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況,這還是一封由呂布寄給董卓的信。


    ……


    “義父在上——”


    董卓拿著信的手一個哆嗦。


    送信的信使就站在堂上,一臉泰然,或者說是期待地看著他。


    表情是不是有意裝出來的姑且兩說,這心大的模樣活脫脫就像呂布站在了他的麵前,配合信上的“義父”二字,何止是翻倍的殺傷力。


    他都已經不想管這個被人俘獲的沒用幹兒子了,怎麽還能收到他的來信?


    總不能是他又脫困了吧?


    董卓抱著這樣的懷疑繼續向下看,隻見呂布在信中寫道,黑山軍中戍防不嚴,讓他找到了尋機脫逃的機會,不僅自己走脫,還帶走了二百軍中弟兄。


    “要這麽說……這小子還不算一無是處。”董卓心中暗道。


    若是呂布並未記恨他沒派兵救援之事,仍願為他效力,那他的涼州軍中,也能空出個位置來,留給這位悍勇的武將。


    可他這一閃而過的想法還隻是個雛形,笑容就已經凝固在了臉上。


    信中緊隨其後的內容是:


    我呂布好不容易逃出來,還有這二百兵馬傍身,總得想辦法向黑山賊討債,再不濟也得撤回洛陽,向義父複命。


    可賊黨把持渡口,於沿河北部建立數處崗哨,折返洛陽不易。


    要麽伺機夜襲,從黑山軍中將剩餘的並州兵卒救出,要麽另起一路兵馬,用以傍身。


    嘿,你說巧不巧,打河內縣的東邊,還真來了一路兵馬,領頭的還是個廢物。他呂布毫不猶豫,就把領頭的打死了,把兵馬弄到了自己手裏。


    聽說這被打死的人叫做王匡,以前是何進大將軍的部將,跟義父有矛盾,知道這事後他更放心了。義父莫氣,我幫您報仇了。


    但他之前因不夠謹慎,敗在了黑山賊的手裏,現在也不想輕舉妄動,又讓這路新得的精兵折進去了,懇請義父不吝,給他一點支援。


    董卓的牙齒磨了又磨,咬了又咬,終於還是忍不住拍案而起,爆發出了一聲怒吼:“混賬東西!”


    呂布他被人俘虜了也就算了,怎麽還能幹出這樣的蠢事來。


    那邀功的語氣,非但沒讓人覺得欣慰,反而有一陣無名火庫庫地往上冒。


    這種無賴的言辭,更是讓董卓大為光火。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太尉,我們將軍……”


    董卓憤怒地一把將信揉成了一團,向前兩步,指著那信使便下令:“來人,將他給我拖出去——”


    “太尉!”李儒急聲打斷了他的話,飛快地使了個眼色,讓剛被人按倒的信使重新被鬆開,隨後退了出去。


    他撿起了一旁的求援信,掃了兩眼,頓時明白董卓為何如此光火,但他又即刻意識到,自己剛才做的攔阻決定,並沒有出錯!


    這個時候,殺了呂布派來的信使,隻會讓局麵變得更糟糕。


    他轉頭,就見董卓已惱怒地坐了回去,憤然開口:“你攔我做什麽,你也不看看呂布這廝幹了什麽!他殺了王匡,還搞得好像是為了我才殺了王匡!”


    王匡的官職是他同意敕封的,是為了對外表現他的不計前仇。


    可現在王匡死了,還是被他曾經認下的義子殺死的,別人會如何看這件事?


    隻會覺得是他董卓在借助呂布的手,鏟除掉一個政敵!還有一個手握兵馬、確實有些影響力的政敵。


    他本打算讓王匡和黑山賊狗咬狗,解決他的麻煩,卻被呂布的橫插一腳,變成了髒水潑在自己的身上。


    就算他的第一反應是,呂布的這次動手,難保不是和黑山軍結盟所為,呂布也隻是被黑山軍推出來頂鍋的,可就衝著這句“義父在上”,他也解釋不清楚啊。


    “太尉息怒。”


    “息怒?息不了這個怒!”董卓氣得牙疼,“我之前也沒收過義子,怎麽沒人告訴我,如果義子被敵軍俘虜了,還要記得斷絕關係?”


