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梆子的餘響剛散在樹林裏,三道黑影已如鬼魅般掠至棲月幽莊三裏內。骨爪的鋸齒刀在月光下劃出冷冽的弧光,刀背鋸齒刮過葦稈的聲響裏,突然摻進些微不可聞的破空聲,他猛地偏頭,一枚透骨釘擦著顴骨飛過,釘進身後的葦稈,針尾嗡嗡震顫,倒刺上還勾著幾縷帶血的碎發。


    “他娘的!”骨爪怒喝著揮刀劈向左側,刀麵撞上硬物的脆響裏,三枚淬毒短箭已斜斜插進泥地,箭簇幽藍的光在夜色裏泛著詭異。可放眼望去,樹林裏隻有風卷樹葉的沙沙聲,連半個人影都沒有,仿佛暗器是從地裏長出來的。


    血甕剛要挪動腳步,腳邊突然“噗”地冒出十幾枚銀針,針尖朝上如微型獠牙。他踉蹌後退,肥碩的身子撞得葦稈亂晃,卻見右側葦叢無風自動,一道銀亮弧線掠來,是枚月牙飛刀,薄得幾乎與夜色相融,擦著他耳際飛過,割落的幾縷頭發飄在半空,竟被飛刀帶起的勁風削成了碎末。


    屍繩的猩紅絲線突然繃成直線,他猛地拽回,線端卻纏著截血淋淋的斷臂。斷口處血肉模糊,攥著的彎刀柄上刻著的“勇”字正被血糊得猙獰。“是午時那隊的老三!”屍繩聲音發顫,他清楚記得老三的彎刀,可這人的屍首在哪?整截手臂像是被硬生生扯下來的,連帶著腕骨都露在外麵,白森森刺目。


    話音未落,頭頂突然砸下密集的破空聲。三人同時仰頭,數十枚飛蝗石如暴雨傾落,石緣磨得鋒利如刀。骨爪揮刀格擋,飛蝗石撞在刀麵迸成碎碴,濺得他滿臉是血,一道血痕從眉骨劃到下頜,火辣辣地疼。血甕把黑布包裹裏的銀針盡數撒出,銀針織成的網擋了大半飛石,卻仍有幾塊砸在背上,疼得他齜牙咧嘴,軟甲都被砸出了凹痕。


    更駭人的是腳下。屍繩後退時踩中個軟物,低頭一看,竟是具黑衣人的屍首,脖頸被齊根切斷,腔子裏空空蕩蕩,像被什麽吸幹了血。屍首攥著的弓還在,可箭囊空空如也,連箭杆的碎屑都沒留下,仿佛這人不是被殺,是被硬生生“吃”了。


    “撤!快撤!”屍繩突然嘶吼,他發現纏在手腕的絲線不知何時繞上了腳踝,越收越緊,勒得皮肉生疼。拽開一看,線端纏著半片帶血的指甲,指甲縫裏還嵌著點葦稈的綠沫,像是死前正死死攥著什麽。


    骨爪還想揮刀硬闖,卻見前方的樹林中突然向兩側分開,露出片空蕩的泥地,泥地裏插著七柄彎刀,刀柄朝上如墓碑,正是今早派出去的七人佩刀。可刀在,人呢?刀身映著月色,竟連點血痕都沒有,幹淨得像是剛打磨過。


    這時暗器來得更密了。左側飛蝗石,右側月牙刀,頭頂落透骨釘,腳下時不時冒地刺。骨爪左臂突然發麻,低頭見片削尖的竹片嵌在肉裏,竹尖沾著暗紅的血,傷口周圍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青。血甕的肥臉被飛石砸得腫起老高,嘴角淌著血沫,每退一步都踩在尖銳的石碴上,鞋底早被劃得稀爛。屍繩的絲線被飛鏢割斷了三根,斷口處還纏著半片黑衣布料,布料上繡的蛇形紋被血漬糊得隻剩個猙獰的蛇頭。


    三人背靠背且戰且退,鋸齒刀劈斷的葦稈濺著水花,銀針撒落的脆響混著暗器破空聲,可始終摸不到敵人的邊。直到退出半裏地,暗器才驟然停歇,仿佛那片樹林突然閉上了嘴。


    骨爪癱在地上,看著自己發麻的左臂,又瞥了眼屍繩手裏那截斷臂,突然覺得喉頭發緊,這哪是暗器?分明是索命的勾魂索。血甕喘得像破風箱,肥手摸著背上的傷,摸到塊碎成兩半的飛蝗石,石緣鋒利得能輕易劃破皮肉。屍繩把斷了的絲線纏回手腕,線端的血漬蹭在皮膚上,涼得像冰。


