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六年,六月初三,開封。


    初夏的晨光灑在開封城頭,昨夜的露水在垛口的青苔上還未全幹,整座古城便已在溫熱的風中蘇醒。


    南薰門外的官道上,車馬轔轔,蔬果的新香混著塵土氣息,飄進這座欣欣向榮的省府。


    護城河邊的垂柳綠得正濃,柳絮早已落盡,隻剩下細長的枝條在微風裏輕搖。


    河水比去歲清明了許多,能看見婦女們在石階上浣衣,槌棒聲伴著說笑傳得老遠。


    城門的甬道之外,菜農們擔著滿筐的時蔬,商賈們趕著車架滿載著貨物排著隊伍等待著軍兵的檢查相繼入城,去趕城中的早市。


    城牆上還留著前些年景戰火的痕跡。


    幾處坍塌的垛口用新磚匆匆補過,顏色深淺不一。


    箭樓焦黑的梁柱已經換新,但是還散發著新木的香氣。


    可這一切,到底還事實掩不住開封的繁華。


    相國寺前早市人聲鼎沸,羊肉湯的香氣從巷口老店飄出,跑堂的吆喝聲格外洪亮。


    銀匠鋪裏叮當作響,綢緞莊前顧客盈門,而最熱鬧的是便是不久之前新開業的報社。


    報社之外,一眾少年早已翹首以盼,將社門圍得水泄不通。


    這些少年的眼睛緊盯著那兩扇緊閉的朱漆大門,臉上混雜著期待與焦急,嘰嘰喳喳的議論聲如同清晨的雀鳥。


    等到幾名身穿著青色官服的靖南軍文吏走出社門之時,這些少年皆是露出了喜悅的神情,歡呼雀躍了起來。


    “出來了!出來了!”


    隨著文吏走出社門,一捆捆墨跡未幹、散發著濃鬱油墨清香的報紙也被抬了出來。


    這些報紙被整齊的壘放在社門前的空地上,很快便堆起了一座白色的小山。


    “都排好隊!按事先到達的順序來,不許擠!”


    一名管事模樣的文吏高聲維持著秩序。


    “有擾亂秩序者,立刻開革報童身份!”


    聽到文吏的訓斥,一眾報童們再不敢擁擠,立刻乖巧的在報社的門口排成隊伍。


    隻不過雖然隊伍還算整齊,但是他們一個個踮著腳尖,伸長脖子往前看,畢竟是少年心性有些按耐不住。


    一直以來板著臉的文吏看著眼前的場景,到底還是沒有辦法保持著嚴苛,有些無奈了笑了一笑,聲音也溫和了許多。


    “都不要著急,一個個來,社裏的報紙隻要登記在冊的人,都不會少。”


    隨著主事的文吏開口,負責登記的文吏也已經坐在了社門前的桌前,隊伍裏的少年依次上前登記,將早已準備好的銅錢放在桌麵之上,然後換得到了一枚木製的令牌。


    負責發放報紙的吏員,則是從少年的手中接過令牌之後,再將捆好的報紙交給了作為報童的少年們。


    開封城地闊而廣,報社自然也不僅僅隻有一家,同樣的場景在另外的幾處也一並出現。


    沒有多久,開封城的大街小巷便響起了報童們清脆而嘹亮的叫賣聲,這聲音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迅速激蕩起全城的漣漪。


    “看報看報!燕國公陳望上奏天子,廢除三餉,永絕加派!”


    “驚天新政!士紳一體納糧當差!往後皇親國戚、官宦士紳也得當差交糧!”


    “朝廷廢除丁銀,禁止淋尖踢斛,擬定火耗,不允肆意加派!”


    報童們的身影穿梭在清晨的霧氣中,他們揮舞著手中的報紙行走在街頭巷尾。


    茶館酒肆、坊市街口,凡是人多的地方,都能看到他們靈活的身影。


    喝茶的客人,路過的行人被叫賣聲吸引,紛紛駐足。


    一份報紙不過一枚銅錢,價格並不算高昂。


    在明時並未普及義務教育,但是識字率卻是並不低。


    鄉間的百姓不識字的或許較多,但是在城中的居民尤其在外做工的,基本上都能夠識得一些簡單的字。


    因為明朝對於讀書人的優待,民間辦學之風極盛。


    但凡是有些條件的宗族都會在族內開設族學,鄉間村中甚至也能聽到朗朗書聲。


    明朝小說盛行,也與當時的識字率有關。


    在明朝的中後期,尤其是江南地區,出版業極其繁榮,刻印了大量書籍、戲曲、小說。


    若是識字的人不多,那麽刻印這些書籍又有什麽作用?


