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樁樁件件湊在一起,在人前還能保持住帝王之相,人後又怎能不為之再痛哭一場。


    畢竟,還是個年不滿二十的孩子啊。


    張燕欲語先遲,還是劉秉先搶了白:“行了,回去吧。有些事,就不必對外說了。”


    “是。”


    劉秉又哪能和他說,自己這“想家”到底是什麽意思。


    也幸好,這漢代的水酒才不過三五度光景,喝上兩杯也醉不了人,不會讓他將什麽不該說的話說出來。


    “你愣著做什麽?”劉秉回頭,見張燕沒隨他挪動腳步,而是仍停在原地,有一瞬怔愣出神地望著最後一點火光。


    張燕抬眸:“臣在想,臣如今,能不能當得起陛下一句心腹之稱。”


    劉秉的聲音在漸起的夜風中,聽來有些縹緲:“那就要看,張將軍敢不敢認一句忠臣,而非如當日一般避重就輕了。”


    江邊風緊,餘灰盡散。


    ……


    倒是那洛陽城中的奉常亭內。


    一跳火星猛地被風卷起。


    劉協輕嘶了一聲,被帶刺的紙灰一燙,口中的祭詞有短暫的停頓。


    也借著這刹那間,他又向著後方同著孝服的官員看了一眼。


    夜色已籠罩了此地,昏昏燈火裏看不清眾人的麵目,隻勾勒出一個個高矮胖瘦的剪影,像是迫近的鬼魅,讓人無端有些害怕。


    但他又覺自己該當口條清晰地念下去。


    漢室何曾有過這樣可悲的時候。


    董卓不在此地,卻讓人限製了祭祀的時間。


    原本這洛陽內城就無尋常百姓往來,入夜更顯寂靜,仿佛在此地不是由新君表達對先太後的哀思,而是在夜裏點一把火驅邪。


    秋日的寒意也如跗骨之蛆,攀上了雙腿。


    曹操忍不住挪動了兩步,麵上卻仍是端正,讓人瞧不出多少端倪來。


    去歲,先帝成立西園八校,意圖分薄何進大將軍手中的兵權,他一個有些宦官門路的被塞了進去,做了典軍校尉。


    可等董卓一到,別說西園八校了,北軍五校都落到了對方手裏,屬實有些難捱。


    但還沒等他多想下去,忽然撞上了人,連忙退了回來。


    曹操轉頭,就見趁著眾人都在望向劉協各有唏噓的時候,有一道身影悄悄摸摸地挪到了他的旁邊,與他身旁的人換了個位置。


    曹操一驚:“司馬建公這是作甚?”


    司馬防以氣聲說道:“來找你曹孟德說上幾句話,無妨吧?”


    曹操:“……我若說有礙,豈不是辜負了司馬建公當年對我的舉薦之恩。”


    司馬防端正地站定,與曹操並肩。


    曹操目光下移,無語地看到這位長輩的膝彎微微一低,仿佛他這樣把腦袋高度再往下調些,能讓此刻的談話更不易被外人聽到。


    “您有什麽話就說吧。”


    司馬防道:“我聽說,五年前王芬聯合許攸、周旌等人謀逆,想要廢黜,或者說是刺殺先帝,改立合肥侯的時候,因為許攸和你的交情,還找上過你,被你給拒絕了。你當時是怎麽說的?”


    曹操愣了一下,答道:“我和許子遠說,從古到今,廢立皇帝都是天下間的不祥之事,就算真的要做,也是如同伊尹、霍光一般,衡量輕重、計算成敗,懷著忠心,手握宰相大權,得到朝臣認可之後才做的。不能隻看到他們做成了這件事,乍看起來好像還挺容易,就真覺得此事好辦,該當效仿。”


    司馬防點了點頭:“那你現在的想法,有沒有改變?”


    曹操凝眸沉思,被視線中猝然擦亮的火光攪碎了目光中的平靜,“……或許沒有。”


    他現在還是這麽想。


    董卓提出廢立天子的時候,就是把自己比成霍光。


    可姑且不談他有沒有霍光這樣的輔政大權,隻說他的行事作風,都談不上和霍光有半分相似。


    他連田延年都不如!


    所以他仍不覺得董卓廢劉辯而取劉協,用這個看似在挑選一位明君的方式立威,是一件壯舉!


    他聲音雖輕,司馬防卻聽得出來,這句話中是怎樣的堅決態度。


    他心頭一喜,再度問道:“也就是說,倘若弘農王有機會重回聖人寶座,你還會支持於他?當然,如果他能膽子再大一些就更好了。”


    曹操狐疑地往司馬防的臉上瞥了一眼,不知是不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一個已退到閑職韜光養晦的人,居然也能問出這樣激進的一句話。


    再想到他之前攔阻盧植的行動,曹操更覺,有點看不透司馬防此人了。


    以前也沒見他這麽忠君愛國啊。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是的話,你有意離京之時,我一定助你一臂之力。”


    曹操眉頭一擰:“司馬公,此話慎言!董司空近來還令人尋我,看我曹操是個人才,打算封我為驍騎校尉。升官發財的前程就擺在這裏了,我離開作甚!”


