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耀元年,正月十九日,晨。


    熱蘭遮城外的碼頭上,鹹澀的海風裹挾著絕望的氣息。


    一千餘名隸屬於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荷蘭士兵,排布著還算整齊的隊列,空手站在碼頭的空曠廣場之上。


    大量的槍械和兵刃堆疊成了一座座沉默的小山,分立在他們的前方。


    作為台灣總督的揆一,在幾名副官的陪同之下,站立在隊列的正前方。


    他的上身穿著用料華貴、剪裁得體的長外套,深藍色呢絨外套上精致的銀扣一絲不苟的扣著。


    下麵則是穿著一雙嶄新的馬褲,腳踏皮鞋,套著白色的長筒襪。


    他的頭顱昂著,盡可能的抬高著自己的下巴,試圖保持著最後的體麵。


    三角帽下泛紅的頭發梳理得整整齊齊。


    但是無論是身後垂頭喪氣的一眾士兵,還是旁側神情惶恐的一眾副官,早已將這份強撐的體麵擊得粉碎。


    他們是失敗者。


    這是不爭的事實。


    在正月十八日的早上。


    範德伯格帶回了曹鼎蛟下達的最後通牒。


    爭論、吵鬧、喧囂一直持續到了正月十八日的黃昏。


    隨著赤嵌城淪陷的消息傳來,這一切的紛爭也都隨之而徹底的結束了。


    熱蘭遮城內的一眾荷蘭人放棄了他們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


    赤嵌城在不到半日的時間便已經淪陷。


    守城的四百餘名士兵,在城破之後,被盡數屠戮,根本沒有掀起任何的風浪。


    而當他們大部分人在碼頭,親眼望見海平麵上那支遮天蔽日的艦隊時,所有的爭論都戛然而止,恐懼充斥在每一個人的心房。


    他們沒有畏懼那些一直以來航行在東方海洋的福船。


    但是他們畏懼,那十艘裝備著五十門火炮的巨艦,猶若海上堡壘的巨艦。


    那密集的炮口仿佛死神凝視的眼睛,滿風的船帆宛若高聳的城牆。


    再沒有任何的爭論。


    當太陽剛剛落下不久,荷蘭人的使者便再度踏出了熱蘭遮城。


    這一次,他們帶去的投降的請文。


    受降的儀式,被定在了第二日的清晨。


    也就是此刻。


    揆一下垂的雙手,微微的顫抖著。


    碼頭的防務已經被他遞交了除去,那些統一身穿著赤色軍服的東方帝國士兵,已經完全接管了碼頭的防務。


    登陸的部隊,竟然多達五千餘人。


    揆一的喉嚨幹渴,他的幾乎失去了控製情緒的能力。


    他看到了他派遣的使團向他所匯報的事實。


    這些來自東方,自稱為大宸帝國的士兵們,拿著遠比他們先進的火槍,甚至還攜帶著大量的火炮。


    比起鄭氏船隊的水兵們,不知道精悍了多少倍。


    那些冷冰冰的目光一道道的射來,讓他心中的恐懼越發的沉重。


    但是同時,揆一也在慶幸。


    他做出了正確的判斷,選擇了投降,而不是進行著一場注定失敗的戰爭,進而將自己所擁有的一切都葬送掉。


    “上帝啊……”


    揆一喃喃自語。


    僅僅是一支艦隊,便裝載著上萬名精銳的士兵。


    這些士兵,若是放在歐陸,足以覆滅一個小國,甚至能夠主導一場戰役的走向。


    他們國家的陸軍,和這些東方帝國的士兵相比,和乞丐幾乎沒有多少的區別。


    或許也僅僅隻有西班牙王國的精銳部隊,才能夠勉強趕上這些東方帝國的士兵一些。


    就在去年,羅克魯瓦戰役爆發。


    法蘭西王國和西班牙王國一共投入的軍隊,總數也不過隻有五萬餘人。


    而他們公司,在遠東的總兵力也不過隻有不到八千人。


    各殖民地都需要派兵駐守,以鎮壓當地的土著。


    每次公司進行遠征,例如針對爪哇,錫蘭,隻能調動不到兩千人的部隊。


    如果東方帝國的軍隊,所有的部隊都如同眼前軍隊一般精銳。


    那麽,他們無論想要做什麽,在這個世界上,恐怕都沒有人能夠阻止他們。


    “這會是一場災難……”