    這不,忘記斷絕後患了,還要遇到這樣的麻煩。


    李儒:“……”


    呃,別說董卓不知道了,他也不知道啊。又沒人認他當義父。


    董卓側頭而問:“你剛才不讓我殺那信使,那你告訴我,要如何處理呂布?”


    放著不管,就是默認,對他出兵吧,還真讓他名正言順和黑山軍聯手了,一興兵就要討伐兩路人馬。


    說是進退兩難也不為過。


    他反正是想不出辦法來了,讓李儒來想吧。


    李儒沉吟片刻,又忽然神色一變:“要如何解決此事,稍後我再仔細斟酌,現在要解決的,還有另外一樁事情。唉——您怎麽這麽糊塗!”


    “您對禦史有積年舊怨,尋個理由將他貶官就是了,為何要用他忘了解除佩劍為由,直接將人活生生打死?”


    他一聽消息就匆忙趕來了,可惜還是來晚了一步。


    董卓漫不經心:“打死就打死了,區區一個禦史擾龍宗,能掀起什麽風浪。他這一死,京城裏想亂說話的人都最好掂量掂量,自己到底有沒有這個說話的本事。他們也最好別覺得,幾條無關痛癢的彈劾送到現在這個小皇帝麵前,就能把我從太尉的位置上拉下去。”


    比起禦史擾龍宗被他打死,當然還是呂布這件事要如何解決更重要。


    李儒嘴角動了動,又問:“那您又為何要趁著何太後的遺體下葬之時,擅自開啟文陵,把先帝墓中的珍寶全給取了出來?”


    董卓:“不是你說的嗎?讓我搞搞清楚,什麽叫做恩威並施的威,不要總覺得這裏是涼州,能隨便放縱士卒在洛陽城中劫掠,現在徐榮他們到了,也無需日日讓士卒夜半出城、清晨折返,那好啊,不搶這些洛陽人,咱們的錢財從何處來?活人不搶,那就搶死人,多簡單的道理。”


    董卓不欲再和李儒在這等“小事”上糾纏。


    一見他啞口無言,董卓一把抄起了手邊的佩劍,重新站了起來,準備追出去把那個信使給砍了,但剛到庭院之中,就見一名男子在侍從的接引下向此地走來。


    董卓一拍腦袋,反應了過來:“孟德啊,我竟忘了,今日我邀你過府一敘。一樁樁一件件的事情,全給湊到了今天,竟讓我險些忘了。”


    來人不是曹操,又是誰。


    但麵對董卓的熱情,曹操表麵鎮定,心中卻一陣凜然。


    庭院之中仍有血氣,尤其是其中數片方磚之上,血色仍新,恐怕得死了人,才能有這樣的血紅一片。也不知董卓是又殺了什麽人!


    再看董卓的脖頸,曹操更是眼神一震。


    要是他未曾看錯的話,董太尉他脖子上掛著的那一串碧珠,乃是先帝的陪葬品!那此物為何不在文陵之中,而在董卓的脖子上!


    他笑哈哈地向董卓問好,心中卻已接連閃過了數個想法。


    忽聽董卓說道:“孟德啊,我與你說句實話,這偌大一個洛陽,異類總是更難立足的,否則以你這樣的本事,何至於隻在西園八校中當那區區一個典軍校尉呢?”


    曹操故作謙恭,試探道:“太尉的意思是?”


    董卓道:“上次我已讓人來問過你了,想讓你做個驍騎校尉,正好現在又急缺一路領兵的將軍,這個問題你還是盡早給我答複的好。”


    曹操抱拳便道:“不必盡早了,今日我就能給太尉答複。這個驍騎校尉的位置,若承蒙太尉不棄,我明日便可上任。”


    董卓眼神一亮,竟忘記了自己本要提劍去砍那信使的,先前的心情也已因曹操的答複而由怒轉喜。“好,好!我就喜歡你這樣識時務的人才。走,你我入堂小酌兩杯!”


    但他是高興了,竟未留意到,曹操表麵從容不迫,實則坐立難安。


    尤其是聽到董卓說起打死擾龍宗、開啟文陵奪寶一事,他更是將一顆心沉到了穀底。


    董卓剛讓人將他送到府門外,他就毫不猶豫地翻身上馬,匆匆而行。


    別人隻當他是要回去自己的府邸,卻不知曹操此刻是要出城,逃難去了!