    而樹林深處,暗衛首領正對著水榭方向低語:“他們退了。東南角的暴雨梨花針已備好,就等他們明晚再來。”


    水榭裏,墨泯指尖轉著枚飛蝗石,石麵被摩挲得溫潤。他望著樹林方向,唇角勾起抹冷峭弧度:“告訴他們,今晚的‘見麵禮’還不夠。明晚讓暴雨梨花針在他們腳邊炸開,記住,留口氣,讓他們給聽風樓帶個話。”


    夜風卷著樹葉的聲響掠過水麵,像是誰在暗處輕笑。棲月幽莊的三裏地,從來不是屏障,是座張著嘴的鬼域,正等著不知死活的獵物,一步步走進來。


    聽風樓的回廊總飄著股陳腐的藥味,混著潮濕的黴氣,像誰把陳年的藥渣子全倒在了梁上。三更的梆子剛敲過,廊下已蹲了三個雜役,借著牆角一盞快滅的油燈搓草繩,草屑飛在昏黃的光裏,像無數細小的蟲子在跳。


    “喂,你們聽說沒?”搓繩的疤臉突然停下手,草繩在他掌心鬆鬆散散地打著結,“前兒個灶房的翠兒,被藥奴老丁拽進柴房了。我去添柴時撞見的,翠兒的帕子掉在門口,繡的並蒂蓮都被踩爛了。”


    挑水的矮子“嗤”了一聲,把水桶往地上一墩,水花濺在草鞋上:“老丁算哪根蔥?要不是被派去棲月幽莊的那幾個人沒回來,輪得到他在灶房耍橫?以前王頭在時,老丁見了翠兒都得繞著走,王頭的刀快,誰惹他不快活,手指頭就得少一根。”


    燒火的瘦猴往油燈裏添了點油,燈芯“劈啪”爆了個火星:“王頭?他那把刀現在還掛在兵器房呢,沒人敢碰。聽說他中了招,連人帶刀都沒了影,兵器房的老周說,那晚看見個黑影扛著刀往莊裏去,刀鞘上的紅穗子拖在地上,像道淌不完的血。”他壓低聲音,往左右看了看,“我還聽說,翠兒早就想跟王頭了,偷偷繡了個平安符,結果王頭剛走,她就被老丁占了便宜,這世道,誰拳頭硬誰說話。”


    疤臉突然往草繩上啐了口唾沫,眼裏的光暗了暗:“拳頭硬有啥用?還不是栽在棲月幽莊?我跟你們說,更邪門的是夜棺姬弄的那‘蝕骨香’。她吹得神乎其神,說隻要沾著點皮肉,半炷香就能讓骨頭化成水,連銀子都買不來解藥。結果呢?聽說中了這香的人,昨兒還在街口喝豆漿,就著三碟鹹菜,喝得比誰都香!”


    矮子猛地直起身,水桶的鐵環“哐當”撞在石頭上:“我也聽說了!那蝕骨香根本就是些唬人的玩意兒!夜棺姬弄的藥引子,說是西域來的‘腐心草’,我看就是後山的爛草根!她就是借著護衛隊沒人,哄大人的錢,前兒個我去領藥,還看見她把普通的艾草混進藥包裏,照樣按‘蝕骨香’的價算!”


    瘦猴的聲音突然發飄,像被風吹得晃悠:“可不是麽……夜棺姬整天戴著個銀麵具,誰也沒見過她長啥樣,說不定是個滿臉褶子的老巫婆,除了熬些苦水子,啥本事沒有……”


    話音還沒落地,油燈“噗”地滅了。不是風刮的,是被一股冷香壓滅的。那香味甜得發膩,像熟透了的野果子,聞著聞著,舌根就發麻。


    瘦猴剛要摸火折子,喉嚨突然像被什麽東西燙了下,火辣辣地縮成一團。他想張嘴喊,卻隻能發出“嗬嗬”的聲響,手指往脖子上抓,抓下來的卻是幾片碎皮,沾著黏糊糊的血,皮膚底下像是有無數細蟲在鑽,鼓起一道道青紫的紋路,很快就連成了網,把他的臉裹得像顆發爛的果子。


    “你……你咋了?”矮子嚇得後退半步,水桶“哐當”翻在地上,水淌了一地,映著廊外的月光,亮得刺眼。他這才看見,廊柱後不知何時站著個穿黑裙的女人,裙角繡著銀色的曼陀羅,發間別著支玉簪,簪頭雕著隻蜷著的蠍子,蠍尾的尖刺閃著幽光。


    是夜棺姬。她啥時候來的?“蝕骨香是爛草根?”夜棺姬的聲音軟得像棉花,卻帶著冰碴子,玉簪在指間轉了個圈,蠍尾的尖刺擦過她的袖口,布料瞬間冒出個黑洞,“西域的腐心草要在毒沼裏泡三年,再用雪水凍三個月,才能出那股子甜香。你倒是說說,後山的爛草根,能泡出這種味道?”


