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性。”


    麵對眼下好友疑惑,他無奈感歎:“岩勝先生是個具有神性的聰明人,提議的決定無論從情感或利益麵衡量,都無法讓人拒絕,因為他沒有站在爭奪私利的立場。”


    換言之,他會提出某件事,是因為這個建議是合理的、有效的,並且令人無法拒絕。


    *


    此時這位產屋敷認為的聰明人正傻傻地麵對胞弟堅定的反對言論,酒精麻痹了他的大腦。


    “哦……你不是……”岩勝掐著眉心,更加頭痛。


    “我是。”緣一直白地承認,“而且我知道兄長完全不是您說的那樣,您和地獄的鬼神們、天國的神明們一樣,值得敬佩。緣一敬愛兄長……愛著兄長,兄長卻不,是嗎?”


    這孩子怎麽比自己還醉,式神使怎麽會認為自己是式神的兄弟,不是長得像就是兄弟……岩勝長歎一口氣,配合他的幼小形態看起來有些喜劇效果。


    但沒人想笑。


    他拉長了音調,緩慢地說:“我……是你的兄長,這點我已經認同了,我也喜愛著緣一啊,現世之上,我受你束縛,但換言之,除你外,我什麽也沒有了。”


    甚至沒有一間房產……他再次想到與遠山得對比,感受到了辛酸。


    “……”緣一想說的話被卡住,他抓住兄長的小手,激動地表示:“是!能被兄長認同和喜愛是緣一此生的願望,兄長喝醉真是太好了,但請您注意身體!”


    “……我討厭喝酒。”岩勝垂下眼睛,困倦極了。


    他喝下那杯酒是為平複心情,喝到嘴裏就後悔了……因為酒精度數不是大吟釀能比的,但是喝都喝了,酒量不算好的神獸強調過:在外麵喝酒決不能露怯……所以現在——


    “好想吐……”


    和神獸一起時,被灌酒時的記憶接連翻湧上了,岩勝捂著嘴幹嘔,對神獸的喝酒不露怯論產生動搖。


    電視是不能再看了,變成一小隻的岩勝十分習慣且放心地接受他人照顧,即使年僅十歲的緣一。


    但他自理能力一百分,岩勝淡定躺平,感受到緣一中術法擺爛時的愜意。


    他想擺脫混沌不清的思維,快進到第二天太陽高照——


    岩勝清醒過來發現自己被被子和手臂裹得亂七八糟,嘴巴裏還有頭發,他把頭發捋至額後,確認理順了,可怎麽還有頭發?


    抬頭一看,是緣一的頭發!!


    他把頭發吐出來咳了幾聲,抬頭仰視緣一的視角太奇怪了!


    身形瞬時變化,十五六的少年身軀從床上坐起來。


    岩勝把薄毯扔回給緣一,在他的房間衣櫃裏找衣服,家裏兩間臥室的衣櫃都有自己的衣服,但一間按理說屬於緣一的獨立房間,另一間現在被橘貓占著。


    他反而成了兩頭流浪的人。


    岩勝搖搖頭,拿出全套衣服準備換上,回頭一看緣一已經醒了。


    “兄長……”緣一依賴地呼喚他,聲音莫名使岩勝頭皮發麻。


    他看著悠閑的少年,想起產屋敷的小家主滿懷期待的提議,於是一邊穿衣服,一邊從容地說:“普通學校要開學了,去上學吧,緣一你或許需要那樣的環境。如果同意,入學事宜我會聯係產屋敷,他們開設了學校,有一郎無一郎也在那所學園,風野君也很期待。”


    緣一原本懶洋洋的表情一激靈,跪坐在床上握住岩勝的手,“兄長在擔心緣一未來的人際交往問題嗎?您提過,但是完全不——”


    “我在係扣子,放開……你不想去?”岩勝的語氣不複剛剛的堅定,聽起來有些失望,讓緣一不知所措起來,連忙擺手,也讓岩勝係了一半襯衫得以繼續。


    “沒有反對兄長安排的意思!隻是,我們在咒術高專很好,要去學校的話,接受委托很不方便吧?”