    他當然得走!


    董卓如此行事,天下必亂。


    當董卓的驍騎校尉,和找死有什麽區別?可偏偏董卓對於不予合作的人,已擺出了就地打死的陣仗,他若拒絕,同樣隻有死路一條。


    那他為何不學一學袁紹,幹脆辭官而走,直接回到兗州去。


    隻是他不敢停留,生怕董卓將方才酒會上的交談告知身邊的智囊,讓對方察覺出他的意思,竟隻能孤身上路,留了小夫人和年僅兩歲的幼子在京中。


    他行到了城郊數裏之外,看到後方巍峨的洛陽城已在暮色中變成了一道模糊的輪廓,方才尋到了一位樵夫,給了他數枚錢幣,請他將一封信帶往洛陽。


    又防信被人截獲,他心中急轉,便將這撕下衣袍所成的信換了一麵,寫下了一封給司馬防的簡訊,讓樵夫帶到司馬防府上。


    做完了這一切,曹操頭也不回地奔赴兗州而去。


    卻不知此刻他的府上,早已亂成了一團。


    原本曹操日暮未歸,在府中眾人看來並不算是什麽要事,偏偏有個名叫袁術的家夥是曹操的好友,著急忙慌地讓人來報,說董卓府上今日出了血案,不知曹操有無歸來。


    曹操——他還真沒回來!


    一時之間府上呼聲四起。


    這府上門客扈從之中有數人當即出門,去尋曹操的蹤跡,卻沒從他平日去的酒館客舍中找到他,仿佛是坐實了袁術讓人送來的猜測,曹操他可能被董卓打死了!


    “慌什麽!”容貌昳麗的女子怒視著院中奔走的眾人,瞧見他們身上的包袱,更是沉下了麵色,“曹公的生死安危還未可知,不過是今日沒有回來而已,你們就要各自散去,唯恐禍及自己,爭相逃竄,等他回來了,又有什麽麵目來見他!”(2)


    卞夫人雖是歌女出身,但此刻容色肅然,竟也嚇住了慌亂的府兵,“若是大禍真已臨頭,那就和曹公同生共死,又如何呢?”


    她剛說到這裏,忽見院門被人推出了一條縫隙,一個陌生的麵孔探了進來,隨後便是一位長者的臉。


    卞夫人連忙收回了怒容,疾步迎了上去:“司馬公怎麽在此時到訪?”


    司馬防喘了口氣,把那封“信”遞到了卞夫人的麵前:“勞煩卞夫人即刻收拾行裝,帶上孟德幼子隨我走。”


    “曹孟德為避董賊之禍,往東而逃了,你們不便追在後麵,反而會被董賊所獲,即刻帶著我的信撤向河內,投奔溫縣去避禍。”


    卞夫人已從司馬防的言辭中,聽出了局勢的危急,再匆匆看了一眼書信,更不敢猶豫,當即答道:“好,我聽您的!”


    ……


    但這場撤離,並沒有她和司馬防想象中那麽容易。


    她渡河抵達河內的時候,因繞了遠路,正遇上了一隊冀州方向來的流民,險些被難民當作富戶給劫掠了。


    幸而,那群護衛在離開洛陽前被她罵了一頓,又知道曹操未死,與敵方周旋良久,拖延了時間,隨後又得了一位持槍的年輕人出手相助,終於解困突圍,在數日後抵達了溫縣,而後轉徙來到了野王縣。


    ……


    “你說,你寫信去邀請的人,叫做趙雲?”劉秉驚得直接跳了起來,好懸沒回過神來,若非按捺住了腳步,險些被人看出那片刻的失態。


    可還沒等他從這個消息中緩過神來,就聽到了和趙謙同來的司馬朗說道:“不,不隻是這趙雲前來投奔,門外還有一隊人,也需陛下決斷去留。”


    “因董賊所迫,典軍校尉曹孟德的家眷帶著我父親的信函抵達,路遇流寇,幸而有趙雲護送……”


    劉秉微不可聞地抽了一口氣:“……”


    且慢,他是不是耳背了?剛才聽到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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