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娘頭都不敢抬,話說得小心翼翼。


    跟隨王爺這麽多年,她自認對王爺的了解無人可出其右,先前王爺看那位姑娘的眼神,是晴娘往常從未見過的,雖然極力壓抑,也能感受到其中暗藏的洶湧。


    廂房似乎被龐大的烏雲籠罩,氣壓極低。


    晴娘知道,王爺這是生氣了,他慣常戴著一副紈絝的麵具,真實情緒掩藏得極深,像今日這般外露實為罕見。


    想來一番責罰在所難免,卻聽到裴青陸問:“那邊有沒有動作?”


    無人知曉,慶安城最大的風月場所,實際是一個情報中心,裏麵的女子全都是訓練有素的探子,而其背後的主子,實際上是玄祁王。


    晴娘垂著頭,恭敬道:“皇陵著火一事鬧得沸沸揚揚,他們的目的已經達成,近日行事低調了許多,並無異動。”


    說著,她抬了頭,疑惑道:“我們為何不幹脆將他們揪出來?”


    少年輕笑一聲:“揪出來,你有證據?”


    晴娘愣了愣,複又失落垂頭,那些人行事謹慎,根本抓不住把柄。


    她跪在地上良久,裴青陸顯然沒有叫人起來的意思。


    “梆梆——”


    敲門聲輕響,得了裴青陸應允後,趙淮走了進來,手中還抱著一個包裹。


    “王爺,這是未殊姑娘先前送到府上的。”


    裴青陸抬了眼,視線落在那包裹上,問道:“何物?”


    趙淮將包裹放在小幾上,打開後語氣有些遲疑:“似乎是一塊……土。”


    裴青陸目光滯了一瞬,吩咐道:“取箸與錘來。”


    趙淮應聲,然後忽然看向仍舊在地上跪著的女子:“晴娘,雲霄閣是否有錘子?”


    晴娘點頭:“有。”


    趙淮又問:“可否帶我去取?”


    晴娘猶豫道:“這……”


    王爺並未允準她起來。


    裴青陸看出了趙淮的心思,他顯然是在為晴娘解圍,出聲道:“去吧,今日之事隨後自去領罰。”


    晴娘這才站了起來,躬身道:“是,謝王爺。”


    錘子很快便取來,趙淮將那土塊敲開,便看到了裏頭被泥巴包裹著烤熟的雞。


    裴青陸並不驚訝,對此早有預料。


    “王爺,是叫花雞,已經涼了,是否……”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這雞看起來十分粗糙,想來王爺定然吃不慣,趙淮正要問是熱一熱還是扔掉,就見裴青陸已然提箸嚐了一口。


    雖然涼了些,但肉質細嫩,火候把控到位,定然是花了一番功夫。


    曾經有一張書箋上寫過:【觀裏的吃食來來回回就是後山種的那些菜,實在乏味,我在話本上看到有一種叫花雞的吃法,殺雞後掏出內髒,再糊上泥巴去烤便可,山中有許多野雞,改日一定要抓一隻做來嚐嚐。】


    這張素箋上還殘留了一片可疑的水漬,怕是寫字之人饞到落下了口水來。


    想到這,裴青陸無奈地勾起唇角,搖了搖頭。


    ……


    未殊怒氣衝衝回到客棧,便被掌櫃催著結房錢,她好說歹說,才得了幾日寬限。未殊先前將自己的錢都給了於香蓉,身上最後一點銀子用來買了雞。


    盛夏的正午,暑氣逼人。暴露在烈日下的萬物都被曬得蔫頭耷腦,平時這個點,就連無家可歸的小貓小狗都躲在了人見不著的陰涼地兒,外麵更是尋不著半個人影。


    可這日,南街卻意外地人聲鼎沸,未殊剛將那張破破爛爛的桌子一擺出來,周圍便迅速聚集了一圈百姓。


    “這卦攤上的女子並未著道服,瞧著也並不是個入道的女冠,卜的卦能準嗎?”


    “是啊,不過是個及笄之年的少女,為何忽然間如此名聲大噪?”


    一旁作書生打扮的中年男子搭腔:“禮部侍郎的事兒你可曾聽聞?”


    得到肯定的點頭後,書生才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說道:“這卦攤上的未殊姑娘,早在半月前就預言了禮部侍郎的死訊,更神的是,就連死法都說得分毫不差!”


    語畢,他便好整以暇地看著眼前人逐漸由錯愕轉為驚喜的神色,並如願等到了那聲驚歎。


    “好生厲害!”


    書生這才重將視線投向那卦攤上的青衫少女,眼中是經年未滅的希冀:“我要找未殊姑娘問問,今年的科舉我是否能中榜!”


    或許是未殊好些日子沒來,百姓們生怕錯過這次機會,一個個都很心急,你推我搡地,生怕自己被落下,人群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你這人怎麽插隊呢?知不知道什麽叫先來後到?!”


    “分明我先來的!”


    眼瞧著兩個中年男子劍拔弩張地,下一刻就要打起來,未殊不得已站起身來,揚聲道:“大家不要著急,一個一個來,我這幾日都在,定然一卦都不會少!”


    人群這才安靜了下來。


    隨著日暮西沉,那長龍一般的隊伍也逐漸縮短,未殊屁股都沒挪一下坐了半日,隻覺得渾身酸痛,但當她看到自己重新變得鼓鼓囊囊的布袋時,又覺得即便是再坐上一整夜也願意。


    人們千恩萬謝地離開了,終於隻剩下了最後一位美貌的年輕女子,她眼中盡是恐懼,見到未殊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一般:“姑娘,求您救救我。”


    來求卦的百姓要麽是有所求,要麽便是有所懼,未殊早已見怪不怪,柔聲安撫:“不急,坐下慢慢說。”


    那女子在木桌前的凳子上坐下,一雙眼睛不安地左右看了看,才壓低聲音開口:“我住的那條巷子,有鬼。”


    未殊不動聲色地將女子上下掃了一眼,神色平靜:“發生了何事?”


    “巷子裏有個小女孩已經被鬼害死了,死狀十分詭異,一看就是有髒東西!”


    “你住在棠花巷?”


    見到她發間的落花後,未殊問道。


    聞言,女子雙眼猛地瞪大:“難不成,你真是神仙?”


    未殊勾唇淡笑,並未回答,而是又問起了鬧鬼的事情:“你可親眼見過?有什麽特殊的地方?”


    女子搖搖頭:“我可不敢看。隻聽說她死時是被吊起來,還穿了一身大紅衣裙,滲人得緊!”


    她忽然又想起了什麽,著急忙慌說道:“巷子裏還有一位年歲與我相仿的女子失蹤了!她們都說是山鬼來抓年輕女子去當新娘,我好害怕!該不會下一個便要輪到我吧!神仙,求您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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