    “當然不……”哦,這孩子以為他也會去。


    岩勝撫向下巴,產屋敷提過可以加上自己,那就添一份名額吧,在現世行走還是獲得社會認同的學曆比較好。


    “很方便,學院裏的產屋敷理事會幫助我們的。”有關係在呢,產屋敷家族真好用,而且還很主動。


    他向緣一眨眨眼,看起來心情愉悅。


    “是,那緣一會跟著兄長身邊的。”緣一的身軀斜落,靠在岩勝的身側。


    岩勝則想,如果事情的發展終有合理因果,轉世緣一就不會在脫離禪院的封建環境、遠離咒術界後還像現在這個黏人樣子。


    現在真是怪異,把兄長當逗號用對緣一有什麽好處?


    我又不會因此對你更好。岩勝麵無表情地伸手戳戳緣一貼過來的小腦袋,自認堅定冷酷。


    不過,許久之前似乎有過這樣短暫的時光。岩勝以往總會刻意忽略這份記憶,現在撥開擾人的雲霧,想起了前世緣一恭敬有禮的態度。


    有一些令他想要躲開的動作,比如在自己狼狽至極、等待死亡的時刻,從天而降,斬殺鬼之後向他下跪行禮,低下頭歉疚謙遜地說他來遲了。


    有一些令他討厭的話,比如他長到七歲時第一次開口說話的內容“兄長大人的夢想是——”


    比如在展露天賦後任性地向自己說劍術很無聊,“我比較想跟兄長大人玩雙六或者放風箏”;


    又比如母親亡故那天,他像對待珍寶一樣包起那破笛子,“我會將兄長大人所贈的這支笛子視為兄長大人,即使……”


    後來,他卻在泄憤斬斷緣一的屍身時砍斷了這份舊物。


    嘶……


    黑曆史不宜多想,岩勝抽了一口涼氣,他好像又開始愧疚了!


    半田清舟那樣脫線的男人都坦然放下想不通的過往,更加注重現在和未來,他也要做到。


    在現世工作果然能學到東西。他這麽告訴自己,然後平複呼吸。


    “兄長怎麽了?”少年摸不清兄長所想,傳遞過來的情緒倒是沒有極端或負麵的感受。


    岩勝緩緩吐氣,胡言亂語:“天冷了啊,冷空氣凍得我胃痛。”


    緣一眼神呆滯:嗯?


    要不要提醒兄長,夏天還沒徹底過去。


    “……”岩勝憋了憋,還是沒忍住把視線從緣一無辜迷茫的臉移到他的發頂,“開學前要去購物嗎?你看中什麽都給你買……還有頭發或許需要修剪了,去學校有清爽的精神麵貌會更容易交朋友。”


    對緣一好點也沒什麽壞處,他心裏的天平顫顫巍巍地向身側傾斜。


    緣一滿足地搖頭,“不用,能與兄長大人這樣,已是未曾想過的生活。”


    岩勝嚴謹點頭,那下午就帶他去了禪院家。


    聽聽,“未想過的生活”,緣一這是在提醒自己要去看禪院家的母親呢,這點小要求岩勝當然要滿足他。


    他打給小家主詢問是否可以預約禪院夫人的時間時,禪院家的繼承人正與產屋敷風野交談。


    禪院直哉微微瞪大眼睛,咧開嘴角,“哦?緣一希望與母親見麵啊,那個岩勝部長也會來到本家嗎,真是歡迎……”


    第54章


    岩勝得到產屋敷傳達的回複後, 如約帶著緣一來見他母親。


    母子相見之時他自覺遠離,無視母子二人莫名統一投過來的目光、忽略黏在背後的視線,岩勝毫無負擔地跟隨侍從來到待客廳, 然後到了廳外意外地發現裏麵已有人。


    竟然在禪院本家遇見產屋敷的小家主,他落座在旁邊,溫和地詢問小家主:“風野君忽然過來禪院本家沒問題嗎?”


