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領導,各位同事,”林小滿轉過身,麵對著大家,平靜地說道,“這段視頻,是我們欄目組在過去一年裏,收集到的城市聲音。我們沒有做任何後期處理,隻是把它們原原本本地呈現出來。”


    “你是想說,這些噪音就是我們節目的內容?”主編皺著眉頭問道,“這算什麽創新?”


    林小滿笑了笑,搖了搖頭:“這不是創新,是承認。我們沒有創造任何新的東西,隻是不再試圖掩蓋那些本來就在的聲音。”


    “大家都追求熱點、爆點,但我覺得,真正的生活,往往就隱藏在這些看似平淡的細節之中。我們所要做的,就是傾聽它們,記錄它們,讓更多的人聽到它們。”


    台長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你的想法,有一定的道理。但是,作為媒體,我們還是要考慮受眾的需求,不能完全脫離市場。”


    “我明白。”林小滿點了點頭,“我會繼續努力,在保持欄目特色的同時,盡可能地吸引更多的觀眾。”


    散會後,林小滿回到辦公室,打開電腦,把那段視頻的原始素材導入一個名為“聲源地圖”的軟件。


    她在每一個聲音的源頭都做了標記,並添加了標簽:“從未開始,故無需結束。”


    她相信,總有一天,會有人明白這些聲音的價值。


    與此同時,京城。


    於佳佳坐在一家高檔咖啡廳裏,對麵是一位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


    男人是某知名文化基金的負責人,名叫李明。


    “於小姐,我們基金會對貴公司的‘德雲社’非常感興趣,”李明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邊眼鏡,微笑著說道,“我們想和貴公司合作,共同立項一個名為‘靜音亭精神傳承研究’的項目。”


    “靜音亭?”於佳佳挑了挑眉毛,問道,“這是什麽?”


    “是這樣的,”李明解釋道,“我們認為,‘靜音亭’是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它代表著一種清靜、淡泊的精神境界。我們希望通過這個項目,對‘靜音亭’進行深入研究,並將其精神傳承下去。”


    “具體怎麽做呢?”於佳佳問道。


    “我們計劃投入一千萬的預算,”李明說道,“通過各種方式,對‘靜音亭’進行宣傳推廣,比如舉辦展覽、出版書籍、拍攝紀錄片等等。同時,我們還計劃建立一套‘靜音亭’的標準化體係,使其可以被量化、可複製、可推廣。”


    於佳佳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問道:“如果一個東西能被複製,它還能叫‘傳承’嗎?”


    李明愣了一下,有些語塞:“這個……我們認為,標準化是推廣的必要手段。”


    於佳佳搖了搖頭,拿起桌上的合同,遞還給李明:“不好意思,李先生,我想我們可能不太適合合作。”


    “於小姐,你不再考慮一下嗎?”李明有些不甘心地問道,“這可是一千萬的預算啊!”


    “錢很重要,但有些東西,比錢更重要。”於佳佳起身,禮貌地向李明告別。


    離開咖啡廳後,於佳佳給秦峰打了個電話。


    “喂,秦峰,我跟你說個事兒。”


    “啥事兒啊?”秦峰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


    “我這邊有個文化基金,想跟咱們合作搞什麽‘靜音亭精神傳承研究’,預算一千萬,被我拒了。”


    “臥槽,一千萬?你瘋了吧?”秦峰的睡意瞬間消失。


    “你聽我說完,”於佳佳說道,“我覺得他們那個方案根本就是在瞎扯淡,完全不了解什麽是真正的傳承。”


    “那你說咋辦?”秦峰問道。


    “我有個想法,”於佳佳頓了頓,說道,“你找十個縣城的殯儀館,讓他們幫忙接收一批廢舊音響。不附帶任何說明書,隻寫上四個字——放著就好。”


    秦峰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於佳佳的意思。


    “行,我這就安排。”


    同一時刻,省廣電局。


    趙誌明正站在全省廣電技術年會的講台上,向與會的專家和領導們匯報工作。


    他穿著一套皺巴巴的西裝,戴著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鏡,顯得有些局促不安。


    “各位領導,各位專家,”趙誌明的聲音有些顫抖,“我今天匯報的題目是《關於保留廣播係統非標準頻率的建議》。”


    他打開ppt,上麵列出了一係列的數據和圖表,詳細地闡述了保留非標準頻率的必要性。


    “隨著科技的發展,越來越多的聲音被我們忽略了,”趙誌明說道,“比如地鐵通風口的低鳴、醫院設備的滴答聲、老式空調的震動……這些聲音,雖然不在標準的廣播頻率範圍內,但它們卻是城市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們應該保留這些非標準頻率,讓這些聲音能夠被更多的人聽到,”趙誌明激動地說道,“這不僅僅是技術上的問題,更是一種文化上的保護。”


    台下響起一陣議論聲,一些專家開始質疑趙誌明的觀點。


    “趙誌明同誌,你的建議很好,但是缺乏統一的標準啊。”一位評審專家站起來說道,“如果每個地方都保留自己的非標準頻率,那整個廣播係統豈不是亂套了?”


