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奇怪……往日怎麽不見石炭燒得如此之好?”


    衛覬剛剛將話出口,就聽見遠處陛下的聲音:“你家中諸人大多體弱,還是往後退一退吧,別站得這麽前麵。”


    衛覬麵色一震。


    他剛要回說自己的身體無礙,就見陛下已擱下了手中的書簡,閑庭信步地向外走去,似乎並未將這句順口的提醒放在心上,也覺得他們這群人的驚訝太聒噪了些。


    “我出去走走,你們讓人盯著兩爐火,把時間記下。”


    等劉秉重新走回到院中的時候,都已是暮色四合了。


    他剛一邁進院門,就見劉備、衛覬和張燕一個賽一個地著急,衝到了他的麵前,衛覬尤為激動:“陛下!你簡直是神了!”


    “往日裏那石炭常常剛燒過半,就還得往裏添火,火力也不太均勻,這炭團卻接連燒了三個時辰都沒斷了火!”


    而且是三個時辰,而不是木炭那不足一個時辰的短命。


    毫無疑問,它比尋常的石炭強了太多。


    “此物,此物……”衛覬聲音有些發顫,“此物大有前景!近日衛氏在為陛下打造鹽鏟,所用的都是木炭,若能全用上此物,必定能更快湊齊陛下所需!”


    劉秉也不免心中好一陣的激動,卻忽聽張燕在旁問道:“陛下,這是您從哪裏學來的?怎麽之前不見有人用此法製石炭?”


    這話一出,有如一盆冷水猛地倒在了他的頭上,也讓他頓時冷靜了下來。


    他轉頭,卻對上了張燕並無一點不敬的求知眼神:“……”


    這該怎麽說啊?說蜂窩煤的造型更容易充分燃燒,是初中就知道的知識,還是說……等等,有了!


    見眾人的眼神都隨著張燕的發問,聚焦到了他的臉上,劉秉從容答道:“不過是道人煉丹之法,權且一試,果然有用。”


    “道人?”張燕疑惑地重複了一次,突然大悟,“是!原來是這樣!”


    他明白陛下的意思了。


    張燕自己想通了,又忍不住感慨道:“但當年大賢良師向冀州父老賜予符水居多,丹丸甚少,聽說火候把控不易,難以成藥,想必在煉丹一事上,還是陛下的老師史道人更厲害些,竟研究出了這等能讓丹爐徹夜燃火的法子!”


    或許幼年教養陛下的道人史子眇都沒意識到,這種處置石炭的辦法若能推行開來使用,到底能起到怎樣的奇效,還是陛下在發覺石炭唾手可得後,將其用在了此地。


    這便是所謂青出於藍了!


    道術!真正的道術!比統帥黃巾的張角還要厲害的道術!


    “那你們覺得,能否從鹽池中分出一批人手來處置這石炭?”劉秉心中直想誇張燕這個捧哏好生上道,出口的聲音仍是不疾不徐的平穩。


    “能,如何不能?”


    “陛下,此事理所應當!”


    在場的眾人幾乎是同時給出了答複。


    眼見這石炭不僅能用在煆燒鹽鏟上,還能用在打造兵器上,若是還有結餘,甚至能用在冬日供暖上,誰都得覺得,陛下這額外分派下來的事情,是一件至關重要的大事。


    就連還有些迷茫的劉豹,也即刻用敬畏的目光望向了陛下,又低頭有些恍惚地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在他的手上,之前不慎燙傷的位置,還有著一道並未消退的印記,但就是因為這一燙,經由陛下的妙手,竟變成了能夠燃燒足足三個時辰的上好燃料!


    難怪父親說,大漢的皇帝是天子,是他們匈奴人必須敬畏的長輩。


    “阿豹——”


    劉豹連忙湊了過去,真心誠意地又喊了一聲舅公,渾然不覺自己認一個沒比自己大兩歲的年輕人叫爺爺有什麽問題。


    劉秉將方才出去讓工匠繪製的示意圖塞到了他的手裏,“帶點府中的人手,把我這屋子裏的床榻改上一改。”


    有了蜂窩煤,他的“地暖”也能提上日程了。


    若是真能做出想要的效果,那河東鹽池的民舍排屋,還有野王縣中收容流民的臨時住所,不知道是不是也能安排上。


    不過還需核算一番,其中的人力物力消耗,具體是多少……


    他望著還剩最後一點餘火的爐膛,陷入了沉思,隻見它並未被暮色裏席卷的夜風吹滅,而是又滋啦一聲,跳出了一抹暗紅的火花。


    ……


    此刻的並州境內,於夫羅卻是直對著眼前的篝火搓手,滿臉都寫著苦悶。


    舊部剛湊過來一並取暖,就聽到了他的聲音:“你說,呂將軍的那個計劃可行嗎?”


    他怎麽聽著就覺得這麽不靠譜呢?


    早年間大家都算是並州人,他也聽說過一點呂布的名聲,知道他向來勇武,數年前就在九原打北方的胡人打出了名頭。


    說他勇武,於夫羅是信的。郭太這個白波賊首領,就是倒黴得撞上了這個看守虎穴的大老虎,被打得倉皇逃竄,然後被陛下直接震死了。


    但說他還會用計謀……


    於夫羅怎麽就有點不太相信呢?


    他在鹽池幹活的時候,聽到過有人提起,呂布到底是怎麽被陛下擒獲的。能用自己的短處跟別人長處碰的人,真的應該去檢查一下腦子的對吧?