    揆一的心中恐懼,他喃喃自語著。


    一直以來,那個因為韃靼人的威脅,因為內部的動亂,而日漸衰弱的東方帝國,此刻無疑正在複蘇。


    在描述之中。


    東方帝國,一位身份尊貴的帝國公爵,掌握了國家的權柄,平定了他們國家的內亂,還徹底的解除了北方來自韃靼人的威脅。


    東方帝國的名號因此改變,從原先的大明,改成了大宸。


    那位帝國的公爵,最終也成為了東方帝國新的皇帝。


    範德伯格帶來的消息之中,有一條他記得十分的清楚。


    “你可以記住這個名字。”


    “因為,要不了多久,這個名字,就將伴隨著海風與船帆傳遍整個世界。”


    這一條消息,看似無關緊要,隻不過是一句隨意的誇耀。


    但是,揆一從這條消息聽到的是。


    一個嶄新的帝國從廢墟之中建立了起來,他們的內部平穩,北方也沒有了威脅。


    現在,東方帝國轉過了身來,帝國的目光不再投向北方草原的方向。


    而是投向了南方,投向了廣袤的海洋之上。


    這對於他們公司,對於他們荷蘭來說,無疑於是一場巨大的災難。


    揆一看著停泊在碼頭之上大量的艦船,仰望著那幾艘宛若海上堡壘的恢弘巨艦。


    這樣的戰艦,恐怕還在不間斷的下水之中。


    東方帝國所具備的財富,所具備的實力,無容置疑。


    這一點,揆一很清楚。


    在三年以前,他們打聽到,在北方的邊疆,大明帝國曾經與北方的韃靼人爆發了一場大戰。


    雙方共計投入了超過三十萬的部隊,雙方投入了數百門火炮在漫長的陣線對射,又在漫長的疆域之上搏殺。


    而在同時,大明帝國仍然有大量的軍隊在和帝國疆域內部的叛軍交戰。


    大明帝國的軍隊總數,是一個讓人感覺到恐怖的數字,他們有超過百萬的軍隊。


    一個國家所擁有的軍隊數量,甚至超過了整個歐洲的數量。


    如今,這個帝國更是擁有著一支規模龐大艦隊。


    他們的艦隊之中,雖然還有相當一部分的戰船還停留在數十年前。


    但是那十艘載炮多達五十門的新型風帆戰列艦,代表著這個偌大的帝國,並沒有再繼續的沉寂下去。


    揆一的心情沉重,他緊咬著牙關,努力的保持著鎮定。


    他的目光向前,看向那艘正緩緩停靠的巨艦。


    那艘巨艦,全身用紅漆塗抹,艦首的破浪像是一條鎏金的龍像。


    揆一認得龍像,那是東方皇權的象征,是東方帝國皇帝的才能使用的紋章。


    高大的旗艦之上,無數身著赤色軍服的士兵手按著佩刀,居高臨下的向他俯瞰著,神情冰冷如鐵。


    伴隨著旗艦的靠岸,沉重的鍾聲緩緩的響起。


    號鼓響起,大隊大隊的士兵,簇擁著一名身著赤袍,頭戴鐵冠的將軍緩緩而來。


    一麵麵高大的旗牌,一麵麵招展的赤旗。


    伴隨著無數閃爍著冷芒不斷的躍動。


    在開路的士兵最終站定,繼而分開之後,揆一也終於見到了前來接受他們受降的將軍。


    一名罩袍束帶的甲兵率先邁步,走到了隊列的最前方,高聲令道。


    “大宸帝國,南海提督,澎湖伯,戎至!”


    通譯同樣高聲的進行著翻譯。


    揆一的雙腿顫抖,他閉上了眼睛,低下了頭,屈下了雙膝,緩緩的跪倒了在地。


    隨同揆一一同跪下的,還有其身後的一眾副官、貴族、以及身後上千名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士兵。


    這是事先他們得到的命令。


    若不遵從跪拜的命令,帝國絕不會接受他們的投降。


    在生與死之間,做出選擇,並不艱難。


    他們在歐洲,也同樣會行跪禮。


    他們曾經在很多國家的官員麵前,倨傲的不肯下跪,隻不過是認為自己高人一等。


    在濠境的葡萄牙人,跪拜明朝的官員之時,可沒有半點的猶豫。


    曹鼎蛟身著麒麟袍服,目光從一眾跪拜的荷蘭人身上緩緩的掠過。


    他的心緒並沒有多少的起伏。


    因為在他看來,擁有不過千餘兵馬的荷蘭人,實在是孱弱無比。


    這樣的勝利,實在是唾手可得。


    十數年前對於荷蘭東印度公司可謂沉重打擊的澎湖海戰,放在當時風雨飄零的明朝,也不過隻是一省一地的局部戰爭。


    甚至都沒有引起朝廷中央的多少關注。


    曹鼎蛟穩步向前,一路走到了跪服在地的揆一近前兩步的距離。


    身側的親兵抬著坐椅亦步亦趨,最終放在了曹鼎蛟的身後。


    曹鼎蛟輕振袖袍,緩緩坐下,俯視著揆一。


    “抬起頭來。”