    司馬防連忙按住了曹操險些拔高的音量,連連點頭:“好好好,我知道了,我就是同你說這一句,沒別的意思。”


    曹操說什麽董卓看他是個人才,這話還真不能算誇大。


    他也看曹操是個人才啊。


    司馬朗和司馬懿年輕,和那黑山軍合作,勉強打了些勝仗,但誰知道黑山賊會不會突然又不想和他們配合了,還是該當另尋一路助力才好。


    他在洛陽挑挑揀揀,就覺曹操合適。


    過來重新混個善緣。


    既然話已傳到,為免令人生疑,他就先退回去了。


    司馬防一步步地挪回到了自己原本的位置。仗著眾多官員站在夜幕的陰影裏,竟未被多少人察覺到這趟往複。


    今日此地的主角劉協,也已說到了最後一句。


    “……去彼昭昭,就冥冥兮——嗚呼哀哉!”


    群臣聞言,紛紛掩袖痛哭,唉聲不斷。


    隨後就見天子被幾名禁衛扶上了輦車,折返宮中。他們這些朝臣也各自散去。


    一時之間,在夜色裏隻聽得見匆匆的腳步聲。


    這套祭祀的流程就已走完了。


    但誰也沒想到,劉協從董卓這裏爭取來的小小退讓,也隻持續了這一晚而已。


    次日的朝會之上,便有一封令群臣再度為之震驚的旨意宣讀了出來。


    董卓由司空改任太尉,決斷天下軍事大權,兼領前將軍之職。


    加節傳,賜虎賁,賜斧鉞,可劍履上朝,入朝不趨,讚拜不名。


    加封郿侯,為關內侯之最。


    他退一步,往前卻何止走了十步!


    “諸位這是什麽表情?”董卓虎步逡巡,將朝臣的麵麵相覷收入眼底,心中冷笑連連。


    他揚起大袖,坦蕩宣告:“列位大可放心,我董卓雖然出身西涼,但也不是個隻知磨刀的武夫,所謂禮賢下士,解除黨錮,該做的我一件都不會少做!”


    不就是拿到了好處之後,配合那些士人讓出些利益嗎?這等事情有什麽難的!


    李儒早已為他草擬好了對應於那名冊的官職。


    他升官了,其他人也應該一並開心一下對吧?


    麵對這句說不上來是妥協還是威脅的話,朝臣俱是緘默。


    隻有隨後的一匹匹快馬奔出洛陽,向四方而去。


    ……


    潁川的荀爽收到了入朝為官的詔令。


    棄官而逃的袁紹收到了封他為渤海太守的詔令。


    未至洛陽就先退走的王匡受封河內太守。


    還有……


    一封拜官詔書幾經輾轉,終於送到了幽州境內。


    ……


    “您往這邊來。”


    門童一見那道身著皂色袷衣的身影出現在眼前,想到先前主家的叮囑,連忙迎了上去。


    揣手在袖的男人年約三十,眼見門童疾步而來,闊耳方麵的臉上,頓時露出了幾分意外。


    這可不像他前兩日的做派。


    男人邁步入門,腳步抬起得快,未讓那門童留意到,他腳下踩著一雙方頭履,而非更體麵的人該穿的笏頭履。


    但打眼看去,雖是衣衫簡樸,仍有一番別樣的氣度。


    門童也不說主家著人邀請他到此是何要事,隻將他接引到了會客的廳堂當中,奉來了待客的湯飲。


    幽州天寒得早,男人今早低頭見井中,竟已結了一層薄冰。此刻落座後熱湯下肚,方覺因袷衣夾層略薄而生出的冷意,漸漸被浸透出來的熱力驅散。


    他剛擱下湯盅,忽聽外頭響起了一道爽朗的笑聲。


    初聞腳步,還未見人,一句話已先到了:“玄德,我今日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劉備知是主家到了,連忙起身,拾袖向來人作揖,“公孫兄太客氣了,隻是……備實不知,有何好消息可言。”


    公孫瓚哈哈一笑:“我在這右北平統兵,有好消息,當然是我先於你知道。”


    他似是剛經過了一番策馬奔馳,解開皮甲,隻著短衣大袑落座,側頭問道:“玄德來投奔於我,有幾時了?”


    劉備道:“已有三月。”


    他因某些緣故,辭去了下密縣丞的官職,轉到了高唐擔任高唐尉。可惜冀州境內上官空缺,吏治不嚴,竟使賊寇橫行,高唐也被攻破了。


    劉備無處容身,隻能前來投奔昔日一同求學的老友,在公孫瓚這裏落腳。


    看,相比於他這個兜兜轉轉仍無多少人手的家夥,公孫瓚就要發達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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