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緣一嚴詞反駁腦中和眼前兄長的話語, 現在他不想冷靜,也無法束縛思緒。


    不聽話的緣一啊,岩勝這幾天稍有適應,倒是意外地沒有以前想象的那樣糟糕。


    但長期以來的性格使他無意識地加重了壓製十歲小孩肩膀上的手掌力道, 語氣依舊溫和:“我知道你會跟上來, 因為你對我的安排提出了異議。”


    “……”


    “我拒絕過你的要求嗎, 緣一?”岩勝始終垂眸看向向他睜大雙眼討說法的緣一,以包容態度接納了他因妖怪術法產生的多餘而紛雜的情緒。


    “我每次都采納了,你對我的指控毫無道理。”


    現世階段確實如此。緣一洶湧的氣勢霎時間偃旗息鼓, 像被紮漏的皮球泄了氣, 軟綿綿地靠在樹邊, 以兄長的溫柔態度壓抑腦中時刻爭吵的聲音。


    原先倒在樹邊的半田恍恍惚惚清醒過來,頭痛眼花, 眼前是充斥著舊電視的雪花點。


    他一轉頭看見臉上長著紅色火焰的人坐臥在身邊嚇得大叫一聲, 彈坐站起, 發現身上的衣服遍布墨點, 這倒不稀奇……可怎麽有落葉和灰塵,還有蟲子!


    不對——半田剛清醒過來的腦子立刻被一個念頭占據:他必須要去山的那邊……


    “你隻是我的幻覺吧, 最近出現了很多幻覺呢, 哈哈哈幻覺肯定誰都有吧, 很平常呢,不過你的形象很藝術,發量也很多!說起來最近我的幻覺裏出現的書法家老師們都沒什麽頭發了……我究竟在說什麽,額頭莫名好痛,唔……”


    半田嘟嘟囔囔半天,決定忽略突然出現在眼前的怪異孩子,一轉頭發現有個十五六歲的高個子少年站在身後像看傻子一樣看他。


    “嗬!嚇我一跳,今天幻覺裏有兩個完全沒見過的陌生人,這超出我的忍耐限度了,都給我趕快消失!我可沒時間應付你們。”


    他說著搖搖晃晃地往某個方向行走,疲憊感隨之而來,不明白自己剛剛激動什麽,慢慢走明明也可以到達目的地,可是為什麽要去?


    這幾天發瘋一般滋長寫書法的念頭,仿佛重拾起過去的想法:成為超越父親的傑出書法家。


    那不是早就釋懷、放下的東西嗎……


    “你的名字是?”


    那個容貌與地上坐著的邋遢孩子相似的少年出聲,聲音是他想象不出的沉穩,詢問的語氣頗為認真。


    “既然你這麽問了……半田清,我的名字,不過現在更習慣叫半田清舟更多了啊……”


    岩勝收回放在緣一背後髒兮兮的落葉堆的注意力,他發問是想知道“病患”的名字以防麵對鄉長時露餡,可這家夥的名字叫“反省”?


    既然身中術法,大概名符其人。


    “目前是村裏的書法老師,但是幻覺知道這些也沒有吧。”


    半田開朗地撓著發熱的額頭,迷惘地繼續吐露心事:“我不知道為什麽想去山的那邊,那是我經常走過的地方,有什麽稀奇的?最近,自己都不知道心裏到底在想什麽了啊。”


    為自己的人生做出了堅定的選擇,如今身為書法老師的自己,想要重拾什麽樣的過去呢?


    這個“反省”老師,是憨憨啊。


    岩勝搖頭,摸著下巴,怪不得忽然這麽有活力。中了術法者忽然受指引前往某地,那結果必然是——


    妖怪認為是時候吃掉獵物了。


    他表示:“很好,我帶你去吧。”


    “謝謝!你人真好,但是做不到吧。”半田抬起腳步繼續趕路,就算幻覺裏的少年再熱心,假的就是假的。


    岩勝偏了偏頭,“緣一,走嗎?”


    “一起……”看得出來,緣一正在奮力與腦中思緒作鬥爭,他扶著樹幹站起,走到兄長身側。


    岩勝沒有讓緣一繼續擺動軟綿綿的胳膊腿,出手提起他的後脖領,“走吧。”然後眼神一凜,忽然轉身用另一手準確夾住一張飛來的符紙,隻可能是遠山言的。


    感到紙張在他指縫裏像受到牽引一般往某個方向掙紮前進,與半田想去的方向達成一致。


    不是本人跟來,說明他已經趕過去了!


    這哪有半點謹慎的影子!岩勝都不知道吐槽第幾遍了!