    開封作為河南的省會,文風雖然不如江南昌盛,但是也沒有差上太多,能夠識文斷字的人並不在少數。


    報紙一份份的從報童的手中被售賣到了城中百姓的手中。


    很快,街頭巷尾,茶館瓦肆之間一張張報紙展開,三五成群的人圍靠在一起同看著報紙上的內容。


    有不識字的人找到識字的人,陪笑著也想知道報紙上的內容。


    大部分買了報紙識字的人也不推辭,畢竟都是街坊四鄰,當下便將報紙上一一念出,那些不識字的則圍攏在旁,屏息凝神的聽著,人群中不時爆發出陣陣驚歎和議論。


    “老天爺啊,那些官老爺們,竟然也要當差納糧了!”


    “國公爺請朝廷廢了三餉,現在又廢了丁銀,火耗也少了,咱們這日子豈不是會好過很多?”


    未幾,街頭巷尾便已是議論紛紛,這些時日天下稍安,報紙上也沒有什麽太大的新聞。


    無非是靖南軍又剿了哪裏的匪寇,哪裏又來了新奇玩意,糧價又是幾何。


    也就是在報紙之上常常更新的那幾名大家寫的小說,讓人惦記著了。


    最大的消息也隻是靖南軍的大軍抵達了開封城內,軍中軍兵得了回鄉省親的假期。


    但是想不到,今天居然聽到了新政的消息。


    而且那新政的內容,光是聽報童們高聲的叫嚷便是讓眾人都想知曉,畢竟這些可都是關乎著家中生計的大事。


    報紙上的內容自然是有人歡喜有人憂。


    歡喜的自然是那普通的百姓,走街串巷的小民。


    而憂愁的自然是那些家境殷實的士紳官宦。


    不過卻是也沒有人敢斥責報紙上新政上的內容,不說市井的普通百姓們對於新政是歡喜的,街頭巷尾那些挎著雁翎刀,按著鞓帶巡視在街上的錦衣衛可都在盯著他們。


    若是簡單的幾句牢騷,尚且引不來什麽麻煩,但若是公然抨擊新政引起了騷動,那必然是要被送去錦衣衛的衙門走上一遭了。


    如今開封城內,新設了一處錦衣衛的千戶所。


    那裏可不是什麽好地方,進去了的人,可不見囫圇出來的。


    南薰門前的一處早點攤子,煙火繚繞,大部分座位都已坐滿。


    攤前食客三教九流,有挑著擔子歇腳的貨郎,有身著短打準備上工的工人。


    但更多的,還是那些身板挺直、身著赤色箭衣的靖南軍軍兵


    這些精壯的漢子們,自然是剛剛得到了省親假期的靖南軍軍兵們。


    這其中,有四名漢子最為引人矚目。


    在這片赤色人潮中,靠裏的一張方桌旁坐著的四名漢子尤為引人注目。


    他們雖也身著赤色衣袍,但形製與周圍士兵的箭衣截然不同,乃是一身剪裁更為考究、用料更為挺括的赤色窄袖圓領袍。


    這身袍服,正是靖南軍軍官的簡易禮服。


    四人胸口處,掛著數量繁多的勳章,隨著四人的動作不斷的微微搖晃著。


    “幾位兄弟請了。”


    早點攤的老板端著熱氣騰騰的籠屜,恭敬的將三屜包點放在桌上。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被四人胸前那片密集的勳章所吸引。


    靖南軍中的勳章代表著什麽,並不是什麽保密的事情,以前報紙之上都寫得清清楚楚。


    那一枚枚勳章,代表著的是他們取得的戰功,經曆過的大戰,都是從屍山血海之中搏殺出來的。


    這四名軍漢胸前的勳章繁多,尤其那位袖上繡著金線的黃臉壯漢更是誇張。


    “多謝店家了。”


    黃臉壯漢笑了一笑,抱拳稱謝。


    “不敢不敢。”


    老板同樣抱拳回禮,而後道。


    “還需要什麽東西,幾位兄弟盡管吩咐,我等能有如今的太平日子,都是仰仗了諸位兄弟。”


    幾人的臉上帶笑,回禮道。


    “保家衛國,乃我輩軍兵之責,無需言謝,店家客氣了。”


