是少之又少。


    陳望是知道左光先賦閑這一點的,所以在左光先一開始去職歸鄉的時候,便已經派人提前打通關係。


    左光先久經戰陣,在洪承疇手底下圍剿流寇之時,居功最多,被稱為“梟將”。


    明史記載,光先,梟將也,與賊角陝西,功最多。


    當時的七十二營流寇已成氣候,戰力不俗,左光先在一眾進剿的官兵之中能居功第一,已經證明了他的能力。


    後麵之所以被去職,也隻是因為和洪承疇的矛盾,並非是能力的問題。


    左光先雖然在曆史上品行有些虧損,但是做出的選擇也能夠體諒。


    而且,正因為左光先在曆史上有主動投靠李自成的經曆,所以陳望才會先主動派人打通關係。


    畢竟左光先在曆史上能投李自成,那自然也能投他。


    而現在,左光先確實選擇了投靠。


    隨著局勢逐漸的混亂,尤其是李自成在西北生亂。


    中原的局勢也逐漸被陳望所掌控,陳望派人請了左光先數次,但是左光先都還在猶豫。


    直到李自成領兵大破秦兵,進軍鳳翔府的時候,陳望派人再到榆林去請左光先。


    左光先思考再三,決定帶著家小一路南下,前往了更為安全的漢中府內。


    陝西一片混亂,朝廷根本無力掌控,左光先帶領家小離開榆林,並沒有引起什麽風波,受到朝廷的什麽限製。


    這個時期的李自成,雖然兵強馬壯,但是左光先卻並沒有投降李自成的念頭。


    李自成如今與青海蒙古糾葛,又與川北羌人土司有聯合,到底還是外族的勢力。


    一路過來燒殺搶掠,比起之前作為流寇之時有過之而無不及。


    李自成兵敗撤出北京時,大順軍很多將校投降清軍。


    左光先與穀可成率部兩萬斷後,後在定州清水河與清軍交戰。


    穀可成被俘,左光先在戰鬥中因馬腿被砍而墜馬折足,易馬再戰,也沒有選擇投降。


    後麵拋棄輜重而退入山西,與李自成會合。


    一直到湖廣戰敗,家眷俱被俘虜,才選擇投降,已經是算得上盡力了。


    “河南營鎮已經完成了基本的整訓,依照原先改製的安排,河南鎮分為三師。”


    “第一師現在已經被陳鳴接管,下轄五個正兵營,裁汰整編之後,總兵力一萬五千人,守備開封,固守黃河沿線。”


    河南鎮陳望原先一直沒有什麽機會插入釘子掌控。


    畢竟當時任免之權還在朝廷的手中。


    不過現在朝廷勢弱,處理西北和東北兩地的事務都已經是難以顧及。


    李岩攻陷南京,致使漕運減少了許多,明廷在北國的形式越發的嚴峻。


    所以陳望在這個時候,直接跳過了朝廷,將陳鳴派去了河南。


    陳鳴雖然能力稍顯不足,此前隻是擔任過營官,但是如今河南局勢還算穩固,倒是可以勉強支應。


    比起旁人,對於陳鳴這個一直以來關係都極好的族兄,陳望自然是更為信任。


    原先河南鎮的第一師是陳永福統管。


    不過改製之後,陳永福的第一師編號被改為了第二師。


    原先留守河南守衛黃河的部隊,被改編為了第一師。


    河南鎮如今改頭換麵,大部分都是舊軍都被裁汰。


    骨幹是陳望當初在河南招募的新軍七營,後續則是從各地新募而來的新兵。


    這些新軍並非全無作戰經驗,在長期的進剿之中,已經積累了不少的經驗,見過了不少血腥的戰陣。


    “陳永福下第二師,仍守英、霍山區,下轄四個正兵營,總兵力一萬二千人。”


    “高謙下第三師,在徐州駐紮,下轄四個正兵英,總兵力也是一萬二千人。”


    “河南營鎮,共計三師十三營,不算開封社兵,總兵力有三萬九千人。”


    陳功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孫啟運那邊的隊伍已經擴充到了十萬人,青壯有大概七萬人,按照此前的安排,正領兵往南陽府內進軍,汝州府內的大戶地主已經基本掃空,我軍尾隨獲取了大概七成左右的銀錢糧草。”


    被他們扶植起來的孫啟運,成為河南民怨的宣泄口,也作為他們手中的利刃,正在為他們掃清徹底統治河南的障礙。


    “這部分的糧草輜重,足夠河南營鎮支用兩年左右。”


    陳功猶豫了一下,問道。


    “如今漢中軍器局的產出,還是隻能供應漢中一鎮。”


    “我們要不要放開河南軍器局那邊的權限?”