    “沒關係, 昨天禪院家的少爺來過產屋敷, 我來拜訪也是應該的。”小家主不知為何滿臉憂慮,深沉地看著他:“岩勝先生,如果……遇到了很難相處的人怎麽辦呢?”


    哎呀,是有青春期的煩惱啊。


    即使麵對小鬼的沒頭沒腦的問題, 此時很閑的岩勝不會不以為意, 反而認真地思考起來, 然後依據對方身份坦誠建議:“提醒對方做事要講究分寸吧,當然自己也是。”別在生氣時出手,不小心會教訓得太重。


    認識到難以相處了還不得不苦惱相處的問題, 大概是咒術界的人際事務?小家主真是不容易。


    “是, 我也這麽認為, 所以一直也在忍對方囂張的中二話語……”風野深以為然地點頭,然後忽然反應過來他不是真的要導師建議。


    他追問:“要是, 一位脾氣很差的人惹岩勝先生您生氣了會怎麽辦呢?”


    “脾氣很差?”


    “說話不中聽的程度, 言語中透露的三觀完全相悖!”


    “足以會讓我生氣?”


    “肯定會!屬於您會一眼敏銳感知到的麻煩角色。”


    “這樣啊……”岩勝輕聲嘶氣, 姿態從容而不猶疑, 理所當然地接:“那就隻好送他下地獄了。”


    言語太絲滑,讓風野一愣:“嗯……”


    分寸呢!?


    剛剛是誰說的分寸這個詞說那麽好聽!


    究竟是誰在講要有分寸啊?!


    “所以說我才要來!”他嘴皮子一碰把過來的真實原因禿嚕出來, 說完才後知後覺地捂住嘴。


    岩勝微微一笑, 看小家主表演, “是,很明顯風野君在擔心。”


    風野君左看右看,待客廳裏隻有他們兩個,隨侍的人在門外,他也把手放在嘴邊神神秘秘地說:“擔心很合理吧,您看過禪院家的情報,不會很討厭禪院直哉先生嗎?欺負緣一什麽的……”


    岩勝很驚訝,少年穩重的眉眼夾雜懵懂,不禁抬手指向自己:“原來是在擔心我會做什麽嗎?我不會無故殺死孩子。”


    不……我原本是因為擔心想要關注一下,是您默認自己不爽了就會做點什麽。


    這樣才闊怕!風野鼓起臉頰,他對放棄暗殺咒術總監會隻是因為暗殺這個行為令人不齒的唯一正式員工、部門現部長很不放心啊!


    岩勝習慣性反思,好一會兒他也沒想明白讓小家主擔心的理由:“可是我沒有理由對禪院家做什麽。”


    於公於私都是。


    工作上產屋敷和禪院家處的不錯,總監會例會極少唱反調,而且禪院直毘人看見岩勝與產敷屋很親近以後,完全閉口不提初見就索要兒子的事,好像根本沒發生過。


    隻是不願與岩勝碰麵,每次遇見表情都會很微妙,旁邊的小家主還關心過禪院家主是不是牙痛。


    這很正常,岩勝也主動避開所有禦三家和總監會成員的接觸。


    他想禪院家主這麽“開明”,沒理由對禪院繼續待有色眼鏡。


    於私,沒有其他理由。緣一現世最大的羈絆,即他的母親在禪院家,岩勝不可能做什麽。


    小家主也能想到目前情況就是這樣,不會有什麽壞發展,但就覺得很擔心。


    而且,“我想的對禪院家‘做什麽’,和岩勝想的,一樣嗎?”


    式神想了想最初被召喚時,在禪院分家場地裏那場集會上的行為,那時候目標是作惡的迷信者,全部都清除了。


    其中就應該殺掉了屬於禪院分家的迷信者,但那一兩位亡者對禪院來說並不算什麽,於是中肯地解讀:“既然是以禪院為單位,那當然做什麽是對禪院整體。”


    “什麽——”小家主拉住身旁坐墊上正坐的岩勝的手。


    走!我們立刻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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