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又是袁紹又是曹操的,讓他恍惚在想,他之前的那一番表態,是不是還有些不夠分量啊。


    幸好,陛下的下一句話便是對著他來的。


    “伯覦,我要你去信董卓,告知於他,你會想辦法調查清楚黑山軍底細,再將呂將軍暗投黑山軍一事作為信報,夾帶信中,告知於董卓。至於河東鹽池歸屬,一應不提,隻說你還會借機拜訪太守,問明他的立場。”


    呂布頗為不解,卻見一旁的司馬朗司馬懿兩兄弟各自麵有恍然,仗著腿長往旁邊桌案下輕踹了一腳:“這什麽意思?”


    司馬懿無語地轉頭,壓低了聲音解釋:“拖延時間的意思。”


    董卓居然寫信給衛覬,可見他還不知道,衛氏被陛下敲了這麽一筆,他那邊的消息是滯後的。雖然他發現了洛陽的皇帝是替身,但並未想到,真正的陛下已將勢力發展到了這個地步,而這個信息差,就是他們可以利用的機會!


    讓衛覬提起呂布與黑山軍正式聯手,也算是衛覬沒瞞著董卓,起碼董卓為了等下一條消息,也會或多或少給些時間。


    果然,陛下緊跟著說道:“張將軍,令黑山軍巡防沿岸,河東河內寬進嚴出,不得令董卓斥候能將此地消息帶回。”


    起碼要讓一兩個月內,衛覬就是他唯一的門路。


    而這一段時間內……


    劉秉抓住了董卓送來的機會,果斷地說道:“在與董卓正式叫板之前,先前商議的事情,就務必即刻促成了!”


    “時不我待,當速為之!”


    ……


    衛覬有些迷茫地跟了上來,決定還是暫時忘記之前是如何被劉備坑的,找上了這個起碼和他說過話的人。“……玄德,你們先前商議的事情是什麽?”


    見不止劉備轉頭看他,衛覬又連忙表明了立場:“當然,如果不能說的話,我也不會多問,畢竟我才向陛下表態,你們……”


    “沒什麽不能說的,陛下都讓你跟來了,又怎會隱瞞於你。”劉備向他解釋,“我們此前在說,陛下仍需兵馬與錢糧相助,也不能單單著眼於河東,袁本初曹孟德等人雖有反董之心,尊的卻未必是我們的這位陛下,還需在此地累積叫板洛陽的本錢。”


    衛覬剛想說自己還能再多投入些錢財,便聽劉備說道:“河東不可竭澤而漁,先前讓你與範兄在渾然不知之下割肉,已是我們做了圈套,所以陛下同意了張文遠將軍的建議,扶持流落於白波賊中的於夫羅,討伐並州叛亂的南匈奴,從他們那裏獲得兵馬資源。你現在應該明白,為何要讓你寫那封信了吧?”


    衛覬是個聰明人,當即恍然:“在河東出兵並州期間,為陛下暫時穩住董卓?”


    “不錯。”


    “那陛下似乎也不必親自去見於夫羅,大可讓他前來……”


    “對其他人或許應當如此,但於夫羅不同。他等一位漢家天子的接見,等一個討還父債的機會,已經太久了。陛下選擇親自去見他,恰恰是陛下的胸懷所在啊。”


    “……”


    得到劉備的這句答複,衛覬不免用有些複雜的神情看了一眼劉秉的背影。


    這話說得,並沒有錯。


    或許是因為董卓的這封來信,讓陛下比起之前更多了幾分焦灼的情緒,腳步也邁得有些大,少了貴族子弟行動從容的風範。


    但一想到,在他到來前,這艱難拚湊起來的小朝廷已有了自己的破局之法,有他沒他都區別不大,仿佛他純屬是靠著一張嘴皮子掛靠上來蹭車的,他衛覬又怎敢對陛下的儀態提出非議!


