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人跟這具身體是不是不對付?所以救完人還要啪啪啪的扇上好幾巴掌?有理有據無法反駁……?


    摸摸自己腫的老高的臉,再看看門口那些人,我確定他們是在看笑話,看這具身體的,也看我的。


    ——太討厭了。


    我抿了抿唇,把被子向上一提,整個人都縮進被窩裏。


    ——再也不跟他們說話了。


    第31章 清爽明朗充滿朝氣


    現在想想,我當時的反應其實有些過激。


    但在平安京,這種程度的取笑是相熟的友人、或者確定撕破臉的仇人之間才能做的事。前如桃花妖,後如在戰場上即將被我殺死的海國妖怪。就算是我身為源氏凶犬得罪的那些個貴族家,也最多在背後嘀嘀咕咕,從來沒人敢當麵放肆。


    他也許和這具身體相識,但對我隻是陌生人。


    一個陌生人走在路上忽然對著人家大笑,拿旁人來尋開心取樂子,是要挨揍的。


    要不是他有恩於我,而且和這具身體的關係不明,當時的我就不會隻是縮進被子裏拒絕交流,而是直接抓起枕頭糊到他臉上了。


    不信就算了,總能見到可以正常交流的人的。


    我這麽羞惱又憤憤的想著,把被子的四角都抓進懷裏,連人帶被團成一團。抗拒的意思非常明顯。從前書翁老師叫我早起念書的時候,我就是這樣耍賴拒絕的,效果非常顯著。他總會慈祥又無奈的笑笑……然後去找族長告狀。


    ——最後一句劃掉。


    然而他並不是書翁老師。


    書翁老師不會在我團成團的時候伸手推我的被子,也不會故意把人拽的東倒西歪。我在狹小的黑暗裏顛來倒去,好像還被整個的滾了幾圈,一頭撞上什麽堅硬的東西。


    ……他就是個魔鬼。


    粗鄙之語,他竟然把我和被子當皮球滾著玩。


    我暈頭轉向的鬆手,在無辜被撞的牆角前坐起來,麻木道:“當個人吧……你是魔鬼嗎?”


    他一手托腮靠著床,一手舉著小盒子,嘴角掛的笑容詭異:“不,當然不是。我是中原中也,你真的一點印象都沒有?”


    我有氣無力:“都說了我不是你認識的那個人……我是異世界的靈魂啊,隻是暫時附在這位先生身上……”


    中原中也:“那你在異世界的身份是什麽?桃太郎?小猴子?龍宮仙女?”


    這都是些什麽?我沒聽說過,但大概能從字麵上了解一些,桃子猴子龍宮之類的……應該是這個世界的誌怪傳說吧。


    我搖頭:“是妖怪。”


    “哦……”他點了點頭,擺弄一下手裏的盒子,憂心忡忡的說:“那你有沒有妖怪朋友啊?小動物、小仙子之類的,你們一起住在山林裏,相依為命……你走丟了,他們會不會擔心?”


    “我是有正經身份的妖,家養式神,”山林能跟源氏比嗎?我得為族長辛辛苦苦振興家族光宗耀祖的行為正名:“主家也是威震一方的大家族,在人類妖鬼之間都名聲顯赫。”


    不對勁。我眯起眼睛看看他,再看看那個一直對著我的盒子:“這是什麽?測謊的工具嗎?”還是時刻準備把我封印進去的靈器?


    他露出一個詭異的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實在要說的話,有點像憋笑憋的臉抽筋了……?


    我恍然大悟,大怒道:“你在耍我!你根本就沒信!”


    嗓子啞著莫得氣勢,我就啪啪的拍床,看起來肯定超凶。


    中原中也一頭砸在床沿上,身體一抖一抖,喘了半天又是一道戲腔:


    “嗝——”


    他還在笑!!!


    我氣到破音:“你欺人太甚!!!”


    粗鄙之語!我今天一定要用枕頭糊他!誰來都不好使!


    被子掀飛床墊塌陷,旁邊豎著的金屬支架哐啷倒塌,飛濺無數細小的玻璃碎片。我們兩個就枕頭能不能捂死人的話題展開了生動活潑的實踐活動,拆遷一樣從窗戶拆到門口,連屋頂上掛著的什麽東西都乒玲哐啷砸了下來。


    然後那個東西的裂縫裏滋滋的冒了幾點電光,火花劈啪而起。


    我一手別著中原中也的胳膊:“哎?”


    中原中也正想反手抓我領子:“……哎什麽!跑!”


    他拖著我就近從窗口上翻出去,一手還扒在外部窗沿上沒鬆開,就聽屋裏傳來劇烈的“嘭——”的一聲,聽起來像赤舌打了個雷。


    我被他拎著領子抓在手裏,晃晃悠悠隨風擺動,感覺還挺有意思的。一抬頭看到黑煙從窗戶冒出來,正好罩在他頭頂上,和那頂一直穩穩待在他頭頂的帽子相映成趣……


    我:“噗。”


    “……”他不可置信的看了我一眼,咬牙切齒:“你在笑什麽?”


