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能等到飼料,卻等來了一個活著的生物,它們會是什麽態度可想而知。


    因此,路遠寒並沒有耽擱下去。他目標明確,背著潛水裝置朝底下最深處快速前進,身上展現出的靈活性甚至超過了一般的水生品種,對他而言,潮水的侵襲並不是累贅,反倒讓每根黑色的手指都像蹼爪一樣極力舒展開,更加貼合著水流的方向,不過轉瞬就已經下潛了數米。


    倏然之間,他眼前所見模糊了不少。


    顯然,那些讓人匪夷所思的大家夥已經從背後遊了過來,打下的陰影遮蓋住了路遠寒的前進路線,才會讓他的視野受到嚴重限製。


    在這種緊急情況下,路遠寒不得不從頭部裝置側麵打開了探照燈,刹那間,白色光線在潮水中穿透了數十米遠,就像一道自上而下的階梯,為他指明方向的同時,也照出了那個潛藏在章魚區內部的東西。


    ——那個讓人渾身僵硬、心跳驟停的變異體。


    即使所有實驗體加起來,也比不過它垂下的一根腕足。


    盡管它那碩大的眼皮緊合,像屍體一樣沉浸在冰冷的液體中,周圍也沒有任何生物膽敢靠近。僅是它的頭部,就相當霸道地占據了水下的寂靜世界,更不用說那些觸手。每一根飄動的肉腕上都遍布著上百隻用於捕食獵物的吸盤,它們看上去就像藤壺,像貝殼,像從海底生長出深藍色的菌子,無時無刻不在進行著擴張與收縮。


    更重要的是,它們密密麻麻地盤踞在章魚區最下方,如同一片鋪滿了水箱的變異根係,彼此盤錯複雜地勾纏著,隻留出幾道狹窄的縫隙,可供其他生物從中通過。


    路遠寒不禁皺起了眉。


    要想下到底部,他必須得從這些觸腕構成的肉林之中穿行過去。


    第154章 親愛的飼養員(19)


    路遠寒以前從未發現, 一根觸手竟然能展現出如此強烈的壓迫感。


    觸手上覆蓋的吸盤足以將他的腦袋完全咬下,肉質薄壁呈現出血液流動的顏色,在那黝黑的洞口中央, 似乎有上千顆透明無色的眼睛正在巡視著領地。


    他必須得小心翼翼地避開它們, 保證自己不被那些晃動的腕足掃到。


    同樣是觸手,路遠寒分化出的那部分黑泥雖然在體型上比不過對方,卻有著更為靈活、敏捷的形態, 能夠在戰鬥過程中為他提供輔助, 同時還能吞噬下畸變物的血肉, 將那些龐大的屍體轉化為自身所需的能量。


    除了餓得有點快以外, 他對觸手沒有什麽不滿的地方。


    就在他思考之際, 柔韌而恐怖的觸腕從他頭頂落了下來,再過幾秒, 就能觸碰到路遠寒的頭部裝置, 像是巨艦掠過水麵時產生的影子, 悄無聲息, 卻具有能毀滅一切的力量。


    ——危險!


    引起警覺的瞬間, 路遠寒猛地擰轉身體,整個人脊椎翻折,以一種頗為刁鑽的角度繞開了即將纏上他的觸腕,小腿快速擺動, 霎時就從那些肉足的縫隙中鑽了過去。


    盡管前往深處的過程充滿驚險,但往好了想,至少那些實驗體同樣不敢靠近這個龐然大物, 他隻需要應對變異體的觸手就夠了。


    隻是下潛得越深, 他越感到呼吸困難, 此處的壓強已經到了一個足以將人內髒碾碎的程度, 鋪天蓋地的寂靜之下,路遠寒隻能聽到自己耳膜鼓脹、血管一顫一顫的聲音。


    恍惚之中,他仿佛失去了對周圍事物的感知能力,隻是憑借著本能前進,往更深處下潛,遊刃有餘地避開層層疊疊的觸手。


    要不是玻璃後透出了一線微弱的、屬於水生區的燈光,恐怕他真的就要迷失在這片深海般的區域之下了。


    在死者的手記中,為了防止自己找不到抑製劑的位置,赫伯特將那份裝置放在了一處水下洞窟的入口處,換而言之,隻要抵達排水管道所在的高度以下,路遠寒就能看到那塊標誌性的石頭。


    路遠寒的視線快速搜尋著下方。


    這套潛水裝置畢竟很多年沒有被人用過,燈光逐漸暗了下去,呈現出一閃一閃的頻率,他得在能源耗盡前找到目標所在。


    要從鋪滿了龐大觸手的水底找到一塊嶙峋的石頭,談何容易?