    曹鼎蛟的聲音平穩,並沒有帶上任何的情緒。


    通譯也是不急不緩的翻譯著。


    揆一的身形微振,稍微直起了身,抬起了頭。


    目光向上,正對上了曹鼎蛟銳利的眼眸,揆一的目光躲閃,下意識的避開。


    他的心中畏懼,隻敢盯視著地麵。


    他知道,這位帝國的伯爵,輕易便可以決定他的生死。


    “我聽說,你們的國家,叫做尼德蘭,在遙遠的西方。”


    曹鼎蛟的目光平靜,淡淡的問道。


    身側的通譯以極快的速度,將他的話語翻譯而來。


    揆一微微躬身,回答道。


    “伯爵閣下的學識淵博,我們的國家確實……”


    但是他的話語並沒有說完,便已經被曹鼎蛟所打斷。


    曹鼎蛟看到了通譯輕點的頭顱,他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我知道,你們的國家叫做尼德蘭,也知道你們的公司,叫做東印度公司,隸屬於你們的國家。”


    “你們遠渡重洋而來,逾越了界限。”


    “你們所占據的地方,是屬於我大宸帝國的東南群島。”


    在明朝的時候,鄭和七下西洋,確定了朝貢的體係。


    整個東南亞各國,全都臣服在明朝的兵鋒之下。


    不過明朝對於整個馬來群島並沒有一個泛用的稱呼。


    東南群島是陳望定下的稱呼,而沒有用後世的馬來群島一詞。


    其實用後世的名稱可以更好的代表這一地區。


    但是陳望早就已經定下了要將整個東南亞收入囊中的計劃,自然也不會再用這一外來詞匯來定名。


    “早在兩百餘年之前,東南群島上的各個國家,便已經是我國的臣屬。”


    “你們趁著我們的國家陷入內亂和外患之時,攻伐我們的臣屬,侵占他們的土地,殺害他們的人民。”


    曹鼎蛟的眸光銳利,語氣開始嚴厲了起來。


    “這是對於帝國的挑釁,也對於我們皇帝的侮辱。”


    “限期今年年底,我要你們的勢力,退出帝國的海疆,滾回到天竺。”


    伴隨著通譯不斷的翻譯,揆一額上的冷汗越發的密集。


    他的身形顫抖,他的臉色蒼白。


    他的感受到了那言語之中毫不掩飾的威脅。


    “尊貴的伯爵閣下……”


    揆一抬起手抹了一把額頭之上的汗水,盡可能的壓抑著心中的恐懼。


    “我隻是台灣地區的總督,我無權決定……”


    “我知道。”


    曹鼎蛟俯視著揆一,冷聲道。


    “你隻管將這份命令帶回去,帶回巴達維亞,帶回你們的國家。”


    “但是,你要明白一件事。”


    曹鼎蛟抬起了頭,沒有在看揆一,而是看向了更遠處的熱蘭遮城。


    “我清楚的告訴你,我們的國家已經結束了內亂,清除了外寇,我們要重新回到海洋。”


    “我的麾下,有著四萬餘名水兵,七百餘艘戰艦,隨船的陸師有一萬五千名。”


    “你們在東方的海洋之上,擁有多少艘戰艦,又擁有多少名士兵?”


    曹鼎蛟的神情不屑,嗤笑道。


    “相信,你已經看到了現在停泊在你們港口的炮艦。”


    “我們的國家,擁有三座規模宏大的造船廠,而在明年的正月,我們還會建設三座同樣的規模的造船廠。”


    “在明年的正月,我們的艦隊將會再補充十七艘這樣的戰艦。”


    “在後年的正月,我們的艦隊,將會再補充五十艘這樣的戰艦。”


    “三艘載炮百門的巨艦,已經提上了日程,它們在兩年以後,也會編入到帝國海軍的序列。”


    曹鼎蛟的語氣平和。


    但是落在了揆一的耳中,卻是宛若驚雷一般。


    “我們的皇帝仁慈無比。”


    “你們永遠都擁有選擇。”


    “你們可以選擇,俯首稱臣,獻上你們的忠誠。”


    “如果你們選擇了臣服,那麽普天之下,必然有爾等作為臣民的一席之地。”


    “當然。”


    “你們也可以選擇另外一條道路。”


    “義無反顧的走向毀滅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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