    “標準是用來服務人的,不是用來消滅聲音的。”趙誌明據理力爭,“我們可以製定一些靈活的標準,允許各地根據實際情況,保留一些具有地方特色的聲音。”


    “但是……”評審專家還想說些什麽,卻被台長打斷了。


    “好了,今天的討論就到這裏吧。”台長擺了擺手,說道,“趙誌明同誌的建議,我們會認真研究的。”


    趙誌明知道,自己的建議,大概率是不會被采納了。


    他有些沮喪地走下講台,回到自己的座位。


    這時,他發現有三位地市的技術員悄悄地走到他身邊,小聲地問道:“趙科長,你剛才說的那些頻率,能發我們一份嗎?”


    趙誌明抬起頭,看著他們充滿期待的眼神,心裏湧起一股暖流。


    他笑了笑,點了點頭:“當然可以。”


    這一天,無數細小的聲音在城市的各個角落裏響起,它們或許微弱,或許嘈雜,但它們都在訴說著屬於自己的故事。


    它們從未開始,也無需結束。


    於佳佳退回了那份千萬合同,轉頭聯係秦峰,安排送音響的事宜。


    她放下電話,看著窗外京城的夜景,喃喃自語:“也不知道,這次又能響多久……”


    周曉芸正站在非遺辦的新址裏,整理著一堆亂七八糟的辦公室用品,手邊是一份最新修訂的非遺名錄。


    她翻開名錄,目光停留在“傳統音律”那一欄,若有所思……周曉芸在新落成的非遺辦裏,那叫一個手忙腳亂。


    一堆文件、幾盆綠植,還有領導視察時留下的“重視文化傳承”的橫幅,亂得像剛被拆遷隊掃蕩過。


    窗外,省台新聞前奏那一聲“咚”——說實話,聽得她耳朵都起繭子了。


    那聲音像心跳?


    像呼吸?


    屁嘞,向甲方爸爸催稿!


    她頭都沒抬,熟練地把一份“xxx非遺項目申報表”塞進檔案櫃。


    忽然,樓下傳來一陣“咚咚咚”的聲響,把她從文件堆裏拽了出來。


    幾個背著小書包的小孩子,正踩著新鋪的井蓋玩拍手遊戲,節奏稀爛,但架不住人多,愣是敲出了一股子“廣場舞大媽進行曲”的味道。


    她走到窗邊,想看看哪個熊孩子這麽皮。


    結果,一眼就瞅見了吳小雨。


    那小丫頭正衝著她笑,陽光灑在臉上,燦爛得像個小太陽。


    然後,吳小雨猛地抬起手,在井蓋上狠狠一拍——


    “咚!”


    聲音響起那一刻,整條街都安靜了一瞬。


    來往的車輛似乎都放慢了速度,行人的腳步也變得輕緩起來。


    時間在那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周曉芸沒有拿起手機記錄,也沒有掏出相機拍照,隻是若有所思地看著吳小雨,然後,輕輕地拉上了窗簾。


    “周秘書,晚上吃啥?”門外,同事老李探進頭,搓著手問道。


    周曉芸頭也不抬地回答:“吃拍黃瓜。”


    老李一愣,嘟囔道:“這天兒都涼了,還吃拍黃瓜……”


    老吳覺得,這鐵皮今天格外鬧騰。


    清晨,霧氣還沒散盡,他就拎著掃帚出了門。


    院子不大,被他收拾得利索,連塊多餘的磚頭縫兒都瞧不見。


    往常,他最聽不得就是這屋簷上的鐵皮響,跟誰家沒關緊的水龍頭似的,滴滴答答,煩人。


    可今天,這聲音卻有點不一樣。


    “哐啷…哐啷…哐…”


    他抬頭,眯著眼,仔細分辨。


    鐵皮是幾年前蓋房時釘的,圖個便宜,誰知質量差得要命,隔三差五就鬆動。


    以前,他都是趕緊找個梯子,擰緊螺絲,讓它閉嘴。


    今天,他卻沒動。


    風不大,但鐵皮晃動的頻率卻不低。


    他放下掃帚,靠在牆根,從兜裏摸出旱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他仿佛聽到了另外一種聲音——那是許多年前,陳伯掃大街的節奏。


    陳伯已經走了好些年了,臨走前,把那把用了半輩子的竹掃帚送給了他。


    “老吳,這掃帚跟了我幾十年,有感情了。以後,你也用它,好好掃掃咱這條街。”


    陳伯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昨天。


    吳小雨蹦蹦跳跳地跑了過來,小臉凍得通紅。


    “吳爺爺,你家的鐵皮又響啦!我幫你撥正吧!”


    說著,就要去夠那塊鐵皮。


    老吳一把拉住她,搖了搖頭。


    “別動它。”


    吳小雨不解:“可是,它響得好難聽啊!”


    老吳笑了笑,指了指那塊鐵皮,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聽聽,仔細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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