    半田看見少年手中出現符紙,一拍手掌哈哈一笑:“果然幻覺出現不了認知以外的東西!這樣的符紙我的房子裏也有,貼在壁櫥裏和牆上,啊……不過前幾天村裏祭祀活動,孩子們把房子搞得一團糟,大掃除時我就順手清掉了……欸???”


    他後知後覺地捂住臉,欲哭無淚,是不是不該清掉?!


    好像就是那天夜裏發了低燒,還神經兮兮地把學生們召集起來檢查他們的書法作業,之後便不斷想起曾經追求卓越書法的日子。


    這不就找到中術法的原因了?岩勝反手鬆開符紙,身形移動,中途拽起半田的後脖領,隨即躍起踏上枝幹,樹林枝葉顫動,他攜著兩人追向符紙。


    好神奇啊,半田清舟第一次出現這樣內容的幻覺,他自認清醒地沉思:現實中的自己肯定做不到在樹枝上飛來飛去,是如何趕路的呢?


    還有,他的家居和服領口開的很寬鬆,隻有腰間的係帶,被這樣薅著快從衣服裏掉下去了……胳膊被衣服勒得也很難受。


    “嗷!”一截樹枝拍打在他的臉上,這份痛覺好逼真,真不像假的。


    可惜岩勝不是會憐惜男性的人,甚至在嫌棄符紙的速度不夠快,他隻得收斂趕路速度。


    當他穿過這段山路,萬丈日光忽而照拂於身,岩勝抬頭。


    一望無際,波光粼粼,是海。


    陽光下的海……


    跳下平坦公路,快步行至沙灘與道路的界限。岩勝鬆開緣一與快吐了的半田,向前踏出一步,在柔軟濕潤的沙子上踩下鞋印。


    以前未曾見過的場景刻進眼中,岩勝眨眨眼,立即感知到不遠處遠山言的氣息,半田竟然已經一邊發嘔一邊不知死活地向那地方去。


    他不加猶豫攔下半田,讓中術者來到現場是為解除術法可能需要妖怪的妖力或血液,這是隻山野妖怪,術法解除方式應該很簡單,他打個照麵就能知道。


    思考不耽誤行動,一個利落地掃腿讓半田摔趴在沙灘上。


    同時聽見了他大大的嘔聲,緊接著就發出一聲吃痛的哀嚎,在這短促的一聲後就沒了動靜。


    暈過去之前肯定吃了一嘴沙子。岩勝無心為此感到抱歉,因為剛剛變回溫順的緣一忽然暴起衝向遠山言所在區域!


    岩勝有意落緣一一步,在他身後仔細凝神觀察十歲身軀的肌肉調動、髒器運行,以及濃鬱白色光芒的遊走路徑,那是未曾激發的潛力……有一瞬間——


    他想要追上前去,扼住那細瘦的脖子,將其狠狠拉下甩至身後!


    但岩勝隻是眯了眯眼睛,淡定地讓直白的心理隨鹹腥的海風吹散。鬼神說人心具有陰暗麵很正常,不必以聖人道德要求自身。


    “反正天國那群神也沒好到哪裏去,身為三貴子之一、守護海洋之神明、具有素戔嗚尊之名的須佐之男還跑到姐姐天照大神的宮殿隨地大小便……看岩勝你一臉嫌惡的模樣就知道你的道德標準比神明高,所以盡可能忠於自身吧。”


    念頭轉瞬即逝,岩勝已後一步到達現場,心道怪不得遠山言的氣息自發現就不再移動,原來是已經被妖怪纏上了。


    指他正實實在在地被纏繞束縛。


    放大數十倍的海蛇如藤蔓纏繞敵人身體,黑白相間的妖身在虹光下異樣地顯出半透明形態,而岩勝眼中隻看見與之身軀相匹配的、彎繞的暗光。


    緣一及時趕上,抽出兄長為其準備好防身的脅差。岩勝則在探清情況後選擇打配合出手救下臨時隊友,以保護為優先。


    通透世界下,岩勝已發現遠山言的身體絕對不隻是那隻杯盞造成的傷害,他有無法痊愈的舊疾。


    “你今天一直在幹什麽,在那隻妖怪的結界中你經曆了多次死亡的痛苦,令你想去彼世嗎?”


