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說來話長……”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解釋起來。


    何家浩懊惱地說:“我真不是故意的。陳若楠,要不我去你家道歉吧?不然你爸媽問起來,你也不好說……”


    何家樹看在眼裏,不敢想象弟弟變成張牙舞爪的樣子。


    邱秋不放心,上前查看陳若楠的傷情,滿臉擔憂。陳若楠不在意:“沒事,老師。何家浩,你也不用道歉。別管啦,我爸媽不會說什麽的。”


    “你的頭暈不暈?”邱秋關切道。


    “不暈、不暈,真沒事。”陳若楠轉頭又問何家浩:“對了,家浩,你放心,家樹哥回來的事情我會幫你保密。那你要參加今年的龍舟比賽嗎?”


    何家浩短暫沉吟,很快堅定地點頭:“嗯,我要參加!”


    陳若楠激動地接道:“那你們周末訓練嗎?我可不可以去看一看?”


    “你也要參加比賽?”何家浩問。


    “嗯,我爸想讓我壓船。我正愁不知道該怎麽練呢,跟你們學習一下,怎麽樣?而且我還能幫你打個掩護,你是不知道,陳俊立可一直盯著你呢。他啊,什麽都想跟你比,你可一定要超過他。”


    何家浩心想,陳俊立和他在成績上比拚很正常,但至於為什麽一直盯著他……難道不是因為她這個妹妹嗎?高中生學業繁忙,陳俊立算是尖子生,也不像陳阿福那麽幼稚,還能是什麽原因?


    有些話能講,有些話不方便講。何家浩什麽都沒說,而是看向一直沉默的哥。


    何家樹看了那麽久的戲,心裏很快有了思量。


    他並沒有明確給出答案,而是轉頭問邱秋,發出邀請:“你要不要周末和她一起來?她一個女生,自己來也不方便。”


    邱秋滿臉驚訝,很快答應:“好呀,我就看看你們怎麽訓練,運動我不太在行。”


    “就這麽說定了!”最開心的莫過於陳若楠了,“老師,那我到時候打電話叫你。”


    何家浩默不作聲地盯著哥,滿腹疑雲還沒得到解答。何家樹都看在眼裏,抬腕看了眼時間。


    邱秋知道該說的話都說完了,見狀立即開口道別:“那我就先回去了,我媽還等著吃藥呢。”


    “好。”何家樹把那袋中藥遞過去,客套道,“沒事常來武館玩,阿龍都在。”


    邱秋揮手作別,局勢變成了三足鼎立。


    何家浩扭頭看陳若楠,想著陳若楠要是也走了,他就能好好跟哥說話了。


    可陳若楠覺得時間還早,指著旁邊的小賣部問道:“你們喝汽水嗎?我請你們,慶祝家樹哥凱旋歸來!”


    何家浩不想喝汽水,下意識開口糾正:“‘凱旋’就有‘歸來’的意思,這兩個詞不能一起用。”


    “啊?你真嚴謹!”陳若楠拒絕讓知識進入腦海,蠻橫地問道,“你喝什麽汽水?不管了,我愛喝可樂,都喝可樂吧。”


    說完,她就走向小賣部。何家浩定在河邊,不願挪步。何家樹低頭斂笑,湊到他旁邊,小聲發出感歎:“陳家小妹挺關心你啊。”


    何家浩猛然轉頭,正要解釋,何家樹已經健步上前,搶在陳若楠前麵掏出錢包付賬。


    “家樹哥,說好的我請你!”陳若楠頗有俠氣地說道。


    小賣部老板打開三瓶汽水,一一放在櫃台上。


    何家樹先拿了一瓶遞給她:“能讓你一個女孩子請嗎?好了,很晚了,汽水也買了,你該回家了。”


    陳若楠叼著吸管,看向慢悠悠挪步的何家浩,又抬頭望向何家樹:“哦?我知道了,你們有小秘密。”


    “你們邱老師剛才跟我告他的狀,我要收拾他。”為了勸她回家,何家樹隻能說出一個善意的謊言。


    陳若楠吐了吐舌頭,想必是聯想到自己闖禍的事情了。何家樹緊接著又下一劑猛藥。


    “真的不早了。你再不回家,你哥會擔心你。他找過來,你還怎麽給小浩打掩護?”


    “也對,陳俊立這個人可精明了。”少女心思變換得快,陳若楠立即改了主意,“那我先回去了,咱們周末見啊,我必須把汽水請回來!”


    “行,等你。”


    總算送走了陳龍安的小姑婆,何家樹單手拿著兩瓶汽水,轉身看向河岸,發現何家浩就立在燈架下,定定地看向自己。


    何家樹什麽都知道,靠在小賣部的櫃台邊,身姿頎長,抿嘴忍笑。


    搖曳的晚風中,小鬼還是固執地一動不動。何家樹晃了晃手裏的汽水。


    第30章


    兩人開始了漫長的對峙,像貓科動物打鬥前的試探。誰先眨眼,誰就落了下風。


    何家樹看著他那副嚴肅的神色,沒忍住笑了,略微低頭,藏住噙起的嘴角,旋即把汽水挪到麵前,吸了一口,作為掩飾。


    何家浩看出他在笑,可想不明白他怎麽還笑得出來。


    到底滿肚子的話,算是他年少氣盛,他沉聲開口:“哥,你騙人。”


    何家樹歪頭:“我怎麽騙人了?”