    在眾人驅車趕赴河東鹽池後,衛覬更是震驚地發覺,此地好像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在鹽池的外圍已平地拔起了一大排的民舍,被圍擋強風的木欄簇擁成了一片,住了有數千人。在民舍的一角,充當廚房的那幾座屋中炊煙升騰,讓這臨時搭建的營地內多了不少煙火氣。


    雖然此地暫時落腳的流民仍舊麵黃肌瘦,更有慘淡者衣衫破敗,但並無惶惶不可終日的樣子,而是各自操持著自己的活計。


    在最靠外的一片平地上,此前由衛氏協助采購的幹苧麻已經被送到了此地,做著翻曬清點的工作。


    手腳勤快的婦人已在按序抽皮去根,再由那些打雜的孩童將其送至後麵的庫房。


    再向裏走,鹽池的外圍已增兵把守,除了看得出精銳模樣的前並州軍,剩下的大多是從黑山軍與白波賊中遴選出來的。但衛覬看得出來,這群人平日裏的飯食應當不差,否則養不出這等精氣神來。


    而相比於這些守軍,更讓衛覬震驚的,還是一個個鹽池也已在這短短時日間,經過了大幅的改造。


    “這裏……”


    “這是陛下提出的精製食鹽之法,衛氏範氏所得的精鹽和先前並不是一套製作流程,是放棄了前麵的幾處池子,隻保最後一池的產鹽。鹽中的雜質都已被濾在了前麵,我說它能延年益壽,也不算騙了伯覦吧?”


    衛覬怔怔地應了一聲“是”。


    他甚至覺得,陛下和劉備都厚道得過分了,他早該收回那句“比董卓還過分”的話。


    目之所見,都是下地掘池的勞工,和在最後的鹹池中堆鹽的身影,雖工序比之前繁複,但產鹽的效率並不低。


    此地也儼然一派井井有條的樣子,和他之前誤會是匪寇占據此間的樣子大相徑庭。


    又聽劉備在旁說道:“你看,這裏先前雖是鹽監,但辦事著實不力,陛下要重定江山,從這處產鹽之地開始,也算是個好兆頭。”


    “是……何止是個好兆頭。”衛覬下意識地接道。


    一個有本事的皇帝麾下會聚集能臣幹將,但真能做穩這個位置,絕不能隻靠著能臣。他此前覺得陛下有先祖之風,這句評價應當沒有說錯。


    他更覺慶幸的是,陛下不止是一位悄然崛起的明君,還應當是一位仁君。


    在瞧見陛下來時,那邊有一位老鹽工匆匆拎著鹽鏟就小跑了過來,和陛下匯報著什麽。自衛覬在後方所見,陛下的側臉上不見有不耐煩的神色,而是認真地聽了一陣,隨即低聲回了兩句什麽。


    又見陛下開口發問,那老鹽工連忙伸手一指,為陛下指明了方向。


    隨後兩方別過。


    司馬懿小跑著過來,向他們這些後麵跟來的人說道:“陛下說,他先過去瞧瞧,看看那於夫羅是何許人也,能否擔得起重任,幾位先在此地自行走動。”


    衛覬原本就有些心情複雜,此刻也點頭應下。


    但眼看著司馬懿又已跟著劉秉去了,怎麽看都像是他的同類競爭對手走得比他快,他又開始焦慮了。


    劉備本欲走開,卻被衛覬拉住了衣袖:“玄德,我想向你問個話。”


    他指了指眼前的鹽池,打聽道:“你覺得,等此地的精鹽有了官營的名頭,正式向外兜售的時候,應當售價幾何?”


    劉備不解:“伯覦問這個作甚?”


    衛覬連忙回道:“當然是因為,若是高於一鬥八十錢,我便即刻將錢補上!”


    司馬懿的父親人還在洛陽呢,這兩個年輕的一定不能當家做主,他不一樣,他有絕對的決策權!隻是現在還缺一個名頭,名正言順地把錢送到陛下的手中。


    劉備:“……那還是得問問陛下吧。”


    怎麽說呢,這會兒他和張飛也是一個想法了。衛覬此人,前倨後恭的反差,是不是也太大了一點!


    難道,這就是河東的民風嗎?


    ……


    劉秉不知後方有人還想加碼,隻是帶著司馬懿,順著那鹽工的指示,走向了於夫羅的所在地。


    匈奴人的長相還是好認的,在一眾充入此地的鹽工中也沒幾人,此前還鬧出過一些事端,那也不怪老鹽工將他記牢了。甚至在送劉秉離開時,還多告了兩句狀,說他幹活不太安分。


    倒是有個年輕人,之前和人打鬥弄傷過腿腳的,還算是個老實人,也不知道是怎麽和這個匈奴人混到一處去的。


    劉秉也遠遠就瞧見,那胡髭滿麵的匈奴人,正抓著那個被呂布打傷的“老實人”在說話,大約是因體力不錯,已幹完了活計,有了忙裏偷閑的工夫。


    他一聲未出,從後方的壟上緩步走了過去,並未引起於夫羅的注意,聽到他還在用蹩腳的漢話和徐晃交談。


    “我真覺得這個想法挺不錯的,你怎麽就非覺得不行呢?”