    於夫羅他愁啊!


    部從問道:“可您不是說他分析得很對嗎?”


    於夫羅攬住了對方的肩膀,將人向下帶了帶:“你知不知道,就是我都覺得計劃通順,才有問題!”


    呂布怎麽說的?


    他說,光和年間,南匈奴的呼征單於被朝廷派來並州的中郎將所殺,他於夫羅的父親羌渠從右賢王的位置被提拔為南匈奴單於,從這裏開始就已埋下了隱患。


    南匈奴中一部分好鬥的貴族,並不像羌渠和於夫羅這樣親近大漢,早在十年前就已經將他們視為族中的叛徒。


    於是當年於夫羅帶兵離開後,羌渠孤立無援,便突然被殺,由須卜骨都侯接任。


    他們希望看到的,是朝廷混亂的局麵下,沒人能來管他們南匈奴的家務事,是大漢就算捏著鼻子也得承認,目前的南匈奴已經歸由須卜骨都侯掌管。


    但現在,於夫羅帶兵折返了,還帶來了援兵。


    須卜骨都侯會怎麽想。


    還用說嗎?他肯定想要將於夫羅盡快除掉。


    而呂布的意思是,這就是他們的機會。


    於夫羅根本不必掩飾自己的行蹤,直接打出為父複仇的旗號就好。


    南匈奴必然會盡快派遣出人馬攔截他,而呂布,就負責帶兵守在從美稷城到於夫羅臨時紮營位置的半道上,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呂將軍說,攻城他不擅長,這種野外會戰,他能殺敵軍一個片甲不留……”


    “您覺得這話不對?”親隨問道。


    “……不,不是。”


    這話肯定是沒錯的。


    無論是呂布半道伏擊王匡得手,還是他擊潰郭太的兵馬,都是擺在眼前毋庸置疑的戰績。


    他要這麽做,而不是莽撞地帶著於夫羅就往美稷城殺去,還得算是把陛下的話聽進去了。但不知道為什麽——


    “我就是覺得有點不太安心。”


    可這種不安到底是什麽,於夫羅自己也說不清楚。


    “算了,不想了!”他突然跳了起來,覺得自己簡直像是在杞人憂天,保不準就是因為他好不容易重新得到了統兵的機會,還認了個皇帝舅舅,覺得有些不太真實,像是還沉浸在美夢當中,於是有了這樣的錯覺。“讓人再檢查一番營防,千萬別出岔子。”


    “是!”


    看到部從匆匆跑去增兵戒備,於夫羅可算是安心了,熄了篝火後鑽入了帳篷裏,準備先睡個好覺。


    卻不知此刻,已有一隊精兵無聲地行進在並州西河郡的土地上,並未被呂布的斥候所捕捉到蹤跡,也已經逐漸向著於夫羅的大營靠近。


    為首的將領被引路的火把照亮了半張麵容,深刻的五官眉眼裏,是不容錯認的匈奴人特征。


    他目視著前方,眼中掠過了一道陰鷙的笑意。


    “呼延將軍——”


    眼見斥候匆匆折返,趕到他的麵前,他開口問道:“前方如何?”


    “我們已找見那叛徒的大營了!”


    “好!”呼延乂眼神更厲。“看來是要由我先登一步了!”


    呂布和於夫羅都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從河東向並州進發之前的半個月,接替羌渠的須卜骨都侯忽然病逝,南匈奴再度無主。


    一時之間,呼延氏、須卜氏、丘林氏、蘭氏四姓貴族針鋒相對,誰都希望讓下一任單於從己方這裏誕生。


    做什麽左賢王、右賢王,哪裏有做單於來得尊貴!


    但他們又都很清楚,固然要為這個單於的位置爭出個高低來,卻不能讓外人占了他們的便宜,暫時維持著暫時空出單於位置,由四角六角諸王同時議事的狀態。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他們收到了於夫羅回到並州的消息。


    若是放在早前,他得到了大漢的支援,殺了回來,真可謂是個壞事,但現在卻未必!


    呼延乂就提出了個建議,不如由想要競爭單於位置的人各自出兵,誰先把於夫羅的腦袋帶回來,誰就是下一任的單於!


    他呼延氏近兩年間沒把大宗兵馬留在美稷城中,也恰恰能搶先一步,殺向了於夫羅的營地。


    夜色裏的火光,跳動著猙獰的血色,也照亮了呼延乂舉起的彎刀:“兒郎們!隨我攻破敵營,建功立業!”


    “殺!殺!殺!”


    躁動的南匈奴士卒發出了一陣陣的呼喊,隨著呼延乂一聲令下,便朝著那遠處的營地殺奔而去。


    咆哮的喊聲與戰馬的嘶鳴,頓時撕碎了夜幕的平靜。


    於夫羅猛地驚醒了過來,一把抄起了武器,連滾帶爬地鑽出了帳篷,就看到了讓他駭然的一幕。


    在營地的一角已經燒起了大火,伴隨著兵器的交擊之聲。


    雖然還未見敵軍攻破營地,但傳來的聲音,絕不是營盤穩守的好消息!


    什……


    “這是什麽情況?”


    不是說,由他充當誘餌,呂布在半道攔截嗎?


    為什麽呂布的消息還沒傳回,他這邊就已遭到了敵軍的攻擊。


    於夫羅兩眼發直,正要翻身上馬,就聽到了前方傳來的號角嗚咽。


    那不是別的聲音,而是防線即將守不住的信號!


    這可太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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