    疤臉早嚇得癱在地上,草繩散了一地,混著他尿濕的褲腳,濕噠噠地纏在腳踝上。“是……是小人胡說!”他的牙齒打著顫,磕在青石板上“噠噠”響,“夜棺姬的藥天下第一!那……那人肯定是中了招強撐著,過幾天就會爛成一灘水……”


    夜棺姬突然笑了,笑聲裏帶著甜香,飄在潮濕的空氣裏,像撒了把毒糖。她抬腳踩在瘦猴的手背上,繡著曼陀羅的鞋尖碾過指骨,“哢嚓”的脆響裏,瘦猴的喉嚨裏發出最後一聲悶哼,眼睛瞪得滾圓,像是看見什麽嚇破膽的東西。


    “你剛才說,”夜棺姬的目光落在矮子身上,玉簪的蠍尾離他的臉隻有寸許,“我是老巫婆?”


    矮子“撲通”跪倒在地,頭往地上磕得“咚咚”響,額角很快就滲出血來,混著地上的水漬,暈開一小片暗紅。“不……不是!夜棺姬是仙女!是活菩薩!”他的聲音抖得不成調,“是小人瞎了眼,該打!該打!”


    夜棺姬慢悠悠地用矮子的衣襟擦了擦玉簪,布料接觸蠍尾的瞬間就焦了,冒出股嗆人的糊味。“蝕骨香的解藥,”她直起身,黑裙掃過瘦猴的屍體,帶起幾片幹枯的花瓣,“隻有落星穀的‘還魂花’能解。那花生在冰縫裏,三百年開一次,花瓣能活死人,根須能爛石頭。中了蝕骨香還能喝豆漿的,除非他是冰縫裏爬出來的鬼。”


    疤臉隻顧著往牆角縮,草屑粘在臉上,和冷汗混在一起,癢得不敢撓。他看著瘦猴的臉慢慢變成紫黑色,像顆被霜打爛的茄子。。


    夜棺姬最後瞥了眼地上的屍體,瘦猴脖子上的青紋已經變成了黑色,像極了她玉簪上的蠍尾;矮子還在磕頭,額角的血在地上積成個小水窪,映著她的影子,像朵開在血裏的花。


    “告訴管事,”她轉身往廊外走,黑裙拖過地麵的聲響像蛇在爬,“明晚我要去趟藥材鋪,備些新的‘蝕骨香’。”


    風從廊下鑽進來,吹得瘦猴的衣襟輕輕晃,像隻斷了的手在招手。疤臉看著那道黑裙消失在月色裏,突然捂住嘴幹嘔起來,胃裏的酸水混著沒消化的窩頭,濺在草繩上,很快就被吸得幹幹淨淨,隻留下點發黃的印子。


    聽風樓密室的石門緩緩開啟,沉重的石軸轉動聲在空曠的樓道裏回蕩,像是巨獸在磨牙。青銅麵具人正對著燭火端詳半片青鱗,鱗片邊緣的鋸齒狀缺口在燭火下投出猙獰的陰影,麵具下的疤痕隨著呼吸微微顫動,牽動著嘴角的肌肉往詭異的方向扭曲。


    夜棺姬推門而入時,燭火突然搖曳了一下,將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像隻展開翅膀的蝙蝠。她鬢邊的銀質棺釘簪泛著冷光,簪頭沾著的半片暗紅花瓣隨著動作輕輕晃動,那是用腐花汁染的,見風就散發出若有似無的異香。“大人。”她屈膝行禮,黑袍下擺掃過地麵,帶起些微塵,“外麵的蠢貨亂嚼舌根,我已經處理了。”她從袖中取出個琉璃瓶,瓶中墨綠色的膏體泛著油光,像是凝固的毒液,“這是新煉的慝??散,比魑鱗韌更烈,隻需沾一點,三個時辰內就能讓他筋骨化為血水。”


    青銅麵具人突然捏碎手中的青鱗,鱗片碎裂的聲響在密室裏格外刺耳。“不必。”他的聲音像是從生鏽的鐵管裏擠出來的,“墨泯能解魑鱗韌,必是落星穀的地圖在她手裏。”他站起身,青銅麵具與石壁相撞發出沉悶的響聲,“讓蘇硯之去引他出來。”


    夜棺姬的指尖在琉璃瓶上輕輕敲擊,瓶身的反光映在她眼底,閃過一絲譏誚。“大人放心。”她唇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蘇硯之那點野心,剛好能當把好用的刀。”


