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上,曆史上霍去病“封狼居胥”,很可能也是退而求其次,因為實在不好攻破防守嚴密、工事齊備的單於庭,所以在狼居胥山上搞一搞也很不錯。不過很微妙的是,在他封狼居胥之後,這個“退而求其次”反而成了曆史的情意結,其意義已經完全不是區區單於庭可以媲美的了——沒錯,在單於庭搞儀式可以讓匈奴人特別受刺激,特別破防,但那又與穆祺有什麽關係?他隻是純粹為了自己爽,又何必考慮匈奴人的態度?


    眼見穆祺微笑不語,儼然絕不讓步。霍去病隻好閉口不談,回馬讓人預備儀式。既然是行軍途中,那這個祭天儀式也不能搞得太大,按照流程也就是燒兩把柴火告祭上天,烤兩隻現打的野狼和現殺的牛羊祭祀高皇帝高皇後,順便讓胡人的巫師在火堆邊扭動屁股唱歌跳舞,取悅祖先在天之靈——考慮到高皇帝的品味,他們還特意讓胡人巫師學了楚地的舞蹈,盡力回現漢初楚歌楚舞的風味。當然,這個回現肯定是不正宗的、古怪的、一團漿糊的,但沒有關係,想來高皇帝也不會介意這一點小小細節的。


    相對於這樣亂糟糟草台班子一樣的安排,穆祺更重視的反而是儀式之後必然要朗讀的祭文。沒有辦法,《史記》可能不會操心祭天的具體流程,但一定會願意把祭文給全文收錄,以資借鑒。為了保住自己的麵子,穆祺不得不費盡心機,賣力拚湊。他原本是用ai湊了一篇,但交給劉先生審核後卻被直接打了回來,順帶著的是不屑一句的評語:


    “俗套!無趣!典故還錯得一塌糊塗!這樣的文章拿出手,將來留名萬世,遺羞千古,你也不怕丟臉!”


    權威在前,穆祺不能不咬牙認了這個評價,收回了文章。但文章收回後他也實在是憋不出一個大字了,於是左看右望,隻能將目光投向了在場唯一富有文學素養的高人——寫過秋風辭、鑒賞過上林賦的劉先生。


    麵對他殷切的目光,高人冷笑了一聲,轉過頭去,意思不言而喻:


    “我憑什麽要幫你的忙?”


    好吧,這個時候就該拿出甜頭來了。穆祺道:


    “好教陛下知道,可能再過一兩日,我們就能動身前往‘門’那一邊的西蜀了。”


    這一句話立竿見影,劉先生果然立刻轉過了頭來:


    “這麽快?”


    雖然口口聲聲,立刻就要出發與諸葛丞相見麵。但劉徹自己心裏清楚,曉得他們幾個在“門”對麵的洛陽人生地不熟,是摸門不著的外來人,還不知要在當地碰多少釘子,才能找到往西蜀的通路;而今消息來得如此之快,當然是驚訝之至。


    “主要是運氣不錯。”穆祺微笑:“也是最近的消息,說魏帝要在宮中開大朝會,召集京畿的重臣商議諸葛北伐的大事,各處的州郡長吏,都要向洛陽派出使臣。”


    劉徹不解:“那又如何?”


    “這樣的大朝會,可以算是曹魏上層難得的社交機會。”穆祺曼聲道:“既然是難得的社交機會,那當然要穿幾件好衣服。”


    要穿好衣服,就得有好布料。而此時世上最好最易得的布料,自然就是產自西川的……蜀錦。


    頂尖的蜀錦是不耐儲存的,洛陽城中的貴族也絕不屑於穿過時的花樣;所以一旦有了內外勳貴聚會的良機,有門路的豪商就會聞風而動,從西川進口來最好最時新的布料,供貴人們從容挑選。而這私下往來的商路,無疑就是他們與西蜀暗通款曲的絕佳機會。


    皇帝大致理解了這個思路,但隨之而來的卻是不可自抑的震驚:“魏國的高官居然全都穿西川的錦緞?這不是公然資敵麽?”


    穆祺聳一聳肩:“或許吧,但陛下何必追究得這麽細呢?”


