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賑災之事,刻不容緩。”蘅蕪站在大殿中央,聲音清冷如泉,“臣建議,即刻從鄰近糧倉調糧,命驛道晝夜不停,三日內運抵西北邊境。同時,開放官倉以工代賑,百姓修渠築堤,既能得糧果腹,又能為來年抗旱積蓄水利。”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幾位戶部官員:“若說國庫空虛,臣不否認。可百姓餓死街頭,才是最大的空虛。若今日朝廷吝嗇一粒米,他日邊關崩塌,敵軍兵臨城下,那時再想贖買人心,怕是千金難換一命。”


    大殿一片寂靜,沒有人敢說什麽。


    幾位年輕官員暗暗點頭,眼中流露讚許之色。禮部侍郎低聲對身旁同僚道:“此女所言極是,百姓若死盡,誰來納糧?誰來服役?誰來守邊?”


    “說得再對也是女子。”工部尚書冷哼一聲,“朝廷大事,豈容婦人置喙?她今日掌摑尚書之女,明日便要革我等職司了!”


    “就是!”兵部右侍郎附和,“她不過一個侍妾出身,竟敢當殿咆哮,目無百官!陛下,此風斷不可長!”


    薛離璟端坐禦座,指尖輕輕敲擊扶手,眸光微閃,笑意未達眼底。


    他緩緩開口:“蘅女官所言,的確有理。”


    眾人一靜。


    就連藺紹也微微抬眼,望向禦座。


    可薛離璟話鋒一轉:“但賑災之事牽涉甚廣,需穩妥行事。徐尚書在戶部多年,熟悉財政調度,此事便由他牽頭,會同三司擬定章程,三日後呈報。”


    此言一出,殿中嘩然。


    徐尚書立刻出列,強壓心中狂喜,聲音顫抖:“臣……謝陛下信任!定不負聖恩!”


    蘅蕪站在原地,唇角卻緩緩揚起,像是早有所料。


    她輕輕垂眸,行禮道:“臣遵旨。”


    沒人注意到,她指尖在袖中微微一動,一枚小小紙條已悄然滑入掌心。


    藺紹走至她身旁,兩人並肩退出金殿。


    天光已明,晨霧未散,宮道上石板微濕,映著青灰的天色,看起來灰蒙蒙的一片。


    “你不出聲反駁?”藺紹低聲問,聲音沉穩,“剛才若你再進一步,或可爭得主持賑災之權。”


    蘅蕪腳步未停,輕笑一聲:“爭來何用?他本就不信我。”


    “你不惱?”


    “惱?”她側頭看他,眸光如星,“我若連這點心性都沒有,我怎麽做好我的事情。”


    她語氣平淡,卻藏著千鈞重量。


    藺紹眸光微動。他知道,她想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百姓。


    “陛下不信你,是因你的身份特殊,不信也是正常。”藺紹道,“他怕你一個女子掌管權利,也是怕這件事處理不好。”


    忽然,一陣刺耳的冷笑從身後傳來。


    “哎喲,瞧瞧這多情的樣子。”徐尚書帶著幾名親信攔住去路,滿臉譏諷,“丞相大人,你可是被這女人迷了心竅?今日她在殿上咄咄逼人,分明是要架空我等老臣!你扶持她,不怕將來連你自己都保不住?”


    他身旁一名禦史立刻接話:“就是!一個侍妾,竟能位列朝班,成何體統?等她哪日爬上丞相床榻,是不是要封她做正妻?”


    “哈哈哈!”眾人哄笑。


    蘅蕪卻不動怒,隻靜靜看著徐尚書,忽然輕聲道:“徐大人,晚晚姑娘最近,可還安好?”


    徐尚書笑容一僵:“你問她做什麽?”


    “我昨夜收到消息。”蘅蕪語氣輕柔,如同閨中閑話,“您女兒前日深夜私會的那男人,原是後宮之前的一個棄妃的相好,如今卻在你府中做西席,每夜翻牆出入小姐閨房……嘖,真真癡情。”


    徐尚書臉色驟變:“你胡說!那書生是我外甥!”


    “哦?”蘅蕪笑意加深,“那您外甥的左肩上,可也有塊朱砂胎記?和當年與宮女私通被鞭打留下的疤痕,重合在一起?要不要我現在請刑部調當年案卷,再請太醫驗身?”


    “你!”徐尚書渾身發抖,額頭冷汗涔涔而下,這真的不能讓蘅蕪說出去,不然就真的出事了。


    他萬萬沒想到,這女子竟連這等隱秘都查得一清二楚!


    “您若不信。”蘅蕪靠近一步,聲音低得隻有他能聽見,“我可以現在就去陛下麵前,說您私藏東宮圖謀不軌。您覺得,陛下會信,還是不信?”


    徐尚書踉蹌後退一步,臉色慘白如紙。


    “你……你這是威脅!”


    “我哪敢。”蘅蕪退開,笑意盈盈,“我隻是關心晚晚姑娘的清白罷了。畢竟……”她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她還想當丞相夫人呢,若傳出這等醜事,怕是連尚書府都待不下去了。”


    “你……你等著!”徐尚書咬牙切齒,轉身倉皇離去,連官帽歪了都顧不上扶。


    他身後幾人麵麵相覷,再也不敢多言,灰溜溜跟了上去。


    藺紹站在一旁,全程未語,此刻卻低笑出聲:“你何時查到這些的?”


    “昨夜。”蘅蕪拂了拂袖子,神情淡然,“我讓人盯著徐晚晚三個月了。她每一封信、每一句夢話,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比從前更狠了。”藺紹道。


    “不狠,怎麽活?”她反問,眸光銳利。


    藺紹默然。


    良久,他低聲道:“徐尚書不會善罷甘休。”


    “我知道。”蘅蕪望向遠處宮門,晨光初破雲層,“所以他今日回去,一定會去找那個人。”


    “誰?”


    她唇角微揚,隻說了兩個字:“如意。”


    藺紹眸光一凜。


    不就是他的好表妹嗎?明知道徐尚書和自己一派是對立麵,為何還和徐晚晚往來。


    “她若來。”蘅蕪輕聲道,眼中寒光乍現,“我正好,還她一勺毒。”


    藺紹看著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女子,短短兩個月時間,變化如此之大。


    她是刀,是火,是讓他再次著迷的人。


    “蘅蕪。”他低喚。


    “嗯?”


    “若有一日,我也背叛了百姓……”


    “我會親手,解決你。”她接得極快,唇角含笑,眼神卻冷如霜雪。


    他望著她,久久不語。


    遠處宮鍾輕響,退朝的百官陸續散去。


    馬車緩緩駛過朱雀街,宮城漸遠,逐漸進入鬧市,街市開始喧囂。藺紹掀開車簾一角,目光落在身旁的蘅蕪身上。


    她正低頭翻看一份卷宗,指尖輕點紙頁,眉心微蹙,看的十分投入。


    “你真打算放任徐尚書去尋如意?”藺紹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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