    她轉身離去時,袖口滑落出半張殘破的羊皮地圖,地圖邊緣已經泛黃,上麵用朱砂標著個模糊的穀地形,角落寫著“落星”二字。石門關閉的瞬間,夜棺姬迅速將地圖藏回懷中,指尖撫過地圖上的冰崖標記,那裏的九轉還魂草,再有三月就要開花了。


    黑袍掃過走廊的拐角,她突然停住腳步。聽風樓頂層傳來壓低的說話聲,是幾個雜役在議論。


    “……骨爪他們又退回來了,據說連箭都沒摸到人家的。”疤臉雜役的聲音發虛,“那三裏地就跟有牆似的,進去就沒影。”


    矮子的聲音帶著哭腔:“前兒個我哥就死在裏頭了,連塊骨頭都沒找著……”


    “這些烏合之眾,連棲月幽莊的邊都沒摸著,也配議論?”夜棺姬冷笑一聲,聲音裏淬著冰碴子,卻沒再看那幾個雜役一眼。


    她轉身往側門走,黑裙拖過地麵的聲響像蛇在遊,發間的銀質棺釘簪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簪頭的寒光在廊柱投下細碎的影。風從側門灌進來,掀起她的裙角,露出裏麵繡著的銀線毒紋,像藏著無數細小的蛇。她頭也不回地踏入夜色,將聽風樓的黴味與雜役的竊竊私語,都拋在了身後。


    三更剛過,夜棺姬的黑袍悄無聲息地滑過棲月幽莊外圍的蘆葦蕩。露水打濕了裙擺,沾著細碎的葦花,像撒了把白霜。她捏著半塊從白家族人身上搜來的玉佩,指尖冰涼,傳聞這玉佩能避暗器,此刻看來倒像是真的,走了近一裏地,別說暗器,連隻驚飛的鳥都沒有,隻有風卷樹葉的沙沙聲,靜得有些詭異。


    又往前走了半裏,腳下突然踢到個軟物。低頭看,是隻斷了翅膀的麻雀,鳥眼處插著枚細如牛毛的銀針,針身泛著銀光,卻沒淬毒。夜棺姬挑眉,用銀簪挑起麻雀,針尾的倒刺勾著幾縷絨毛,顯然是剛被射中的。這是警告?她嗤笑一聲,將麻雀甩進葦叢,繼續往前。


    再走百十來步,頭頂突然掠過一陣風。她偏頭的瞬間,三枚銅錢大小的飛蝗石擦著耳際飛過,砸在樹幹上“噗”地嵌進去半寸。石片邊緣磨得鋒利,卻依舊沒淬毒。夜棺姬的唇角勾起抹譏誚,墨泯就這點本事?用些不痛不癢的玩意兒嚇唬人?


    然而下一刻,她的笑僵在了臉上。左側的葦叢突然“唰”地分開,數十枚透骨釘如暴雨般射來,釘尖泛著淡青,是麻藥的顏色。她旋身避開,黑袍卻被兩枚漏網的釘尖劃破,留下兩道細如發絲的血痕。剛站穩腳跟,右側又飛來片月牙形的飛刀,刀身薄如蟬翼,帶著破空的銳響,直取她麵門。


    夜棺姬用銀簪格擋,飛刀撞在棺釘簪上,發出刺耳的金屬顫音,彈向空中。可還沒等她喘口氣,腳下的泥地裏突然“噗”地冒出十幾根短箭,箭簇烏黑,顯然淬了毒。她足尖點地躍起,箭簇擦著靴底飛過,在葦稈上紮出密密麻麻的小洞,毒液順著洞眼滲進去,葦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黃枯萎。


    “有點意思。”她舔了舔唇角,突然覺得不對勁,從什麽時候開始,暗器的間隔越來越短了?


    剛落地,身後就傳來密集的破空聲。她猛地回頭,隻見數百枚銀針織成道密網,從頭頂罩下來,每枚針尖都泛著幽藍,是化骨散的顏色!夜棺姬慌忙將銀簪插進腰間的皮囊,摸出顆黑色藥丸嚼碎,同時旋身甩出三枚毒針,銀針撞在毒針上,在空中炸開片細密的針雨,卻仍有大半漏下來,紮在她腳邊的泥地裏,冒出絲絲青煙,腐蝕出無數小坑。


    她踩著坑洞後退,每一步都踩在暗器的間隙裏。可暗器像是無窮無盡的,剛擋開左側的飛刀,右側的短箭就到了眼前;剛避開頭頂的銀針,腳下又冒出地刺。毒也越來越烈,先是麻藥,再是化骨散,此刻射來的短箭箭簇竟泛著暗紅,是見血封喉的“斷魂散”!