    河南軍器局雖然已經歸攏掌控很久。


    但是並沒有和漢中軍器局一樣大力興修水力工程,使用水力鍛造。


    所以河南軍器局雖然人數眾多,但是產出並不高。


    也沒有生產海誓銃和火炮,大部分的產能都用來鍛造盔甲和普通的兵器。


    陳望沉吟了片刻,並沒有立刻回答陳功的問題,而是問道。


    “高名衡那邊,有什麽動靜。”


    如今河南的軍事幾乎被他一手掌控。


    但是河南還有高名衡這個巡撫在。


    明廷在河南仍舊很深的影響力,一時半會到底難以根除。


    “高名衡現在已經有些不合作的動作,想要接管軍權,收回開封城中的雜造局、軍器局,情報司那邊獲知的消息,似乎是明廷發來了密詔。”


    “不過現在開封城中的守軍都是我們的人,他隻能指揮的動下轄的巡撫標營,難以掀起風浪。”


    “高名衡十分不滿,幾次嚴令照會,他問……”


    陳功說到最後有些躊躇,反而閉口不語,


    陳望雙目微眯,淡淡道。


    “說。”


    陳功吸了一口氣,開口道。


    “他問,總鎮是否還是大明的總兵,是否還是大明的臣子。”


    陳望目視著前方流淌著的江水。


    江風徐徐,浪花陣陣。


    過了良久,陳望輕歎了一聲。


    他清楚,如今他已經站在命運的交叉路口,與明廷的分割近在眼前。


    高名衡是個好官,傳統意義上的好官。


    能臣、忠君、愛國。


    如果可以,陳望想高名衡能夠一直幫他管理著河南。


    但是事實的情況,高名衡終究和他們不是一路人。


    “在定軍山的時候,結果就已經注定。”


    陳望目視著前方,堅定道。


    “大勢的洪流滾滾向前,很多時候,人,根本沒有選擇。”


    現如今,他已經割據一方,實力足以問鼎中原,影響天下。


    但是所有的一切也不會隻隨著他的意誌為轉移。


    就算陳望現在想要停下來。


    漢中鎮這架轟鳴向前的戰爭機器卻不會停下來。


    陳胡兩氏已經堵上了一切,跟隨在陳望麾下的一眾將校也不甘再去過曾經那般豬狗不如的生活,基層的一眾軍民更不願意去過往昔那朝不保夕的日子。


    就算是陳望不願,他們也會將黃袍強行加到陳望的身上。


    曆史的車輪滾滾向前,再優秀的車夫,再強壯的力士,也隻能使得車架稍稍的偏移,方向發生一定的轉移。


    但是這輛馬車終究不會停下。


    而攔在這輛馬車之前的所有事物,都將如螳臂一般被碾碎!


    “放開河南軍器局一切權限,引用水力鍛錘,擴大工匠人數,兩班相倒。”


    “河南境內中型以上礦場,全部收為軍用,供應軍器局產出,為河南、湖廣兩鎮換裝提供資源。”


    陳望收回了目光,轉身向著身後走去。


    牽馬的親衛低下了頭,讓開了上馬的道路。


    陳望手扶馬鞍,微微用力,便已是翻身躍馬。


    騎乘在赤紅色的戰馬之上,陳望居高臨下俯瞰著周圍的一眾將校。


    “諸位。”


    陳望舉起了手中馬鞭。


    他的聲音並不大,很是平靜,沒有慷慨激昂。


    但是一眾近處的將校卻是都能夠聽的清楚。


    江風漸急,衣袍隨風飄動,獵獵的鼓動聲在四方響起。


    “風起浪湧。”


    陳望目光平和,緩緩的從一眾將校的身上掠過。


    “功業。”


    “興亡。”


    “成敗。”


    “皆在此一舉。”


    陳望放下了馬鞭,沒有再言,隻是撥馬而去。


    一眾護衛的甲兵皆是紛紛上馬。


    轉瞬之間,轟鳴的馬蹄聲便已經是蓋過了江水波濤翻湧的聲響。


    奔馳的戰馬之上,陳望的目光堅定。


    他沒有再回望隱藏在濃霧之中那巍峨的南京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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