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艙外雷聲滾滾,漆黑如天幕的江麵起伏不定,連帶著船艙也上下左右的搖晃起來,燭台傾斜,婦人用手握著酒壺,不讓它掉在地上。


    這時,她驚訝發現,身邊紅衣少女麵帶微笑,身子好像釘在船上,隨著船艙起伏搖動,卻穩如泰山。


    那幾名或打坐、或酣睡、或認真打理兵器的男人,也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分毫不動。


    婦人暗暗道了聲奇,猜到他們都有技傍身,不是尋常百姓,表情更加殷勤招呼墨小染。


    “姑娘,喝上一杯,身子能暖和點!”


    看似粗鄙的婦人倒了杯酒,遞到墨小染麵前,少女拿起酒杯一飲而盡,毫不拖泥帶水,推諉婉拒。


    婦人一喜,“姑娘這樣的嬌貴人,難得豪氣。”


    她又倒了一杯,自己喝了,喋喋不休,“你說那有錢人家都是怎麽想的,自己家的米山多得吃不完,自己家的金銀多的花不完,自己家住的大房子豪氣闊氣,怎麽就惦記上我們這種小門小戶家的產業?”


    墨小染抿嘴一笑,“大抵是個貪字,也不可一概而論。”


    “對,貪得無厭,上古有個凶獸叫什麽來著?”


    “饕餮。”


    “對,就是饕餮,隻吃不拉,也不怕把肚子漲破?到時候紅紅白白的腸子裏子流上一地,那才解恨呢!”


    “你好像很恨他們?”


    “能不恨嗎?田家那些該死的王八蛋短命鬼,占了那麽多的地,有花也花不完的錢,還勾結官府,欺負我們小老百姓。祝他們家的男子都喜歡男子,女人都愛上女人,過不了幾年,全家死了才好。”


    婦人想必受了很多委屈,這會一股腦全倒了出來,那悶聲漢子突然怒喝道,“請住嘴,小心隔牆有耳,害死老子。”


    “滾,閉嘴!一邊去,沒看到我和姑娘說話呢,你不說話沒人當你啞巴。膽小的孬種。”


    婦人回頭張口便罵,那漢子好不容易在外人麵前硬氣一把,結果被自家媳婦一頓狂噴,諾諾的回了艙底,好不可憐!


    “屁大點事都害怕,沒一點男人的血性,老娘真是倒了八輩子黴了,才跟了個這麽一個孬種。”


    漢子滿腹委屈的離開,婦人依舊不依不饒,旋即話鋒一轉,“實不相瞞,我啊,年輕時可是南城的一朵花,拜倒在我裙子下的公子哥不計其數。


    那時候,可真好啊!”


    婦人手托著腮,眼睛在燈光裏有了迷離,陷入了美好回憶。


    墨小染蹙起眉頭,在對方寬大的臉上,雙下巴上、粗壯通紅的雙手上掃過,壓根一個字都不信。


    這身材這樣貌這氣質,完全和花朵無關哪!


    婦人嘿然笑道,“小姑娘,你可別不信,出去找個老人隨便問問,誰不知道我當年的風采。”


    墨小染問道,“那你為何會嫁給他?”


    婦人道,“嗨,常言道,英雄難過美人關。我的事得反過來說,美女難過才子關。當時,城裏有個年輕書生,儒雅隨和,那模樣長得,許多姑娘家一見傾心。


    我呢,也免不了俗套,當然,剛開始我對他是愛搭不理的。


    後來不知怎滴,我們倆就好上了,談婚論嫁的時候,他突然說他要去求仙?


    求個屁啊,老娘肚子都大了,他要去求仙,你說是不是個人?”


    “的確不是人。”


    “我是苦苦哀求,那人卻心如磐石,毫不動搖,把我這個人見人愛的貌美姑娘棄如敝履,當我去找他時,人早就走了。”


    “這是個禽獸!那孩子呢?”


    “嘿嘿,實際上沒孩子,我在肚子上綁了個枕頭騙他的。不過也幸好沒孩子,要不然可就苦了孩子嘍!我心灰意冷,來到江邊尋死,誰知被我現在的那口子救了,帶回了他們家。


    你也知道,我隻是個隻會針線活的弱女子,我家那位身強力壯,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我苦苦掙紮,怎麽掙脫的開,那就把我那個了。


    哎,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好在他對我不錯。”


    “你家裏人呢?”


    “哎,發生了這種事情,我怎麽好意思回家?不過家裏還有個弟弟,給父母養老我倒是不操心。”


    “你那麽漂亮,難道都沒人注意到你?”


    “我一個新娘子,整日二門不邁大門不出的,誰也見不到。等後來被逼無奈要拋頭露麵,我就已經現在這樣了。”


    “那個求仙的,後來見過沒?”