    夜棺姬的左臂突然一麻,低頭見道血痕從肩頭蔓延到肘彎,傷口周圍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黑。她咬牙將解毒丹嚼碎敷在傷口上,丹藥接觸皮膚的瞬間,發出“滋滋”的聲響,冒出股腥臭的黑煙。


    就在這時,前方的樹林裏突然飄出片衣角,是聽風樓護衛的黑衣,衣角上繡著的蛇形紋被血漬糊得猙獰。她用銀簪挑過衣角,底下竟壓著半隻斷手,手指還保持著握刀的姿勢,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像是死前正承受極大的痛苦。


    “是骨爪的人。”夜棺姬的指尖突然發冷,這隻手的指骨是被硬生生震碎的,暗器上的力道竟能透過刀柄傳到手上?


    話音未落,四麵八方的暗器突然變得更加密集。透骨釘、飛蝗石、短箭、銀針、飛刀……從樹林裏、泥地下、頭頂的樹葉間湧出來,密得連月光都被擋在了外麵,隻剩下金屬碰撞的脆響和毒煙彌漫的腥氣。夜棺姬的黑袍被劃開數道大口子,傷口滲出血來,混著毒煙的熱氣,燙得她骨頭縫裏發疼。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錯了。這不是防禦,是獵殺。對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用大陣,而是想用無窮無盡的暗器耗盡她的體力,用越來越烈的毒瓦解她的意誌。


    又一枚斷魂散淬過的短箭擦著脖頸飛過,夜棺姬終於後退了。她不是怕暗器,是怕再往前走,連留口氣回去的機會都沒有。那些藏在暗處的人,根本沒想殺她,隻是在戲耍,像貓逗老鼠似的,看著她在暗器網裏掙紮。


    退出半裏地,暗器的密度才漸漸稀疏。再退到一裏地外,終於徹底停了。夜棺姬靠在棵老槐樹上,大口喘著氣,左臂的麻木感已經蔓延到了肩膀,銀簪上的棺釘被她攥得變了形,簪頭的暗紅花瓣早就被冷汗泡爛了。


    遠處水榭的燈火明明滅滅,像是有人在那裏悠閑地品茶。夜棺姬望著那點光,第一次覺得後背發涼,墨泯根本沒把她放在眼裏,那些暗器不是警告,是羞辱。


    回到聽風樓時,天已泛白。她對著銅鏡拔出肩頭的碎針,針尾還沾著點化骨散的殘渣。鏡中的自己臉色發青,黑袍上的破洞像無數雙眼睛在盯著。她突然抓起桌上的蝕骨散,狠狠砸進毒池,毒液濺起的瞬間,池裏的百足蟲瘋狂扭動,很快就化成了一灘黑水。


    “蘇硯之?”她對著空鏡冷笑,指尖撫過腕上的銀鏈,鏈端係著枚小巧的棺釘,“該讓棋子知道,誰才是執棋的人。”


    銅鏡裏的冷笑還未散盡,夜棺姬鬢邊銀簪的寒光已隱入聽風樓的晨霧。而此刻的棲月幽莊,晨露剛從荷葉上滾落,砸在水榭的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墨泯倚著朱紅欄杆,目光卻沒落在池裏斑斕的錦鯉身上,隻一瞬不瞬地盯著身旁的白詩言。她剛剝了顆蓮子,指尖還沾著點瑩潤的汁水,在晨光裏亮閃閃的,像落了顆碎星。


    “這裏沒人,”墨泯忽然上前一步,手臂一伸撐在她身後的欄杆上,將她圈在懷裏,朱紅欄杆的涼意透過衣料滲過來,倒襯得她掌心的溫度格外灼人,“讓我親會。”


    白詩言臉頰一熱,剛想偏頭躲開,她的吻已經落了下來。很輕,像羽毛掃過唇角,帶著她指尖蓮子的清甜。她睫毛顫了顫,呼吸都亂了半拍,等她鬆開時,耳尖都紅透了。


    可墨泯顯然沒滿足,鼻尖蹭著她的鬢角,呼吸帶著熱度,又要湊過來。白詩言連忙抬手抵在她胸口,聲音細若蚊蚋:“別……這裏不好,萬一有人來……”


    墨泯捉住她抵在胸前的手,指尖摩挲著她的掌心,眼底漾著笑意,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那就換個地方。”話音未落,她已牽著她往水榭旁的假山走。


    假山石縫裏爬滿了藤蔓,遮出片隱蔽的陰影,風穿過去都帶著點纏綿的意味。剛站定,墨泯就扣住她的後頸吻了下來。這次不再是淺嚐輒止,帶著點壓抑的急切,唇齒相纏間,連空氣都變得滾燙。