    ——當然啦,事實上在蜀錦一開始流通時,還是有人追究得很細的。比如魏文帝曹丕一眼就看出,蜀錦絕對是諸葛亮用以彌補財政開支的重要外銷貨物,西蜀關鍵的財力支撐之一;於是曾屢次下詔,要封鎖貿易製裁西蜀,make 大魏 great again。但很可惜,市場無形的大手總是那麽無孔不入,而做人也很難擺脫對鮮衣美食的需求。貿易製裁實施不過幾年,大臣們很快發現魏帝口嫌體正直,一邊批判諸葛亮一邊在私下裏穿諸葛氏精選同款蜀錦,於是禁令立刻鬆弛,迅速流於形式;等到後來魏明帝即位,曹睿本身也是個喜愛奢華衣服每日一換猶嫌不足的主,什麽支持魏貨抗拒西蜀糖衣炮彈,自然也是鏡花水月,從此不必再提了。


    所以,現在的魏國大朝會已經成了豪商們競相追逐的夢想市場,油水充足的應許之地。每一次洛陽開會討論諸葛北伐,應對策略還沒有擬定出來,反倒先要讓諸葛亮狠賺一筆軍費。長此以往,兩國之間的商路已經鍛煉出了很熟練的模式,穆祺按圖索驥,並不難找到端倪。


    “我找到了洛陽的豪商,送了他一百兩黃金,托言說自己是外出闖蕩的行商,想請他帶一批貨運到西蜀。看在金子的份上,這位豪商已經慷慨應允了。”穆祺晃了晃手上的貼紙:“我會把另一張貼紙藏在貨物中,隨同抵達西蜀。到時候在兩邊同時張開‘門’,就可以自由出入。”


    這計劃聽著倒比較靠譜,但劉先生依然將信將疑:“托運貨物而已,費用能到得了一百兩黃金?”


    “我還讓他帶了一封信去。”穆祺道:“托他轉呈諸葛丞相的胞弟諸葛均,說是聊一聊南陽的事情。這位豪商也慷慨答應了。”


    能往返兩地常年做蜀錦買賣的暴利生意,那肯定與兩國的高層都有關係,寄一封信絕對不是什麽難題。劉先生挑了挑眉:


    “你在信上寫了什麽?”


    能長袖善舞主持買賣的豪商又不是傻的,踩紅線的事情百分之百不會幹。在承諾投遞書信之前,絕對會將信件拆開仔細檢查,每一個字都要來回揣摩,確認沒有問題後才會出手。進過這樣嚴密的篩查之後,就算穆祺真能把信送到諸葛均手中,又能有個什麽作用?


    “我能寫什麽呢?既然是普通的行商托人寄的信件,那自然也隻是普通的寒暄攀附,希望諸葛先生能稍微照拂照拂而已。經商在外都要拉拉關係,大家也都能理解。”穆祺笑道:“再說了,我是當著那位豪商的麵親自寫下的書信,內容上是一點毛病都不敢有的。”


    實際上,即使看在一百兩黃金麵下,那豪商口口聲聲說對穆先生“完全信任”、“絕無疑猜”,但拿到信之後立刻展開,從頭到尾看了足足兩刻鍾,又把信封從裏到外翻檢過三遍,是真的一寸一寸確認無誤之後,才親自把信紙裝進了信封,不敢有絲毫的懈怠。當然,在檢查過程中,穆祺那一手狗爬字在客觀上給檢查帶來了極大的麻煩,但不管怎麽說人家還是親自過目、親自監督,避免了一切在文字上動手腳的可能。


    ——所以,就算真有什麽手腳,那也不能蠢到在文字上動,對吧?


    劉先生瞥了穆祺一眼,禁不住露出了一點冷笑。


    文字中是不可能有手腳的,信紙被再三檢查,也很難有什麽詭秘的貓膩。不過,這所有的縝密檢查,都隻會是在事前,而絕不會在事後;一旦信件被密封鈴印,那它就是專屬於漢長水校尉諸葛均的文件;消息渠道等同於權力的渠道,就算再給豪商一百個膽子,也決計不敢在中途拆開高官的密封文件,顯現出幹預頂層政治的野心,所以,真正要動手腳,也應該在信件運輸的過程中動手腳。


    實際上,這個機關也並不猜測。穆祺事先在信紙上塗了一層易與氧化與揮發的白色塗料,隻等著運輸時間一長,塗料自行脫落,原有的字跡消失無蹤,真正的、關鍵的內容就會從塗層下浮現,切切實實地為閱讀者帶來一個巨大的驚喜。