    沒有質問的意思,他因疑惑而發問。


    遠山言卻瞪大了眼睛,心髒跳動加快,“你也……”本就嘶啞的嗓音尖銳起來幾乎聽不清內容。


    這時岩勝餘光看見緣一的舉動,倏然皺眉,隻告訴難以出言的青發男人:“死亡是件很簡單的事,你身中術法仍能掙脫說明你有足夠的意誌力不想死,有想做的事就去做,別讓這次委托蒙上血氣陰影,我可能會因此再跑一趟黑繩地獄受鋸斧割鋸之刑。”


    委托由自己發起,岩勝認為對被拉入任務的同事具有保護義務,不能讓他死在這裏。


    穩住遠山言,擱置他掩飾不及的頹喪情緒,岩勝起身看向緣一與妖怪之地,掌心張開又合攏,動作之中明晰體內力量一切如常。


    這頭,處於戰鬥中的緣一看似冷靜,但方才並不是出於想要斬殺妖怪的衝動而暴起,中了術法的他是被妖怪感召過來的啊!


    緣一與兄長一同發現妖怪蹤跡,他想要保持之前在謝花宅邸、杯盞妖怪的狀態放心交由兄長庇護自己。


    但感受到妖怪氣息的瞬間,他腦中控製思維的話語即刻被加強,並逼迫著他前往妖怪之處!


    普通人前往無異於給妖怪送養分,緣一無奈地抽出脅差,感到式神使在身後的冷酷視線……兄長轉瞬即逝的念頭使他遍體生寒。


    但好在那危險的念頭被兄長拋下了,無論想了什麽,看來兄長隻是想想而已,不然以兄長嚴以律己的性格絕不會這麽快放棄。


    緣一壓製腦中打架的同時還得與妖怪打架,在這危機時刻卻在走神,生出了丁點慶幸。


    他對眼前的蛇形妖怪毫無好感,下手沒有留情,持脅差像是曾揮出過千萬次斬擊般嫻熟,幾道寒光閃過海蛇的身軀成為數段。


    十歲堪堪碰到少年的標準,個子抽條明顯,已開始超越同齡人。


    具有力量但終究是孩子!妖怪原是這麽想的,它識出這孩子身中自己的術法,但它無法窺探人心,術法發動後獨立作用於宿主。


    它要做的隻有……加重這孩子所中術法程度!這份能力如果沒有難解心事無法發動,讓這孩子為他的早慧而負責,因難以處理的困境頭痛而死去吧!


    然後,它將吸收他。


    “中術不是那個人嗎?我不記得我對你的心曾感興趣,你在術法發動之前碰到那個少年了吧,嘿嘿……意外收獲!”趁著海浪撲向沙灘,妖怪將海蛇化身融入海水,無色無息,難以找尋。


    如此惹人生氣的語氣……


    原來是百鬼夜行那晚盯上了兄長,想必兄長心中堅定,是以術法沒能生效。


    緣一頭痛到幾欲嘔吐,他清楚身體沒有受到妖怪傷害,是自身心理所致。


    「我不知道你具有記憶活在這世上是為了什麽?迄今為止,十年了,你做了什麽嗎?一如前世般渾噩不明!」


    可是數月前,一如前世有兄長降臨在他身邊,他的生活再次開始運轉了。


    「所以!緣一,你現在在做什麽!兄長就在身後,他要看見你出刀了,或許我們都知道兄長那轉瞬即逝的念頭代表著什麽,他對一年級們從未有過如此情緒,即使是杯盞妖怪都沒有那麽強烈,你必須收起刀!掩飾你的力量!」


    可兄長拋棄了那念頭,兄長另有選擇,而我收刀會成為妖怪掣肘兄長的工具。


    在他又一次壓製思緒時,腦中尖銳的質問化為浪湧充斥頭顱,像是一團雲霧攏在他的大腦,中術者對妖怪的抵抗無法以絕對武力衡量,一力降十會的前提是以意誌力破局。


    就如兄長所提醒的具有強大的心理素質,然後,發揮力量。


    緣一握緊刀柄,吸滿海水的鞋褲因頭腦的不清晰使他感到腳步沉重,妖怪已混著海浪再度襲來。


    不行,他堅定地想:在腦海中爭論這些毫無作用,為什麽不能信任兄長的親口的話?


    數百年過去,洗手台上沁著暗紅血跡的斷笛是真,兄長確認他在禪院的環境後做出的庇護行為是真,平日裏溫柔細致的無聲照拂是真……


    「你們錯了,緣一可以在日後了解兄長為何堅定想要斬斷過去,往日之事不可追,我應把握現世如今,沉湎過去並非好選擇。」


    兄長說過:“緣一,我沒有丟下你離開。”


    “我會負責你此生無憂。”


    以及……


    “緣一!”


    那是響應召喚時兄長來到現世的第一個想法,沒有其他,隻有「緣一」。


    「兄長大人」,仍是緣一的親人。


    他深信現實即是如此。


    緣一揮出利刃,準確無誤地抵在妖怪的脖間,通透世界下一切現世彼世氣息無所遁形——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來自地獄的上弦一轉職式神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楉榴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楉榴並收藏來自地獄的上弦一轉職式神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