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敵軍將至的迫切,才讓他們當先選擇殺向這洛陽的權貴富戶聚集之地,以便掠得更多的珍寶。


    但在此刻,無疑有一群人,要遠比他們要為著急。


    “陛下!”


    劉秉望著遠處天邊燒紅的血色,心急如焚。


    一想到這火勢是從洛陽發起的,既能一直讓身處邙山之人看見,還不知有多大,又已造成了多少死傷,這董卓的狗急跳牆又不知道有多少瘋狂,劉秉的聲音就即刻上揚:“傳令下去,斬首破敵者,戰後連升三級!後方兵馬如有餘力者,由諸位將軍統編,壓上前來!”


    “陛下切莫心急!”荀攸一把扶住了劉秉,勸道,“洛陽起火,您憂心京都子民,故而心焦,那董賊的殘部比您還要著急!若真是董卓要逃,不敢對上您的鋒芒,他們這些人就等同於被放棄了,哪裏還有應戰的底氣。隻需讓人高呼董賊已逃,自可速破敵軍。”


    劉秉握住了他的手,又分明聽到,荀攸的聲音也在顫抖。他也轉而低聲安慰道:“荀慈明學問過人,名揚四海,董賊他絕不敢苛待,必定無事!”


    “陛下——”


    “請荀軍師放手指揮。”劉秉牙關緊咬,“朕……朕心已亂,恐對敵方略失當,不再多言。”


    但又或許,他此刻並不需要多說什麽。


    距離洛陽一步之遙,董卓竟先一步放火,擺出了不敢在洛陽久留的架勢,士卒就算不用上麵提醒,也能察覺到這個信號。


    正如荀攸所說,董卓的殘部正在後退,試圖為自己謀求一路生機。


    河內出發的這些兵馬,卻已是毫不相讓地壓了上來。


    “大哥!”


    張飛一聲驚呼,就見劉備原本在後方與衛覬一並周轉軍需,現在已操著刀殺向了前方,宛然又回到了武將的身份。他後知後覺地想到,劉備的老師盧植正在洛陽,現在也是生死未知,又怎敢再有耽擱。


    張燕本就身形靈活,已帶著一路精銳悄無聲息地抵達了高處,將一片箭雨射向了西涼軍的後方。


    呂布等人自不必說,已和趙雲合兵到了一處,身先士卒地衝殺在前方。


    但真正壓倒這一路援軍的,應該還是段煨的舉動。


    他借著搖動的火光,勉強辨認出了敵方校尉所在,司馬懿連忙睜大了眼睛,為他謀劃了一條廝殺到那校尉麵前的路線。


    段煨深知他這降將要得到何種待遇,與此次交戰的結果密不可分,毫不猶豫地聽從了司馬懿的話,頂著肩上中了兩箭,也斬斷了那敵軍校尉的頭顱。


    一時之間,山中呼聲震天。


    卻是隻有劉秉的這一方在歡呼,而董卓的兵馬連一聲呼喊都顧不上,就已掉頭逃竄而去,向著光線最是明亮的地方逃去,還希冀於能夠趕上董卓撤兵的腳步。


    但後方的追兵已是越戰越勇,如何會給他們以逃竄的機會。


    被按倒在山路上的,被踩踏在馬蹄下的,被一箭射死在山石上的……


    每一刻好像都有人在倒下去,也終於讓出了這條殺向洛陽的大道!


    劉秉何敢有片刻的停留,隨同開道的精銳衝向了遠處的洛陽城。


    不知道是因他之前確實練習騎馬勤快,又確在此道上很有天分,還是因為緊迫的局勢和專注的心神作用,讓他這策馬疾馳間不見半點生澀稚嫩,隻有皇帝如此迫切地想要回到他的王都。


    可當他縱馬行出邙山山口的時候,看到的,已是一片燒天的火勢。


    他剛穿越來的那一晚,險些以為,山道間連綴的火把,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夢境。


    但現在,他更希望是一場夢境的景象,就這樣太過生動而真實地展現在了他的眼前,甚至讓他身形一顫,仿佛被灼人的火舌燒到了臉上。


    在他的眼前,洛陽的宮城已經徹底陷入了一片火海。


    而在洛陽的郭區民戶之間,仿佛曾有一隊騎兵肆虐而過,撞出了一條條血路,也在四處點起了火。冬日的寒風沒將這些火給吹滅,反而助長著火勢,讓它們變成了一團團落下的太陽,燒得人四散奔逃,淒聲不斷。