    於是,麵對著劉先生的冷笑,穆祺同樣也露出了微笑。


    需求決定供應,在被無形的大手調節了幾十年之後,中原到西蜀的商路已經非常成熟了。從各個渠道確認了魏國朝廷即將召集重臣議事以後,各位商家急客戶之所急,想客戶之所想,已經提前向西川派出了商隊,沿某些崎嶇的小道急速行進,十五日內就能抵達成都,親自揀選今年時興的布料。


    當然,看在一百兩黃金的份上,某位穆姓行商的信也被第一時間送到了豪商們在西蜀結交的貴人手中,並第一時間轉交到了長水校尉諸葛均的府邸。


    當然,就算看在往日的交情上遞送了這份書信,代為轉交的貴人心中卻非常清楚,知道這種攀附交情的信件一點用處也沒有。外來的商人不明白西川的情形,總以為諸葛校尉貴為丞相的胞弟,一定能在貿易上有什麽取足輕重的話語權,但真正熟悉內情的人都明白,成都的錦緞能夠通行天下,靠的絕不是什麽關說和賄賂;而諸葛丞相風裁峻肅,亦斷不容至親在這牽涉對外貿易的大事上橫插一腳。這種千辛萬苦遞來的信件,以及信件之後必然不菲的開銷,純粹都是白費而已。


    自然啦,就算信件純粹無用,成都朝廷也絕不會表現出什麽生冷的態度。為了最大限度擴大蜀錦貿易充實國庫,朝廷一向對商人頗為寬厚,不知者絕不為罪。所以長水校尉一定會親手打開書信,親自閱讀信件,再親筆寫一封溫柔體貼、從容平和的回信,邀請這位攀附關係的行商親自到西川走一走看一看,尋覓他渴盼的商機,並允諾大漢朝廷會公平行事,絕沒有什麽歧視對待。


    ——當然,也絕沒有什麽優待。


    不過,一般商人往來買賣,也就隻能圖個公平公正而已。什麽破格優待,什麽特許經營,什麽壟斷地位,這樣獨屬於資本主義的玄妙玩法,現在會的還實在不多。所以行商能拿到這個結果,心中應當還是滿意的。


    考慮到這樣的慣例,幫忙送信的貴人把東西送到後,還特意在校尉的府邸停了一停,準備將諸葛先生的回信一並帶走,順便轉交給在自家等候的豪商。


    一百兩黃金的分量還是非常重的,該辦的事情都要辦得妥當才好。


    然後,等候未久的貴人看到長水校尉諸葛均奪門而出,到院中翻身上馬,反手在馬屁股上抽了一鞭,一溜煙揚長而去;全程兔起鶻落、一氣嗬成,居然根本沒有向坐在門邊的貴人看上一眼。


    貴人:?!


    長水校尉快馬疾馳百裏,在成都城外下翻身下馬,將馬匹隨手丟給城門小吏,隨後沿著小道一路疾行,滿頭大汗的停在了西北角丞相府外。奔走疾馳,神色皆變,喘氣幾如牛馬,就連看門的侍衛都嚇了一跳。但諸葛校尉卻一句不肯多說,隻從懷中摸出一封被汗水沾濕的信件,雙手呈遞了過去。


    這封信迅速被遞入府內。半刻鍾後,長水校尉被單獨召入相府的書房。雖然一路疾行,抵達時也將近傍晚,書房四麵燈火通明,還有手捧水盆和食盒的小吏來回進出——顯然,丞相今天的晚飯又是在案牘文書中偷空用的;而且由於這一封突如其來的書信,恐怕相府的晚飯時間又要大大壓縮了。


    長水校尉踏入書房,跪坐在竹簡帛書與筆墨之中的大漢丞相終於抬起頭來——清臒、消瘦,但一雙眼睛依然炯炯有神,如靜室生電,略無倦怠之色。


    他道:“這封信是哪裏來的?”