    “那你要怎麽收拾我?”何家浩反問。


    合著剛才哄騙陳若楠回家的那些話他都聽到了,何家樹點點頭:“嗯……我想想……”


    何家浩打斷他的思考:“我說你騙人。”


    他一隻手攥著兩瓶汽水,冰得都僵了,另一隻手向前勾了勾:“你說什麽?聽不清,過來說。”


    何家浩大步衝到他麵前,抽走一瓶汽水,卻不見喝的意思:“你不是說明天晚上才能回來?怎麽今天悄悄就回來了?還是和邱老師在一起。你們什麽時候……你們是什麽關係?你怎麽都沒告訴我?”


    問題太多,何家樹微蹙眉頭,漫不經心道:“我先答哪個?”


    “一個個解釋。你說。”


    “我和邱秋確實就是同學,不是告訴你了?在聊你。她可是我在學校的眼線。”


    “那你今晚回來,怎麽沒告訴我?我可以去車站接你。邱老師怎麽去接你了?”


    “她接我幹什麽?”何家樹滿臉疑惑,覺得好笑,“我們碰巧遇上了,她拿走的中藥是司機幫忙帶回來的,我禮貌地幫她拎一下。”


    “你還是沒解釋清楚。”何家浩拎著汽水瓶回到河邊,坐在石板凳上。


    何家樹跟上,坐在他旁邊,語氣聽起來一本正經,實際上還是在逗他:“如果我說,我是故意的呢?”


    何家浩扭頭瞪向他,朗聲叫道:“哥。”


    “好了,不逗你了。放學時跟你打電話,你自己說過什麽忘了?”他繼續喝可樂,疏解暑氣。


    何家浩開始回想,一下子還真沒想到。他也沒讓哥立刻回來呀?


    “你說想去醫院複查。我看著剛好夠趕上回程的末班車,就急忙回來了。”


    “那你怎麽不跟我說一聲?”何家浩繃緊的臉立馬放鬆下來,不禁問道。


    “我打車去車站,司機聽說我要趕車,一直抄近路,拐得我都要暈車了。到了車站,最後一班大巴都開出去了,我又去追車……坐上大巴,倒是有時間跟你說了,但我不是想著給你個驚喜?沒承想,反而是你給我了個驚嚇。”


    何家浩釋然不少,眼神複雜地看向哥,似乎意識到自己有點小題大做了,終於開始寵幸那瓶被冷落已久的可樂,叼著吸管半天都不肯鬆嘴。


    何家樹看在眼裏,故作嚴肅道:“怎麽,小鬼,你還怪我?”


    “我沒怪你,哥。”何家浩趕緊找補,“我就是……就是……”


    何家樹模仿何家浩剛剛的語氣,一語雙關:“你騙人。這是誰說的?”


    何家浩想到自己剛剛的樣子,耳朵發燙,伸手托起哥的那瓶可樂:“你多喝點,今晚可真熱。”


    “吸管戳到我脖子了……”


    “快喝,我也喝。我們幹杯……”


    “灑出來了……何家浩……”


    兩人並肩坐在河邊,亦是重逢那日的河邊,好似在上演一出勸酒戲,發出陣陣嬉笑聲。


    後來還是哥哥送弟弟回家,不同的是,今晚沒有摩托車代步。


    闃靜的西樵街道,十年如一日的夏夜,安謐輕快的氛圍,讓何家浩一度願意相信,時光真的沒有走遠。他恍惚間覺得,八年的分離一點點被填補了,和哥一起成長的感覺原來是這樣的。


    何家浩停在何家的後門,做欲言又止狀。


    何家樹等他開口,他卻隻說:“那我進門了。”


    何家樹點頭:“好。”


    他說走就走,爽快地帶上了門。何家樹並未立即離開,而是就近靠在樹根下,總覺得他有話還沒說完,正琢磨著,手機很快響了,進來一條短信。


    何家浩:哥,忽然覺得散步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何家樹邊看邊笑,除了愉悅的情緒,還是覺得有些莫名其妙,幹脆撥了電話過去。


    何家浩很快接通:“哥,你打給我幹什麽?”


    “我還問你要幹什麽。剛回房間就給我發短信,怎麽不當麵說?”


    “這你就不懂了吧。剛才已經很開心了,現在我留一點話題,這樣我們分開之後也有話聊。”


    何家樹沒有立刻接話。何家浩趕緊走到窗邊,窺見他被三角梅枝幹遮擋的背影,多少顯得冷清了些。


    他想到自己剛剛發送那條短信時還有半句話沒說。如果他們能一起進家門就好了,而不是每次都留哥一個人站在門外。


    “哥,你怎麽不說話?”


    何家樹想起一個養貓的朋友說起的趣事——貓被撫摸得心滿意足,卻會突然咬人,這是它們的喚醒機製,保有餘興,留到下次。


    他低眉忍笑:“在我這裏,你永遠不用擔心沒話聊。”


    何家浩在樓上望著他:“嗯,我知道,所以我們今後可以多多散步,不用每次都騎摩托。”


    何家樹笑出了聲:“是誰每次鍛煉過後唉聲歎氣地喊累?現在倒是又想散步了。其實散步本身是一件很枯燥的事……”


    何家浩搶答道:“要看跟誰散步,比如我們兩個一起就不枯燥了!”


    “學會搶答了。”時間不早,他不用看表都知道,提醒對方,“好了,你早點休息,我回去了。”


    “嗯,那我掛了。”


    放下手機,何家浩定在原地。這個角度的視野有限,他想著目送哥離去就去洗漱睡覺,沒想到那樹下的身影久久沒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伴隨著簌簌下墜的梅花花瓣,何家樹點燃一支香煙。


    窗前的少年眸色一黯,心跟著向下沉。


    他不知道哥此時此刻在想些什麽,但可以肯定,哥一定有心事。


    樹下的身影離去了,何家浩緩緩地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已經十點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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