    白詩言被她吻得發軟,後背抵著冰涼的山石,身前卻是她灼熱的胸膛,冰火交織的觸感讓她忍不住攥緊了她的衣襟。墨泯的手也不安分,順著她的腰線輕輕摩挲,指尖劃過衣料,引得她一陣輕顫。


    “墨泯……”她含糊地哼出聲,帶著點求饒的意味。墨泯卻像沒聽見,吻得更沉,直到她氣息不穩地輕喘,才稍稍退開些,額頭抵著她的,眼底的笑意裏摻著濃得化不開的情意:“再親會兒。”


    不等她回應,又低頭吻了上去,輾轉廝磨間,連周遭的蟲鳴風聲都仿佛遠了,隻剩下彼此擂鼓般的心跳,和她落在發間、頸側的細碎吻痕。


    直到白詩言的臉頰紅得快要滴血,連耳垂都染上了霞色,墨泯才稍稍鬆開些。她鼻尖蹭著白詩言汗濕的鬢角,聲音低啞得像浸了蜜:“還怕不怕?”


    白詩言別過臉,躲開她灼熱的視線,指尖還在微微發顫:“不正經……”話雖這麽說,語氣裏卻沒半分真惱,倒像是撒嬌。


    墨泯低笑出聲,胸腔的震動透過相貼的衣襟傳過來,讓她心跳又亂了幾拍。墨泯的手還停在她腰後,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摸到她細膩的肌膚,指尖不自覺地又收緊了些,將人往懷裏帶得更緊。“詩言...”她咬了咬白詩言的耳垂,引得她一陣輕顫,“再讓我親會兒。”


    這次的吻溫柔了許多,帶著點安撫的意味,卻依舊纏綿。白詩言漸漸卸了防備,抬手輕輕環住她的脖頸,指尖穿過她的發,感受著她發間的溫度。假山外的風帶著荷葉的清香飄進來,混著兩人交纏的呼吸,竟生出幾分繾綣的意味。


    不知過了多久,墨泯才緩緩退開,看著她被吻得紅腫的唇,眼底的笑意濃得化不開。墨泯替她理了理淩亂的衣襟,又將她散落在頰邊的碎發別到耳後,指尖不經意劃過她的唇角,引得她又是一陣瑟縮。


    “走了,”她牽起白詩言的手,指尖還殘留著她的溫度,“再待下去,怕是要被蚊子抬走了。”


    白詩言被她逗得“噗嗤”笑出聲,剛才的羞怯散了大半,隻低聲嘟囔:“都怪你……”墨泯捏了捏她的手心,眼底滿是寵溺:“嗯,都怪我。”


    兩人相攜著從假山後走出來,陽光正好,灑在身上暖融融的。白詩言下意識地往四周看了看,見沒人經過,才鬆了口氣,臉頰卻又熱了起來,剛才在假山後,她的手好像……她偷偷瞪了墨泯一眼,卻被他抓了個正著。


    “怎麽了?”墨泯明知故問,嘴角的笑意藏不住。“沒什麽!”白詩言甩開她的手,快步往前走去,裙擺在石板路上掃過,留下一串輕快的聲響。


    墨泯牽著白詩言從假山後出來時,晨光正透過荷葉的縫隙灑下來,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白詩言指尖還帶著微顫,掙了掙想抽回手,卻被她握得更緊,掌心的溫度燙得她心尖發顫。


    “頭發亂了。”墨泯忽然停下腳步,抬手替她將鬢邊的碎發攏好,指腹不經意蹭過她的耳垂,引得她又是一陣輕顫。墨泯看著她泛紅的臉頰,眼底的笑意濃得化不開,“去那邊坐坐?”


    白詩言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正是方才的水榭。她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被她牽著走了過去。石凳被曬得有些暖,她剛坐下,就見墨泯隨手摘了片寬大的荷葉,替她擋在頭頂:“別曬著。”


    墨泯自己則倚回朱紅欄杆,視線落在池裏的錦鯉身上,指尖卻沒鬆開她的手,依舊輕輕摩挲著她的掌心。方才在假山後那陣熾熱的糾纏仿佛還殘留在空氣裏,連錦鯉撥水的聲音都顯得格外纏綿。


    白詩言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心跳漸漸平複,指尖卻還帶著他留下的溫度。她從竹籃裏撚起顆蓮子,指尖剝去蓮衣,晶瑩的果肉在陽光下泛著玉般的光澤。“昨夜又沒睡好?”她將蓮子遞到墨泯唇邊,指尖不經意劃過她的唇角,目光落在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上,“眼下都有青影了。”