    第80章


    雖然是親生的兄弟, 但丞相府的規矩依舊是凜然整肅,斷不可違背。長水校尉拜了下去,三言兩語, 簡單介紹了信件的來曆,並交代了那位送信的豪商的下落——在衝出來之前, 諸葛校尉不忘讓府中的管家巧言留下遠道而來的客人, 以備隨時的檢查,


    不過, 丞相聚精會神聽完, 並沒有多置一詞;他隻是默默展開那張令長水校尉心驚膽戰的信紙,將它靠近昏黃的燭光;那張輕薄到近乎烏有的信紙幾乎遮蓋不住什麽,所以即使站在遠處, 諸葛校尉依舊能清晰分辨出信紙上以各種顏色勾畫的紋路,乃至以墨塗抹的大致輪廓——巴蜀、雍州、荊州三地的輪廓。


    當然, 僅僅三州的地圖, 其實並沒有什麽奇怪。哪怕這三州的地圖格外詳盡、細致、準確,也絕不至於讓諸葛校尉失態到倉促打攪丞相府。這張信紙上最關鍵、最要命的, 是那些紋路上塗抹的斑點, 刻意做出的標記。按照詳細的脈絡來看, 這些斑點應該標記的是……礦脈。


    礦脈,尤其是金礦銅礦鐵礦的礦脈, 無論在哪個年代都是絕對的戰略資源, 要嚴格把持的機密。東漢朝廷尚在的時候, 這些機密統歸少府嚴管;東漢朝廷瓦解之後,各地諸侯從中截流, 漸漸也摸清了屬地內礦產的底細。但無論如何,亂世流離典籍淪喪, 過往的知識積累流失殆盡,在各地的生產秩序全麵崩潰之後,已經很少有政權能完全掌握這些必須耗費巨大人力才能摸排清楚的戰略資源了。


    事實上,即使貴為諸葛丞相的胞弟,執掌禁軍的二千石高官,諸葛校尉對益州礦脈的了解依然是寥寥無幾,知之甚少;可是,以他了了無幾的見解來看,這張地圖上標記的地點……還全都是對的。


    僅僅這一點就夠嚇人了,但更嚇人的卻是地圖下做的注釋——具體注釋了什麽不要緊,因為諸葛校尉壓根也沒有細看;他隻一眼就分辨出來,這些注釋的筆跡實在熟悉得叫人害怕——法度嚴謹、勾畫清晰,那分明就是大臣丞相諸葛武侯的筆跡!


    年幼時躬耕於南陽,兄長的筆跡他也不知見過幾千幾百回。但就是諸葛均仔細檢視數回,也實在分辨不出信紙上的字到底與正版有什麽區別。要不是送信的人就坐在府中,他幾乎要以為這是丞相府遞來的公文……能將最熟悉字跡的人都糊弄得一頭霧水、反應不能,說明下筆的人絕對是認認真真臨摹過武侯的筆墨,沒有辛苦十幾年的功夫,絕對不能臻至如此境界——但這又怎麽可能呢?


    沒錯,三國鼎立以後戰事稍歇,高層的士大夫寄情山水筆墨,在書法上用了不少的心思。曹魏那邊的鍾繇號稱“天然第一”,法帖流布海內,堪稱稀世之寶,臨摹者不計其數;要是有人精心模仿,字跡相似,那也不是異事。但諸葛丞相從未在翰墨上留心,諸葛氏也從不在書法上見長,又有誰會刻意效仿丞相的筆跡,學到這樣惟妙惟肖的地步?


    最關鍵的是,臨摹這種事情也是要有原稿的,能夠一字不差的模仿到這麽像,那說明書寫者手上必定有丞相親筆的原稿——還是大量的原稿,涉及到各種場合各種應用的原稿——考慮到這些原稿可能的來曆,那事情可就相當麻煩了!


    有鑒於此,長水校尉才會大失儀態,甚至連緣由都不敢對外泄漏半句,幾乎是孤身一人狂奔入成都城內,來通報這個驚天動地的消息。事實上,當他踏進丞相府時,都依舊是心跳如雷,汗流浹背,不可自抑的在幻想著某些可怕的前景。不過,相府書房裏某種自帶的平和氣氛還是撫平了過於激烈情緒,他漸漸恢複了鎮定,在座墊上拜了下去:


    “丞相,這個字……”


    丞相抖了抖紙張,神色很平靜。


    “不要擔心。”他道:“這個字沒有什麽。”


    作為真正的、第一手的當事人,諸葛丞相的眼光比他的弟弟更老辣;他一眼就分辨出來,這的確是自己的字跡,但字跡與字跡之間亦有差別——武侯使用的字體有兩種,一種是平日處理公務批閱文件的字跡,相對來說更飄逸潦草,使用了大量簡化的偏旁部首(沒有辦法,這麽多公文不能不逼出一點取巧的思路);另一種則整整有法,規製嚴謹,容不得一點的偏差,但因為相對複雜艱澀,也隻在極少、極莊重的場合使用——比如數年前進獻嗣君的《出師表》中。