    “我想起高興的事情。”


    我回以虛偽的營業性假笑,棒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嗝。”


    最後一個字重音,格外的字正腔圓。


    ——來呀,互相傷害。


    第32章 清爽明朗充滿朝氣


    不知道中原中也究竟是做什麽的,也不知這裏究竟是誰的地盤。


    我和他隻在窗框上掛了說幾句話的一小會兒功夫,就看到一隊隊穿著黑衣服的人從隱蔽的地方跑出來,一邊衝進被毀的差不多的屋子裏噴白煙,一邊在地上鋪東西,生怕我們掉下去。


    我看了看地麵,目測也才十幾米,比在大江山掉下去過的山崖根本沒法比,就自信滿滿道:“鬆手,我要下去了。”


    中原中也沉默了一會兒,說:“這裏是五樓。”


    我知道五樓的意思。源氏的複興之塔就是幾十米高的大建築,樓梯盤旋上升,神明的蛇影糾纏著高塔的影子,妖刀姬叛逃的那年後,我每年都要跟著族長他們爬一次。


    於是我非常自然的點頭:“哦。”然後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他。


    你倒是鬆啊。


    大概滿臉寫著這樣一點數都沒有的話吧,把中原中也氣的不行,甩手就把我丟進下一層樓的窗戶裏。我稀裏嘩啦又撞碎了好多東西,臉上都被蹭破一塊,捂著脖子站起來時,腦殼裏好像有什麽東西晃蕩了一下,有點沉。


    事實證明人類的身體比妖怪脆弱太多了,隻是溺水、打了一架、然後掛在五樓吹了一會冬末春初的風,就發起高熱。


    但我當了這麽多年的妖怪,身上大傷小傷不斷,從來都跟放養似的隨隨便便就能長好;治愈式神的技能又隻是一瞬間的事,還沒體會過發熱的感受。


    可能還要加上本就燒糊塗、完全忽視了這具身體是人類的原因,總之,我沒事人一樣又跟中原中也說了好長時間的話,才被指出來“你走路為什麽要走弧線”……


    我慢慢低頭看自己的腳:“……有嗎?”


    然後一頭撞在牆上。


    …………


    這具身體,不太抗揍的樣子。


    我再次坐在寬大軟和的床上,滿臉乖巧的想。


    折騰一下午燒還沒退,中原去找醫生了,就找來一位恰巧在此探望友人的小姐照顧我。那是一位穿著和服的紅發女性,自我介紹叫尾崎紅葉,中原叫她紅葉大姐。


    我靠坐床頭,揮動被針紮著的爪子:“初次見麵,紅葉小姐,勞煩您照顧了。”


    在被稱作護士的小姐“別亂動又回血了”的驚呼聲中,那位紅葉小姐溫和一笑:“妾身向來被稱作大姐呢。”


    我不明所以:“……?”


    尾崎紅葉複讀似的眯眯眼:“妾身向來被稱作大姐呢。”


    我一怔,還沒說話,她又說了一遍:“妾身向來……”


    我:“紅葉大姐!請多關照!”


    她這才滿意的點點頭,踩著木屐悠悠然走到近前,斂裙攏袖的坐到護士小姐匆忙搬來的新椅子上,端莊矜持,又不失眉眼間天然的豔麗。


    說起來,紅葉小……大姐是個很美的女子。看起來年紀也不大,一舉一動卻自有股近乎滄桑的穩重。年輕的生氣與霧靄似籠罩身側的暮氣糾結到一起,讓她看起來就像一朵開到頹靡的殷紅的花。


    這個比喻放在果實上,就是外表光鮮亮麗,氣味也馥鬱可人,但下一秒就會腐爛掉的那種吧。


    “中也與我說了你的事情。”她把玩著手裏做工精美細致的紙傘,輕聲細語,看起來像長姐又如母親,慈愛的讓我想起姑獲鳥:“失去了與同伴相處的記憶,還幻想出另一個世界的事……平時工作的壓力很大吧?醫生有沒有好好檢查,頭上還有沒有別的傷處?”


    我沒控製住,臉唰一下就黑了。


    中原中也那家夥,跟他打過一架他還認不出嗎?!我跟妖怪廝殺鍛煉出的身手,怎麽都不可能和身體的原主人一模一樣吧?!


    還是說他們果然關係不好,就算芯子裏換了個人都認不出來?


    要麽就是原主人人品太差,信用值太低,連帶著我現在說實話都沒人信了?


    “我真的不是……”我停頓了一下,自暴自棄道:“算了,下次跟中原再打一架,當麵問他好了。”


    紅葉大姐愛憐的歎息一聲,在我蓋著被子的腿上拍了拍:“真可惜啊,還是個孩子呢……”


    “其實我二十二了。”我嘀嘀咕咕。


    “……”她果然將這當做我腦殼壞了的胡話,摸摸我腦袋,又驚訝的撫上我的臉,驚訝道:“怎麽腫的這麽厲害?”


    之前被那個討厭鬼打了,然後又自己在牆上撞得。


    我往後靠了一下,不著痕跡的躲開紗布上纖細的手,隨口道:“不小心摔的……”


    說話間不太自在的移開視線,她指節間的異樣在我眼前一晃而過,留下的印象又被她的問話衝淡。


    也沒說很久,畢竟我還怏怏的縮在床上。醫生說幸好救助及時,不然這個天氣溺水、還是在那麽髒的河裏,萬一有個吸入性肺炎、重度感染之類的後遺症就糟了。


    我想了想當時灌進身體的那些水,表示不發表意見。


    那些話,到現在為止,我有很多已經記不清了。畢竟她看我是磕壞腦子的小可憐,我看她是無辜被中原中也誤導的溫柔大姐姐。


    但有一句我一直記到現在。


    她問我:“這麽小就獨自離開家,很難過吧?”


    我印象裏的家構成很雜,有平民的相依為命,也有貴族的勾心鬥角,甚至還有妖怪的弱肉強食。但不管什麽人什麽妖,隻要能稱之為“家”的,就一定會有父親與母親的存在。


    孩子也許來得早,也許來得晚,但總歸會來的。


    這樣父親母親孩子組成一個閉合的圓,就有了家。


    所以我搖頭:“我沒有家。”


    想了想,為了表示自己不是很慘,又道:“不過我有很多朋友……確實還挺想他們的。但我不會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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