    墨泯張口接住蓮子,舌尖順勢卷過她的指尖,帶著點故意的挑逗。見她耳尖又紅了,才低笑一聲,含混著蓮子的清甜開口:“腦子裏事多,難免睡不安穩。”


    白詩言指尖蜷了蜷,被她握著手心微涼,卻覺她掌心的溫度燙得人心慌,便輕聲問:“是有什麽煩心事?看你這幾日總走神。”


    墨泯順勢握緊她的手,指尖摩挲著她腕間的細痕,目光掠過池麵荷葉,落在遠處蘇硯之的背影上:“在想怎麽讓某隻不安分的狐狸露出尾巴。”她瞥了眼蘇硯之端著食盒、小心翼翼往白景鴻書房走的模樣,話鋒一轉,“詩言,你看那荷花,開得再豔,也總有敗的時候。”


    白詩言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蘇硯之正踮著腳繞過一灘積水,大概是怕弄濕了衣擺,動作滑稽得像隻偷米的老鼠。她忍不住笑起來,眼角的梨渦盛著陽光:“蘇公子最近倒是殷勤,爹爹書房他是一日來三趟,隻是總覺得他眼神怪怪的,像是藏著什麽心事。”


    “大概是想攀高枝想瘋了吧。”墨泯輕捏她的手心,眼底閃過一絲冷芒。她餘光瞥見管家正沿著回廊走來,便沒再多說,隻轉頭看向白詩言,語氣柔了些,“日頭烈了,要不要回屋歇會兒?”


    白詩言剛要答話,就見柳可兒和林悅從荷塘那頭跑過來,柳可兒手裏還舉著朵剛摘的荷花,笑盈盈地喊:“詩言!你看這朵開得多好!”


    蘇硯之恰好從她們身邊經過,手裏的食盒差點撞到柳可兒,他慌忙躲開,卻沒站穩,踉蹌著差點摔進荷花池裏,引得柳可兒和林悅一陣偷笑。他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匆匆往白景鴻的書房去了。


    白詩言看著他的背影,對墨泯道:“你看他那樣子,倒像是做了什麽虧心事。”


    墨泯沒接話,隻看著她被陽光曬得微紅的臉頰,伸手替她攏了攏鬢邊的碎發:“別管他了,陪你朋友玩會兒吧,我去看看伯父。”


    白詩言點頭應了,轉身迎上柳可兒她們,三個姑娘湊在一起,很快就被池邊的景致吸引,笑鬧聲順著風飄得很遠。


    墨泯沒直接去書房,而是在回廊上站了片刻。她聽見書房裏傳來蘇硯之討好的聲音,大概是在對白景鴻獻殷勤。沒過多久,就見管家端著空了的白瓷碗從書房出來,碗裏還殘留著燕窩的銀絲。


    “少爺。”管家見了他,恭敬地行禮。“伯父今日精神如何?”墨泯問。


    “挺好的,就是蘇公子送來的燕窩,老爺隻嚐了兩口就放下了。”管家低聲道,“說覺得有些膩。”


    墨泯“嗯”了一聲,目光投向書房的方向。裏麵傳來蘇硯之的聲音,似乎在說自己近日身體不適,白景鴻正關切地問他是不是染了暑氣。她眼底的冷意淡了些,轉而想起方才白詩言笑起來的模樣,唇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墨泯轉身往回走,心裏已有了計較,方才路過茶室時,見下人正給各屋送解暑茶,蘇硯之那屋的茶盞剛沏好。她方才不動聲色地站在茶室門口說了句“蘇公子看著像是受了暑,茶裏多放些薄荷”,那名下人素來伶俐,自然懂他的意思。


    至於這“薄荷”裏該添點什麽,讓蘇硯之既能安分些,又不至於真傷了身子,還能讓他見了詩言就控製不住失態,這點小事,下人們總能辦得妥帖。


    次日清晨,蘇硯之對著銅鏡反複打量。他穿上件簇新的靛青長衫,袖口特意繡了朵墨竹,又往發髻裏插了支白玉簪,鏡中的自己看起來精神了不少。隻是昨夜的頭暈還沒好,太陽穴突突地跳,像是有隻小蟲在裏麵鑽。


    他正準備往白詩言的院子走,突然瞥見桌上放著個陌生的錦盒。錦盒是尋常的流雲紋樣,看著像是府裏下人送來的,盒蓋縫隙裏透出一股淡淡的草藥香。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錦盒,裏麵裝著瓶墨綠色的藥膏,附紙條上寫著“管家說公子近日不適,這是府裏備的解暑藥膏”。


