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岩勝目標明確地查詢土方十四郎的小隊,然後滑到由木的名字,由木繪。


    她的檔案很詳細, 出生時間、各階段介紹,甚至出國和回國時間線都很清晰。


    岩勝指著她的檔案照片問:“這位由木小姐沒有兄弟姐妹嗎?”


    風野正在把姐姐送自己的小山似的大量積木堆給緣一,張開圖紙懇求他替自己搭好, 出差中的姐姐過幾天會打視頻檢查作業, 他的耐心應付不了拚圖或積木之類的玩具。


    緣一好脾氣地答應了,隨手似的挑中第一塊小小的積木開始搭建。


    聽見岩勝的問題,風野看向由木的臉,隻一眼就搖頭, “‘窗’的人員檔案是由木小姐自己提供的信息加以審查後存檔, 沒有兄弟姐妹, 並且在小時候母親死亡,十四歲時父親死於意外,同時出國, 回國後不久由土方先生推薦進入真選警察隊, 現居住於真選道館。”


    風野對人員資料爛熟於心, 但岩勝疑惑的神情讓他不確定地詢問:“岩勝先生,由木小姐有什麽問題嗎?”


    岩勝遲疑地搖頭, 他從昨天就在思索由木的那句話:“我們的父親已經死了, 家庭萬幸。”


    她們的父親……言語中的意思難道不是另有其他屬於同一個父親的親人, 而且如果未成年時便獨身一人至今, 沒有固定伴侶,看起來也沒有寵物, 大概率不會習慣性使用“家庭”這個詞。


    “應該沒有問題, 隻是好奇。”


    “岩勝先生對由木小姐好奇的話, 就去問吧!由木的性格特征是‘直白的話癆’,是她的上司土方先生總結的,她應該會直接解答您的疑惑。”


    真是天真,岩勝搖頭,“不用了。”


    他並不好奇,隻是心裏升起疑點就想消除,順手查看而已。感覺由木的童年並不幸福,還是避開傷人的問題吧。


    他上午待在產屋敷這裏看完了所有“窗”人員的詳細資料,仔細了解了各部門、組織之下的各類人員,消除自身情報的空缺。


    “其實,岩勝先生沒有必要記住,我們可以實施幫助您查詢,這些雜亂的情報術師們大多依靠輔助監督,岩勝先生可以直接撥給產屋敷家族。”


    “自己記得比較放心,隨時可能用到,盡量做好準備吧。”


    這回答很岩勝。


    風野好心情地捧起臉,將學校的事情分享給岩勝:“我學會打排球了,還認識了打排球很厲害的同學們,關係一下就被共同愛好拉近了!還有,下個學年想要學遊泳!”


    “風野君很厲害。”岩勝知道小家主想聽見誇獎,便滿足這孩子的想法。他又問:“因為感興趣所以學習這些嗎?”


    “是,玩得時候覺得很開心,而且鍛煉身體!我也想要肌肉,很帥!”


    “開心就再好不過了。”


    岩勝很讚同。


    “好了……風野君。”緣一忽然開口,把身側占據小半間屋子的城堡讓小家主查收。


    風野君瞠目結舌,“這、這個??姐姐讓我三天內拚完這個是想要我的命嗎?”


    圖紙上密密麻麻的數字代碼已經讓他快頭痛死了,結果沒想到拚出來以後這麽大!結構還這麽複雜!


    第三部分的城堡裏第五層的第三個房間裏竟然放了四個板凳!


    “太感謝了緣一!但我要打電話給姐姐問問她是不是想要折磨我!”


    他氣呼呼地去拿電話。


    屋內隻有二人,緣一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兄長,岩勝與他相視,眼神頗為溫和柔軟,“緣一喜歡拚積木嗎?”