    那燒殺掠奪之人,卻已在他的兵馬越境的那一刻,收到了危險降臨的信號,竭盡全力地向著洛陽以西的函穀關方向逃去。


    荀攸擔心荀爽,司馬懿擔心司馬防,倒是賈詡身無牽掛得多,還能用冷靜的語氣向劉秉諫言:“陛下,按照火勢,董賊兵馬可能還沒撤離太久,若是此刻讓騎兵盡數上前追擊,或許還能——”


    “救火!”劉秉的眼睛裏也燒著火,變成了兩個擲地有聲的字。


    他此刻已跳下了馬來,一把撥開了賈詡的手,向著前方的諸將喝道:“傳朕旨意,所有兵馬,速去救火,保洛陽子民的性命!”


    他已敏銳地察覺到,比起曆史上記載的遷都,董卓的時間少了太多,這讓他根本來不及遷走太多的百姓,迫使這些人哪怕一定會死在路上,也要被刀兵驅策著向長安走去。


    隻要盡快撲滅火勢,還來得及保全他們的性命,能救多少是多少!


    有戰馬運送,有士卒肩挑,從河中、從井裏打水來滅火,總比隻靠著這些百姓自救更有效率。


    趙雲撥馬回頭,就見陛下的眼中,根本沒有那座搖搖欲墜的宮城,也沒有那曾經的朝堂百官,隻有在四處的火勢裏發出求救聲的百姓。


    也讓那兩個字哪怕透著沙啞,也堅決得讓人心顫:“救火!”


    可突然之間,陛下的眼中又像是過了兩道電芒,仿佛這句用盡了力氣的呐喊,忽然之間讓他打通了天靈,想起了什麽遺忘已久的事情。


    劉秉目光發直地看著前方,聲音慢慢低了下去,隻傳入了附近幾人的耳中:“吩咐下去,救火之時,留意井中。”


    “尤其是,城南的井中!”


    第56章


    “你們說,陛下的最後一句……是什麽意思?”


    張燕一邊在夜色中疾行,一邊忍不住問道。


    可惜跟他同行的人,顯然沒法給他一個答複。


    徐晃白波賊出身,因渡河之時表現積極,得了陛下的幾句誇獎,但大多數時候仍在當悶葫蘆。


    孫輕來過洛陽,但隻是來拜訪司馬防的,又沒研究過什麽井啊池的,隻知道要將陛下的話奉若圭臬。


    他嚷嚷道:“管那麽多幹什麽,陛下都說了,先滅火!”


    滅火才是頭等要事!


    孫輕看著眼前這座燒起來的洛陽城,心中五味雜陳。


    哪怕早在上一次到訪此地的時候,他就已經卸下了對洛陽不切實際的想象,也不曾料到,洛陽在經曆了董卓入京的禍事後,竟然還能被付之一炬!


    洛陽的皇宮已經徹底燒成了一片烈焰,沒有了搶救的機會。


    倒是這洛陽周遭的郭區民舍……


    “快!”張燕也暫時卸下了那份疑惑,指揮著跟上來的黑山精銳。“火勢成片的地方,先在附近挖出一段壕溝阻火。再去尋滅火的工具和水源!”


    洛陽城南,沿著洛水而建的這一條民舍尤為擁擠。但往日裏,這些住戶被京中富戶笑話,是要頂著被洛水泛濫的災禍威脅,也得湊到天子腳下,現在卻是取水滅火最容易的一批人。


    反而是東南角的這一片,為了更方便在城東集市務工,同樣紮堆團簇在一起,成了遭災最為嚴重的地方。


    火一經燒起,便迅速地蔓延了開來。


    那是寒冬臘月裏的一把火。


    卻分毫也沒讓這些沒錢燒火的人感到暖和,隻看到了他們遮蔽風雨的陋舍即將蕩然無存,失去這最後的立錐之地。


    “我的房子——”


    老人嚎啕著想要撲上前去,又被家人拚命地往後拖。


    “火都燒到咱們房頂了,先保住性命要緊啊!”