    而微妙的是,這張信紙上模仿的字體,恰恰是後一種更莊重嚴肅、也更為少見的字體。


    既然模仿的是後一種字體,那長水校尉的擔憂就不存在了。這種字體應用的多半是需要公開的堂皇文章,就算泄漏了也沒什麽了不起,應該不牽涉到什麽機密。當然,理論上講,武侯親筆書寫的正式公文都應該存檔在宮中,等閑也不該輕易外泄;這種字體的由來,仍然有不小的疑問——不過,那就是另外一個問題了。


    畢竟,以大漢現在的情況看,丞相府泄密可要比皇宮泄密嚴重多了,對吧?


    丞相取過藍筆,在信紙上勾了一圈,預備在日後再思索這字體的真正由來;這是他常年辦公留下的習慣,用各種顏色的筆標注事情的輕重緩急,留待日後逐一處理——而以藍色標注,則意味著這個問題並不算緊急,無關乎大局;或者說,丞相本人並不能從中感受到什麽惡意。


    這種感受極為微妙,但也不是沒有證據。第一,信紙中附上的礦藏確實是個真的,至少以丞相掌握的現有資料,實在看不出來有什麽偽造的可能;第二,信紙中的礦藏非常好驗證,其中標注的幾個未知的鐵礦幹脆就在成都附近、錦江上遊,是與不是,派人一看便知,也不存在上下其手的可能。無論對方是誰,願意透露新的礦藏博取信任,那應該是不存在惡意的。


    至於第三……第三嘛,丞相抽出藏在地圖下的第二張信紙,又對著燈光看了一回。這是一封簡短的、向大漢丞相致以敬意與問候的書信。長水校尉在看到一張紙後惶恐莫名,立刻就封存了所有信件等待後續查驗,根本沒有來得及檢查後續的文件。而如果仔細讀過這幾封信,就會發現書寫者的謹慎、仔細、乃至於某種古怪的……恭敬?


    是的,三分天下名震南北以後,世上已經沒有幾個敢於對大漢丞相不敬了;就連敵國君臣,彼此仇寇,官麵上都不能不對武侯保持必要的敬意、基本的尊重。但敬意與敬意之間猶有差距,武侯一生已經見識過許多虛偽的、生疏的、冷淡的恭敬,但這封簡短書信中顯露出的敬意,似乎更加——


    武侯揉了揉眉心,在第二張紙上圈了一個紅圈。


    “寄來這封信的商人還在下處吧?”他道:“讓他稍等片刻,把我的回信順手帶回去。”


    長水校尉愣了一愣,想要張口提醒:如果那商人真是從洛陽出發的,那從成都寄回書信少說也要半個月以上,一來一往一月有餘,恐怕戰爭都已經開打,什麽都是來不及了。


    丞相抬起一隻手來,阻止了他的話:


    “不必多慮,我想寫這封信的人自然有法子拿到回信……倒是你,倉促前來,用過哺食了嗎?如果沒有,就在這裏吃一點吧,廚下應該還備得有熱飯。”


    說完這一句,武侯的目光已經移開,望向了幾案上高高堆起的竹簡——雖然是親兄弟當麵匯報的事務,但漢丞相能為他分配的時間也就那麽一時半刻;如今分配的時刻已經結束,他又要迅速清空大腦,準備迎接無休止的公文了。


    大漢相府的日常,從來都是這麽運轉的。


    在寄出了那封關鍵的信件之後,穆祺一直在忙著寫文章。


    喔,這裏當然不是封狼居胥的祭文,那玩意兒已經由劉先生幫他代勞了。他要寫的是的是發言稿——與諸葛武侯見麵時的發言稿;一旦丞相領悟到信件中的意思,允許他們覲見,那他就得以盡量簡短清晰的語言介紹自己的身份和來曆,盡快解釋清楚這匪夷所思的事實;而這個“簡短”的要求還相當苛刻,穆祺打算把整個背景介紹壓縮在一千字以內,但要兼顧可信度與完整事實,似乎又頗為艱難、頗為麻煩,以至於他推敲數次,至今仍不能定稿。


    在他推敲第三稿時,一直在旁圍觀的劉先生終於忍不住了。他倒不在乎穆祺辛苦不辛苦,卻對這種待遇的差距非常敏感:當初他紆尊降貴,堂堂降臨,穆氏穿個襯衫大褲衩就來迎接,見麵不到兩天就開始陰陽巫蠱之變猛戳他的痛點,散漫無禮到簡直不可思議的地步;現在呢?現在諸葛氏還沒答應見麵呢,他就忙著寫稿子、裁衣服、反反複複的練習禮儀——你幾個意思?