    堆積木是答應要完成的事,與興趣無關。


    因此緣一搖頭,他隻是想要聽見兄長向來慷慨的誇獎。


    溫柔的兄長總是很像小時候的那時……


    沒有興趣啊。岩勝看著那積木城堡,伸手探過身去揉緣一的腦袋,舒出一口氣道:“那真厲害……”


    緣一立刻露出滿足的笑容,膝行幾步黏黏糊糊地湊近兄長,讓兄長的手掌更好落下。


    *


    下午,岩勝接到了遠山言的電話,慢著,遠山打電話?


    他當即感覺不對,天明不在東京。


    緣一記得岩勝說過的話,“兄長,有急事才會打電話。”


    岩勝點頭,沒有接聽,直接帶著緣一改變回家的路,趕往遠山的酒館。


    緣一卻反常地積極,“兄長,我可以用結界。”


    “什麽?”岩勝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緣一露出靦腆的笑容,“因為兄長很厲害,受傷立刻就能好……緣一希望可以幫助兄長,向天明先生學習了傳送結界的使用辦法。”


    岩勝眼中不再是緣一的麵容和衣物,而是濃鬱的白色光芒,他微微吞咽,發現喉嚨幹涸,這才發覺自己竟然緊張起來。


    式神看著式神使淺淺吸氣,同時退後一步,讓出空間,“麻煩了。”


    “不會!”


    緣一難得積極地使用力量,劃出細小的傷痕,血珠沁出,岩勝白色的光芒隨之流出,匯成在傳送結界的符紙上與妖力一樣催動著結界,他另一手自然地牽起岩勝,讓兄長與自己一同處於結界範圍。


    下一刻,緣一曾來過的鄉下酒館就在眼前。


    岩勝首先扶住緣一肩膀,“感覺頭暈嗎?”


    緣一搖頭,神色清明。


    他便鬆開手,率先推開在下午還緊閉著的酒館門。


    “小心!”屋內傳出提醒。


    提醒得太晚了。


    岩勝感到白光在敏銳的視覺前炸開,同時有隻手緊緊握住自己,將自己的指骨捏得變形。


    他表情不變,未把這對自己來說可以當做撓癢癢來忍受的痛感看在眼裏,任由或許是在害怕的孩子失控。


    酒館裏——


    “糟糕!岩勝怎麽會沒有發覺屋裏有妖怪?!遠山,怎麽辦?”


    褐藻妖怪剛醒來就被眼前的畫麵震住,發現遠山還站在原地看著從岩勝身上掉下來的一塊糖,竟然笑了起來。


    “笑得真詭異……不是,你的聲音聽起好正常啊?”


    它迷茫地問,還想要說更多話,但在沉睡中體內積蓄的力量很快就要用光了,自己的生命經過遠山的最大努力已經得以延長。在一周前消失的五感暫時性恢複,卻無法真正的解決問題。


    符紋像隻貪婪的吸血鬼,即將抽幹它最後一滴血液。


    遠山言剝開糖衣,把糖吃進嘴裏,笑眯眯地對海帶道:“早安,雖然現在是下午。你還能聽見嗎?聽力還好嗎?”


    聲音與剛剛驚呼的“小心”如出一轍,已絲毫沒有驚慌情緒。


    褐藻晃動葉片,“聽力……還在。”


    “是我做了結界,讓岩勝和他弟弟無法發覺妖怪的氣息,刺激它準備施術,因為這隻小家夥的施術方式是進入特定區域即可發動,將會把他們傳送至小家夥家族世世代代共同建造的幻境區域。”


    “為什麽這麽做……不過幻境對他們來說應該沒問題。”


    “哦,這家妖怪喜吃人類,所以術法領域裏是座巨大的狩獵場,世代野獸妖怪的靈魂都會封印進其中,後代抓捕人類喂食先祖。”遠山說完就捏斷小妖怪的脖子。


    領域中的靈魂自由,妖怪死後施術中的幻境不受影響,隻能靠中術者自己出來,至於采用什麽方式,就看岩勝的手段了。


    “即使護衛周全,他的額頭還是會被濺上血。”遠山無端摸向額頭,恍惚道:“禪院緣一將因兄長的保護產生變化……很好……”


    “你……你在說什麽?”