    老板將桌上的空盤拿走,重新回到了櫃台之上。


    心中不由感歎,這些出身於靖南軍中的軍漢,比起原先那些到開封府來的軍將們可是好的不止是一星半點。


    不說軍官,就是那些尋常的兵丁,買賣很是公道,說話也很和氣,言詞不見粗魯,不像是軍中的軍漢,倒是像那些讀書明理的秀才相公一般。


    聽說,靖南軍中好像開有什麽識字班,普通的軍兵們也能在裏麵識字學書。


    隨著新的一批客人坐在桌位之上,老板也停下了感慨,繼續上前招呼。


    那黃臉的壯漢看著離去的老板繼續忙碌起來,這才將注意力重新放在了早點之上。


    “這開封府,雖然說不比京師那般繁華,但是這吃食卻是不賴。”


    黃臉壯漢自然就是黃虎,另外三人則分別是周長壽、韓福良、吳平三人。


    四人都是近衛師的軍官,不過這一次南下陳望給近衛師放了省親的假期,因此他們也隨著大部隊返回了開封。


    近衛師的騎兵們,家眷都安置在南京城內。


    但是近衛師的步兵營與其他的營鎮家眷基本都是在安置在開封府一帶,基本都在河南省內,留在漢中府內的隻有少數一些。


    黃虎一邊大口大口的吃著包子,一邊嘟囔著。


    但是周長壽和韓福良、吳平三人卻是沒有去接黃虎的話,三人的注意力都被正在叫賣的報童所吸引了過去。


    “看報看報!燕國公陳望上奏……”


    “小郎君,這裏拿一份報紙!”


    周長壽站起了身來,雙手抱拳,朗聲叫道。


    他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帶著軍人特有的幹脆利落,一下子壓過了周圍的喧鬧。


    那報童聞聲,機靈的轉過頭,看見是一位身著軍官禮服的軍爺招呼,立刻邁開腿,像隻小鹿般敏捷的穿過人群,跑了過來。


    他臉上堆著討喜的笑容,從腋下厚厚一疊報紙中麻利的抽出一份,遞向周長壽。


    “謝過各位兵哥哥,一份報,一個銅子兒。”


    作為報童,他自然是遇到不少買報的靖南軍軍兵。


    靖南軍的那些軍兵尤為不喜什麽軍爺之類的稱呼,一般來都讓百姓們稱呼兄弟,他們的年歲小些便稱哥哥了。


    周長壽麵帶笑容,但沒有立刻去接,而是先從腰間取出一個小巧的皮製錢袋,從裏麵取出一枚嶄新的銅錢,放報童的手心裏後,這才接過了報紙,笑著道。


    “多謝小郎君了。”


    周長壽剛一坐下,韓福良和吳平也早已湊了過來,一起端詳起了報紙上的內容。


    緊接著,早點攤周圍的一眾靖南軍軍漢們也隨即起身,爭先恐後的叫起了報童。


    “小郎君,這邊也要一份。”


    “這邊還請拿上兩份。”


    報童笑意盈盈,一桌一桌的拿報收錢,喜不自禁。


    “國公爺真是好大的氣魄。”


    周長壽坐在板凳之上,一目十行的看著報紙上的內容,不由咂舌。


    “那些地主老財,不得叫翻了天啊,貴為藩王,現在竟然都要當差納糧……”


    如今靖南軍軍中的晉升,不僅僅需要戰功,還需要要求識字,官職越高要求識的字便越多。


    作為旗總周長壽自然是能夠看懂許多的字。


    “國公爺這次推行的新政,可是真了不得啊。”


    聽到了周長壽的感歎,黃虎不屑的冷哼了一聲。


    “嗬,就憑他們,還能翻得了這天?”


    “真當咱們國公爺不敢殺人?”


    周長壽的眼睛微斜,笑道。


    “虎爺,你不好奇這新政說的是什麽?”


    黃虎沒有立即回答周長壽的話,而是塞下了手中的包子之後,才慢悠悠的說道。


    “報紙什麽都可以看,等回家的時候買上一份慢慢的看就行了,現在是吃飯的當口。”


    “咱不知道新政什麽,但既然是國公爺力推的,那必然是錯不了的,肯定是體恤咱們這些當兵的軍漢,對天底下的平頭百姓們有利的。”


    韓福良哈哈笑著,打趣道。


    “看吧,難怪咱們虎爺是把總,咱們幾個都還隻是旗總,虎爺這思想覺悟,這話說的多漂亮。”


    黃虎滿不在乎,大手一揮,豪爽道。


    “快些吃飯,報紙什麽時候都能看,等會虎爺帶你們去軍票所,去見見市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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