    司馬懿立時皺起了眉頭,隻覺那鹽工說他不安分果然不假!一聽這話就知道,此人必定要做些圖謀不軌的事情。說不定還是想要在此地劫掠一番,鼓動此地的人重新殺出去。


    也不知道光靠著趙雲張遼帶兵戍守在此夠是不夠。


    可眼見陛下未動,他還是耐著性子聽了下去。


    徐晃頗為無奈,一把推開了於夫羅湊上來的臉:“阿豹今年才十一歲。你怎麽做爹的?”


    “十一歲怎麽了?”於夫羅理直氣壯,“我們匈奴人長相成熟,別看他年歲隻有十一,長得就跟十五一樣,力氣也不小,在這鹽場裏務工,可以說是誰也挑剔不出毛病來。”


    “當個鹽工總比之前當個賊要好吧?何況在這裏,當鹽工比外麵那些搬苧麻的工錢不知道高出多少。我聽說你們中原有一句俗話,叫什麽來著?半大小子,吃窮老子,是不是?嘿,我可跟你說,阿豹就這情況!”


    “公明,我也不用你做什麽,就幫我個忙,證明阿豹明日到十五歲生辰就行,怎麽樣?就算真的被人發現了,我也絕對不會把你給供出來,就說……之前我是提著鏟子架在你脖子上,逼迫你這麽說的。”


    瞧瞧,他是多麽仗義的一個人。


    至於徐晃此時更想歎氣的表情,他就權當沒看到了。


    於夫羅的目光忽然瞥向了一旁的田壟,在瞧見了劉秉和司馬懿後,非但沒覺自己的“計劃”被人抓包了,反而頓時目光一亮!


    “你看——那瘦胳膊瘦腿的家夥,還有那個一看就沒有十五的,都在這裏了,跟我一個想法的,必定不少!”


    司馬懿迎著這個無禮的打量,不由額角一跳,勃然怒道:“放肆!陛下也是你能非議的!”


    於夫羅哈哈笑道:“你看你看,他被我這麽一說還生氣了。”


    可突然之間,他的笑容又凝固在了臉上,一點一點地又將頭轉了回去,定格在了劉秉的身上,也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麵前的兩人穿著的並不是鹽場務工的衣服,手中也沒有一把醒目的鹽鏟。


    匈奴人呆住了:“……陛,陛下?”


    他——他在喊誰陛下?


    第38章


    於夫羅有一條人生準則:


    臉皮厚一點,在大多數時候是有好處的。


    比如說,之前被迫駐留河東的時候,和白波賊搭夥,麵對對麵準備吞了他勢力的行動,於夫羅也先忍了下來。於是白波賊進攻黑山軍失利,幾位小頭目都被敵軍誅殺,他卻活了下來。


    再比如說,他從不覺得,在這鹽場做工是有愧於他匈奴先祖,吃喝照常,甚至準備把自己的兒子也塞進來。這樣保住了性命,填飽了肚子才能談論以後。


    就算是被人抓包聽到了他的算盤,反正隻要臉皮厚,裝什麽外邦人融入中原不容易,總是能糊弄……


    哎不對!


    現在的情況不對。


    徐晃感覺到,自己的衣袖被人很是用力地拽了一下,隨即有一道氣音在他的耳邊響起:“……在中原,假冒陛下是死罪,對不對?”


    “是。”


    “那我明白了!”於夫羅握緊了拳頭。


    他答得太過痛快,以至於徐晃都愣了一下,完全不知道這家夥是明白了什麽。


    卻在下一刻就看到,於夫羅一把丟開了手中的鹽鏟,飛快地朝著劉秉的方向奔去。


    司馬懿一句“站住!”還沒來得及出口,更沒來得及將這莽夫當作刺客攔住,這匈奴人就已撲通一下跪倒在了劉秉的麵前。


    這場景好生眼熟,就在不久之前才發生過一次,以至於劉秉都又一次愣在了當場。


    但顯然,於夫羅還要比衛覬不在意形象得多。


    在跪倒的同時,他已直接抱住了劉秉的腿,嚎啕出聲:“陛下!臣欒提於夫羅終於等到您的接見了!我父羌渠早與休屠各部決裂,多年間都謹遵陛下之命,臣也聽從朝廷指令,領兵支援幽州,怎料族中有變,淪落至今日局麵,隻待陛下討還公道啊!”


    “不——”於夫羅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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