    蘇硯之拿起藥膏聞了聞,草藥香鑽入鼻腔,瞬間覺得頭暈緩解了不少。他毫不猶豫地往太陽穴上抹了些,冰涼的觸感順著皮膚蔓延開,連精神都好了幾分。“倒是貼心。”他笑著將錦盒揣進懷裏,轉身出門時,沒留意銅鏡裏自己太陽穴上那抹墨綠色正悄悄淡去。


    他興衝衝地往白詩言的院子走去,剛走到院門口,就看見白詩言正和柳可兒、林悅說笑。陽光落在她臉上,絨毛都看得一清二楚,美得像幅畫。蘇硯之清了清嗓子,正準備開口打招呼,突然覺得鼻子一陣發癢。


    “阿嚏!”一聲響亮的噴嚏打斷了白詩言的話。蘇硯之連忙捂住鼻子,卻止不住地打起噴嚏來,打得眼淚直流,連腰都彎了下去。白詩言關切地走過來:“蘇公子,你這是怎麽了?著涼了嗎?”


    “沒……沒事……”蘇硯之打著噴嚏,話都說不完整。他心裏納悶極了,怎麽偏偏見了白小姐就打噴嚏?難道是昨日的解暑茶喝壞了?


    躲在回廊拐角的墨泯看著這一幕,指尖撚著片剛摘的荷葉,忍不住低笑出聲。白詩言回頭望過來,她立刻收斂神色,走過去自然地攬住她的肩:“風大,別站在這兒,我們回屋去。”路過蘇硯之時,她故意放慢腳步,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看來蘇公子是不適合出門,還是在房裏歇著好。”


    蘇硯之打得眼前發黑,壓根沒聽清墨泯的話,隻覺得渾身發燙,像是被火烤著。他狼狽地退回房裏,對著銅鏡一看,才發現自己的鼻子紅得像顆熟透的櫻桃,眼角還掛著淚珠,模樣滑稽又可憐。


    “真是邪門了……”他揉著發酸的鼻子,突然想起懷裏的藥膏,連忙掏出來又往太陽穴上抹了些。這次的草藥香似乎更濃了,聞著聞著,他竟覺得有些頭暈目眩,眼前的銅鏡開始旋轉,鏡中的自己變成了兩個、三個……最後重重摔倒在地,人事不省。


    等他再次醒來時,已是黃昏。夕陽透過窗欞照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像條蟄伏的蛇。蘇硯之掙紮著爬起來,隻覺得渾身酸痛,尤其是肚子,像是有無數隻蟲子在啃噬。他捂著肚子蹲下身,疼得額頭直冒冷汗,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呻吟。


    恰在此時,管家端著藥碗路過,聽見動靜敲門進來:“蘇公子,您怎麽了?”“我……我肚子疼得厲害……”蘇硯之疼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管家連忙放下藥碗去扶他:“這是怎麽了?早上還好好的,是不是吃了什麽不對勁的東西?”他剛要喊人去請大夫,就見墨泯和白詩言並肩從院外散步回來。


    白詩言聽到房裏的動靜,好奇地探頭:“蘇公子這是怎麽了?”


    墨泯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許是昨日的燕窩太膩,又貪涼喝了冰飲,吃壞了肚子吧。”她輕捏白詩言的指尖,語氣帶著寵溺,“管家會處理的,我們去看新開的荷花。”


    白詩言點點頭,被墨泯拉著往前走,剛走兩步又回頭叮囑:“管家,快請個大夫來看看。”


    “是,小姐放心。”管家應聲,轉頭看著地上疼得打滾的蘇硯之,眉頭皺了皺,早上給各屋送的解暑茶,明明特意囑咐過蘇公子腸胃弱,給他的是溫茶,怎麽會吃壞肚子?他彎腰去扶蘇硯之,卻發現對方手腕上起了些淡青色的疹子,像是過敏,又像是……他心裏咯噔一下,不敢再多想,連忙讓人去請大夫。


    荷塘裏的荷花不知何時開得更盛了,粉白的花瓣在晚風中輕輕搖曳,荷葉上的水珠滾落,濺起一圈圈漣漪。白詩言指著一朵並蒂蓮笑:“你看那朵,開得多好。”


    墨泯順著她的手指望去,目光卻落在不遠處的回廊上,那裏,早上給蘇硯之送茶的小廝正低頭對管家說著什麽,管家聽完,悄悄往他們這邊看了一眼,又快步往廚房去了。她眼底閃過一絲了然,轉頭看向白詩言時,笑意已漫到眼角:“再好看,也沒你好看。”


    白詩言臉頰一紅,伸手去掐她的胳膊,卻被他反手握住。兩人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幅溫柔的畫,將不遠處蘇硯之的呻吟徹底隔絕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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