    人類最痛恨的事情就是雙標。要是穆祺橫衝直撞、放誕自如,對誰都這麽無禮狂妄,可能劉先生也就一咬牙忍了;但現在——現在這雙標到了毫不掩飾的地步,他可就忍不了了:


    “你很用心嘛!”


    忙著修改語法的穆祺茫然抬起頭來,看到了老登陰陽怪氣的臉。


    “……不敢。”他下意識回話:“既然是拜見大漢丞相,當然要有適當的禮數……”


    拜見大漢丞相就要有禮數了?我看你拜見我這個大漢皇帝也沒講過什麽禮數嘛!


    “你居然還懂禮節。”老登冷冷道:“真是難得。”


    好吧,就算穆祺的腦子還沉浸在文字邏輯中,那現在也該意識到不對了。他慢慢抬起頭來,凝視皇帝陛下。


    “禮法既是尊重身份,同樣也是尊重事實。”他慢條斯理道:“諸葛丞相鞠躬盡瘁,夙興夜寐,能擠出來的時間是很有限的,要在這短暫的時間裏完成有效的溝通,必須盡力修正措辭,讓交流變得高效而準確。而陛下嘛……”


    不要說死鬼皇帝閑得天天蛋疼刷短視頻玩了,就是活著的皇帝不也有大把的時間在上林苑快活?時間這麽充裕,那溝通再低效也不算低效,就算一通嘴炮打完,該說的不也都說了麽?又耽擱了你什麽?


    “再說,禮數要做就要做全套。”穆祺又道:“以正式的禮節拜見陛下也沒什麽不可以,但既然是正式拜見,那麽皇後和太子就都要一一見過——那恐怕……”


    老登不說話了。


    第81章


    丞相府的辦事效率一向極為高速, 長水校尉隻在府中留宿了一晚,第二天就拿著武侯的回文趕回家裏,並將這一份信親手交給了帶來那封石破天驚信件的豪商。在轉交之時, 他親自端詳了那位寄信的豪商,最終卻不能不失望地承認, 自己兄長的預測一點差錯也沒有——寄信人確實對整個事情一無所知, 在收到了大漢丞相的親筆信後, 表現出的也是完全正常的驚喜、惶恐、受寵若驚, 沒有一丁點的異樣。所以, 他真就隻是個收了錢負責送信的商人而已,真正搞出大事的,應該是那個寫信的人。


    但問題是, 這個寫信的人根本就不知道來曆。諸葛校尉倒是旁敲側擊問過幾次,但負責轉交的商人一問三不知, 隻知道是個口音古怪出手闊綽的年輕人委托的業務, 其餘信息一概闕如。秉承丞相的指示,校尉不好打草驚蛇, 泛泛問過兩次, 也就隻好悶悶而退了。


    當然, 大漢丞相的親筆信的作用總是那麽非同凡響。如果說一開始這負責轉交的豪商還隻以為是哪家的富貴公子人傻錢多,連西蜀的行情都不打探清楚就冒冒然送錢送信到處撞牆;那麽現在這一字千金的親筆信送到, 商人的觀點立刻就隨著事實而變更了。他猛然意識到, 那位古裏古怪、稀裏糊塗的富貴公子, 背後說不定真站著什麽可以直達天聽的龐大力量;而貴公子先前那些莫名其妙的言論,似乎也一下子發人深省, 頗堪玩味了。


    所以,他恭恭敬敬的遵守了貴公子的指示, 老老實實將諸葛丞相的回信裝進了貴公子先前托付給他的一個小盒中——一個小巧、輕便、質地堅硬而光滑的盒子;豪商分辨不出它的材料,但憑本能也知道這一定是件寶貝。以他原本的心思,是打算以此奇貨可居,在事後狠狠敲貴公子一筆的,但現在事態突變,當然也就隻有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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