    “早死了。就算活著,我也不會見他,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他。”


    江邊夜雨,雨勢漸小,密集如擂鼓的雨聲變得稀疏起來,時至深夜,那婦人也是乏了,便收了談興,去睡了,準備明日一早,天氣要好的話,就逆流而上,前往零陵。


    墨小染睡意朦朧,躺在船上輾轉反側,想著婦人說的故事,對男女之事,有了深深的恐懼。


    睡意是被吵雜無序的馬蹄聲吵醒的,還有男人的怒罵與嗬斥。


    江邊的堤岸,來了一隊提刀配劍的黑衣大漢,縱馬狂奔,在渡口停下,隊伍分散開來,隱隱有圍住之意。


    當先一騎,是個錦衣華服的公子哥,兩頰微陷,目運精光,手指修長潔淨,腰間有一枚白玉玉佩,神情倨傲。


    黑衣漢子在公子哥麵前十分謙卑,“少爺,有人看到那夥人來過這裏。昨夜雨大,想必定然在此留宿。”


    公子哥頭一揚,“問問~”


    “是~”


    黑衣漢子跳下馬來,揮了揮手,立時有四人同樣裝束的男子下馬,沿著木板搭成的過道一條船一條船的搜去。


    他的態度蠻橫,舉止粗暴,不時有漁家驚呼爭吵。


    “噗~”


    冷兵器入體的聲音清晰傳出,一個婦人哭道,“你們怎滴胡亂殺人?”


    “賤民,老子想殺就殺。”


    漁船中,一黑衣漢子舉刀落下,將麵前嚇的癱軟在地的婦人砍翻,旁邊,便是另一名倒在血泊中的船家,六歲孩童瞪大眼睛,早已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接下來的事情就安寧多了,黑衣漢子們逐個闖入船艙搜尋,漁家們躲在一旁不敢吱聲,父母緊緊捂著孩子的嘴巴,生怕嚇哭的孩子出聲,惹來這群魔君的不滿而飛來橫禍。


    隔壁船頭,黑衣矗立,手中長刀橫起指著一老人道,“昨夜你家可有人留宿?”


    老人舉起雙手連連搖頭,“不曾不曾,昨夜風急雨大,老漢早早睡了,不曾見人留宿。”


    那漢子提刀便走,向墨小染一行人所在的船艙走來。


    “可曾有人留宿?”


    站在船頭的漢子問道。


    打漁漢子畏畏縮縮,眼神向艙內瞄了瞄,看對方來勢洶洶的樣子,說了,怕給艙裏的客人惹禍,不說,又怕給自己惹禍。


    船艙內,婦人示意眾人稍安勿躁,拿著手帕腰肢搖曳著走出船艙,對外麵的黑衣漢子道,“哎呦,這位爺們,咱們這裏窮的飯都吃不上了,哪還有東西留客。”


    黑衣漢子冷冰冰的盯了婦人一眼,朝旁邊吐了口口水,“呸,長得跟顆蘿卜似的,裝什麽妖嬈,白白瞎了老子的眼。”


    “兔崽子,你說誰長的跟蘿卜似的?狗東西,瞧你長得人模狗樣,怎麽不說人話?”


    婦人本想著讓他們趕緊走,誰知對方惡語相加,登時柳眉倒豎,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對方的鼻子問候全家。


    他丈夫攔腰抱住,一手捂住媳婦的嘴,對那黑衣漢子求饒,“我家這位腦不正常,大爺千萬別計較。”


    黑衣漢子開始是懵逼的,他們出行,還從未有人敢頂嘴的,一時間沒有反應。


    待回過神來,臉都氣青了,“賊婆娘,敢罵老子?”


    拔刀相向。


    漢子使勁抱住婆娘就地一滾,那刀從頭頂掠過,險而又險的避了過去。


    婦人不出聲了,嚇得臉色慘白,漢子一邊苦苦哀求,一邊罵自家婆娘不讓人省心淨惹事。


    黑衣漢子步步緊逼,跟著二人踏進船艙。


    岸邊的公子哥抬頭望去,黑衣侍衛們在搜尋每一個船艙,但似乎沒有什麽收獲。


    他有些不耐煩,高聲道,“萬長青,我知道你在這裏。菩心觀的事情,你必須給田家一個解釋。”


    公子哥說完四下望了望,沒有人回應,他惱怒起來,“從現在起,每過一分鍾,我的手下就殺一個人,直到你出來為止。”


    他向立在船頭上的一名黑衣人點點頭,那人立刻揮刀砍向一名縮在船頭的老漢。


    刀光閃過,鮮血噴濺,慘嚎響徹渡口。


    就在這時,一名黑衣人的身形被人從不遠處的船艙中丟出,摔在船頭甲板上。


    “田家如此猖獗,草菅人命,就不過官府問罪嗎?”


    萬長青瘦削的身影從艙內走出,立於黑衣人身旁,大聲質問。


    “哼,殺幾個區區賤民有何不可,他們的命也算命?”


    公子哥嘲弄,隨口下了命令,“來人,給我拿下。”


    十數黑衣人在船頂跳躍,直撲萬長青。


    菩心觀時,萬長青鐵劍毀壞,身無長物,便隨手拿起船槳,以漿代劍,橫掃而出。


    黑衣人如同遇到狂風的蒼蠅,為劍氣震退。


    公子哥呦了一聲,“一劍孤鴻萬長青,果然名不虛傳。”


    他拉動馬韁,讓出一個身位,露出一名裹在黑袍下的男子,牽著馬韁的雙手枯瘦如柴,形象陰森可怖。


    男子聲音蒼老,說話如砂礫磨石般刺耳,“一劍孤鴻,哼哼,一屆凡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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