    褐藻妖怪詫異地望著他,就見他向自己走來,把自己從水缸裏撈了出來。


    遠山露出索然無味的表情,細細感受妖怪身上無比熟悉的符咒紋路,“你身上刻的符咒,我能解開。”


    褐藻很開心,“終於有辦法了嗎?!”


    “當然有,事實上你能醒來說這幾句話也多虧了我的喂養。可以給你更多的力量融合進符紋裏,但是有代價。”


    “不會死不就好了。”


    遠山露出無奈的笑容,笑它單純。


    “妖怪……不止妖怪,大多數有自己思想的生靈都熱愛自由、不喜束縛,自我思想及其強烈、個人行事風格鮮明的生靈更甚,他們想要追求無拘無束的生活,即使體現在想要成為權利的掌握者、武力最強者……終究是想要尋求某個方向的最高,也就是登頂的自由感。”


    “遠山,你說這個什麽意思?”


    “如果我替你解開了,你會成為我力量的附屬品,像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式神,卻比式神更加沒有自我,你與天地的束縛會成為你我之間的束縛。”


    “我死後你也會因力量來源消逝隨我而去,並且遇見具有我同樣力量的生靈時仍擺脫不了糟糕的附屬命運,如果你先我一步死……失職的廢物會得到懲罰,而我毫無損傷。這就是這個符紋真正的作用:代替,以及操控。”


    “……”褐藻數百年前就教授村裏人辟邪的知識,當然也學過其他,它對此並非一無所知,聽後就明白這是在靈魂上施加鎖鏈,因此一時間猶豫不決。


    “你想要活下去,甚至要動手殺人,現在隻是自由的代價,卻猶豫了?”


    遠山對它沒有興趣,但幫助它祛除符咒是自己達成目標所要付出的代價。


    “不是……”


    褐藻為生命努力過,就是對普通人類動手,可失敗後它想開了很多,不然也不會任由遠山一個區區人類研究,就是想著有希望就活,沒希望就死。


    可是沒有想過會成為他人的附屬品。褐藻想,即使隨波逐流,那自己也是在寬闊的大海裏飄蕩身軀與無垠天際相伴,而不是受限於人類。


    “你是這麽想的嗎?岩勝現在也會這麽想吧?得不到他自身的預言真是麻煩,隻能靠綁定在他身邊結緣之人預料未來。”遠山撇起嘴,戳戳陷入沉思的褐藻。


    他說話語氣親和悅耳,令人感到平靜:“算了,給你三秒猶豫時間,三——”


    內容卻步步緊逼,不給人喘息的機會。


    褐藻心裏一緊。


    “二……”


    “可以,我願意。”


    遠山忽然一笑,眯起眼睛點點頭,向褐藻呼出一口帶著糖果甜香的白色氣息,像是浮世繪裏如波浪般的雲。


    褐藻忽然從本體變回人類,摔落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咚響,他卻欣喜地打量自己,有足夠的妖力可以支撐變形了!而且符紋消失了!


    “你的力量不一樣了……簡直像是神明一樣?”他趴在地上抬首望著遠山,不知是不是角度原因,好像遠山與之前長得有些不一樣。


    遠山這時蹲下身探究地看著褐藻的人體,心道還是需要強大的神明力量才能壓製符咒吸收力量,讓其本應有的作用生效……這個辦法不夠好,隻能對弱小的妖怪實行,太強的話自身要付出的神明力量也更多。


    可弱小的妖怪沒有吸收的價值。


    褐藻看著他,漸漸有種熟悉感,流淌在二人之間同源力量讓它看清軀殼下的本質,“不……你就是——”


    “噤聲。”遠山溫和地對附屬品下達命令,“你想說你見過我,我就是為你刻下符紋的人,對嗎?我聽得見,你的內心太吵了,安靜。”


    褐藻瞬間心神恍惚,無法思考任何事,想說的話也難以開口,無形中被扼住了脖頸。


    遠山從容地把它抱在沙發椅上,笑意吟吟地感歎:“看,這才是式神的正確用法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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