    “可我在床下還藏著東西呢。”


    他方才被西涼軍的騎兵馬蹄聲驚嚇得四處躲藏時,哪還顧得上那麽多,隻想著要帶子女保住性命。但當西涼軍消失無蹤,折返回來時,看到落腳的屋舍背後跳動著大火,他的心就直沉穀地。


    然而,也就是在他話音剛落的瞬間,他看到了一個敏捷的黑影衝入了屋中,不多時便頂著灰頭土臉的樣子,猛地把一個陶罐拋到了他懷裏。


    “你……”


    “退後些退後些!”張燕沒耐心地把人往後推了兩步。


    紛至遝來的腳步聲,驚醒了先前沉浸在自己思緒裏的老人。他愕然地向著來人的方向看去,隻見那邊竟來了好一批兵士,還推著數架兵車,狠狠地向著這片民舍撞來。


    撞不開的,便由三五十人合力拉拽,木牆應聲而倒。


    再往後,則又有三五十人舉著鐵鏟向前挖掘,延續著他們後麵的一條“粗線”。


    老人呆愣愣地看著。


    按說,因西涼軍近幾月間的行動,因洛陽再往前數幾年都荒唐而混亂的局麵,在看到這些推著兵車,扛著鐵鏟,身著皮甲的士卒時,他就又應該找個地窖把自己重新藏起來,唯恐他們暴起傷人。


    可手中的陶罐又沉沉的,將他定在了原地。


    “砰”的一聲巨響。


    一把鐵鏟卡進了屋頂中,一記猛劈,將著火的屋頂直接掀翻了下來。剛起火不久的屋麵砸在了地上,濺起了地麵的塵土,卻也讓火勢暫時被這一砸直接撲滅了。


    碎裂的木板橫飛了出來,老人踉蹌地被人拉開了一步,才避開了一片翻來的碎片。


    “燕哥都說了讓你退開些!”一名黑山軍的士卒笑了聲,向著張燕問道,“張將軍,您方才衝過去的樣子,真是對得起你那飛燕的名號啊!”


    張燕回頭瞥了他一眼:“少說兩句,多幹點事吧!”


    他本就是黃巾出身,看到眼前的亂象,恍惚想起了些早年間河北的舊事,腦子一熱就衝進了剛起火的屋舍中,有什麽問題嗎?


    他指指點點著岔開了話題:“我可告訴你們,陛下自己也去救火去了,要是讓我知道你們敢偷奸耍滑,丟了我黑山軍的臉,等此間事了,一個都別想跑,去河東鹽池挖溝渠去!”


    他說話間,一把抓起了身旁士卒遞來的繩索,用力地向前一拉,一陣連環的碰撞倒塌之聲頓時遮蓋住了人語之聲。


    那條用於阻火的溝渠界限,就跟在他的後麵繼續蔓延。


    也將火勢,阻斷在了溝渠的另一頭。


    老人還怔怔地看著,又遲緩地舉起了一隻手,揉搓了一下眼睛,險些以為自己還在夢中。


    但他又看到,自己的長子已經壯著膽子上前去了。


    “……你們說的,陛下救火,是什麽意思?”


    一名黑山軍士卒聞聲,轉過了頭來,抹了把臉上的塵土:“還能是什麽意思,陛下帶著我們從河內殺回洛陽,把那該死的董卓和他的西涼軍逐出這裏。”


    “他還真是一件人事不幹,把百官都遷走了不算,還要往洛陽放這一把火。陛下他哪裏忍心看到這個,追擊董卓都顧不上了,先讓我們救人滅火。”


    對京中的百姓來說,這士卒所說的話,其實還是沒那麽好懂。但眼前這批趕走惡賊的人聽皇帝的話,皇帝還讓他們救人,這總是明白的!


    他連忙問道:“那我們有什麽幫得上忙的?”


    “幫得上忙的?”孫輕掛在後方的巢車上,一邊指揮著挖掘的路線,一邊聽到底下,這個問題已不止是從一個人的口中問出來。


    “哎——有有有,真有事要讓你們幫忙!這附近哪兒能弄到一大批取水的工具?”


    剛才還在發呆的老人驀地“驚醒”了過來,舉著手中的陶罐就答道:“那邊,那邊有一座甄官署!”


    孫輕壓低了聲音向著下麵問道:“甄官署是什麽東西?”


    沒等其他同伴作答,老人的解釋已經響了起來:“是製陶的地方,那裏起碼存放著數千件陶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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