    受限於這具人類的身體,他能做到的事還是太有限了。為此,路遠寒稍感焦躁地皺起了眉,他的麵部肌肉緊繃,兩側臉頰浮現出細小的血管,竟然從皮膚下裂開了一道小口,黑色觸須托著眼球狀的瘤節擠了出來,緊接著就是第二道,第三道——在那兩顆冰冷的玻璃珠之下,他長出了新的眼睛,它們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飛快轉動,讓主人的視線能覆蓋到更遠、更深的地方。


    轉瞬間,那些眼睛已經占據了他下半張臉,它們沒有睫毛,也沒有讓人沉醉的美麗顏色,不過是一個怪物猙獰的麵目。


    即使在緝察隊內部,像路遠寒這樣的情況也相當少見,此刻要是有人在他麵前,隻會產生兩種反應,第一,因直視不可描述之物而流血暴斃,第二,立刻上報總部,使用重火力將這個畸變物控製起來。


    好在那些生物監測器並沒有覆及水下,也就無從得知關於他的最新情況。


    很快,路遠寒就找到了手記中提到的洞窟。


    那塊石頭跟他之間尚且有一段距離,隨著燈光越來越靠近,某種隱藏於其下的金屬反射出了光線,外表呈有棱角的結構,看上去就是他正在尋找的東西。


    現下任務有了進展,路遠寒精神一振。


    霎時間,簇擁在他麵上的所有眼睛都笑似的微微彎起,顯得怪異至極,隨後便如潮水般退了下去,隱藏在更深層的血肉之中,就仿佛剛才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隻剩下蛻皮一樣近乎透明的痕跡浮在臉上,轉瞬就消失不見。


    他動作輕快地越過觸手,來到了洞窟前。


    路遠寒伸出小臂,想要將目標一整個從水下拔起,然而他嚐試無果,才發現盒子底部竟然有固定裝置,這使他不得不卯足了勁,將嵌進地裏的機械簧管一根一根拆卸下來。


    早在轉動閥門的時候,他的手套就已經破損得無法正常使用了。


    現在傷口再一次受創,隻見鋒利的金屬割開黏著肉的布料,路遠寒的血液從指尖下傾瀉而出,不過短短幾秒,它們就徹底融進了水裏,如一片飛快暈開的紅霧,朝著周圍擴散開來。


    在那陣強烈的痛楚之下,路遠寒將盒子抱了起來。這東西由金屬打製,重量不輕,在他手上卻像是一團棉絮,沒能對他的行動造成絲毫妨礙。


    目標得手,路遠寒一刻也沒有停下,轉身便往頭頂上方遊去。


    即使是臨時員工,他也很清楚這些實驗體沒有一個省油的燈,它們天性嗜血,對活物的血液尤其敏感,剛才他割破了傷口,保不準就有怪物察覺到了這一點,正朝這裏飛馳而來,甚至有可能……驚動那個沉睡的大家夥。


    想到這裏,路遠寒不禁仰起了頭。


    他從脖頸到腳背下都舒展成一條遊動的魚,潛水服下隱約浮現出了鱗片的輪廓。


    像是為了應和他的想法,燈光閃爍的頻率變得越來越快,落在護目鏡下,讓他的眼睛看上去時而漆黑,時而一片深藍。


    極致低溫的潮水中,有某種巨大的影子撕開浪濤,朝著這隻小小的螢火蟲撲了過來。它帶起狂嘯的水流,肉腕充血而展現出紫黑的一麵,吸盤倏然打開,露出底下螺旋狀的鋸齒,隻要被那些恐怖的存在觸碰到,用不了一秒,獵物的頭顱就會被榨成它們口腔中漉漉的汁水。


    察覺到背後的危險,路遠寒猛地往上一竄,險而又險地避開了那隻觸手的襲擊。


    然而變異體的頭足龐大得能壓垮建築,水麵之下全部都是它的觸腕,剛才朝他打來的隻是其中一根。


    在那條肉足的牽引下,越來越多充滿劇毒的觸手逐漸揮動而起,如同狂風驟雨中一陣呼嘯的閃電,它們凶性畢露,帶著壓倒性的力量甩了過來,像要將那不知好歹的小子撕成漫天碎片。


    路遠寒隻能加速,加速,再加速,他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像在燃燒一樣發熱,低溫造成的影響完全被消除了。


    “——砰!”


    他的耳膜震顫,聽到氣體在血管下栓塞後爆開的聲音。


    路遠寒知道自己不應該上浮得太快,以免患上減壓病,然而情況緊急,那些觸手正等著將他絞殺,他不得不采取一些極端手段。


    肺部的血水上湧到他的口腔,從路遠寒唇邊溢了出去,順著顫動的頸部線條一直往下流淌,然而他心無旁騖,隻盯著上方隱約泛著微光的水麵,並不知道身體已經處在了負荷過載的邊緣。


    “嘩啦——”


    那隻鮮血淋漓的手破水而出,就像拚盡全力的逃生者,一把攥住緊靠著玻璃壁的扶梯,將路遠寒和他懷中的裝置一並帶了上去。


    在握住扶梯橫杆的瞬間,他就感覺到了掌根下火辣的刺痛感。


    路遠寒翻身而上,此刻他的動作比攀牆的壁虎還要迅猛,隻一刹那,就已經接連跨過了數道欄杆,濕漉漉的液體從潛水服邊緣蜿蜒而下。這個麵無表情的水鬼快速爬升,而在他背後,觸手極其憤怒地拍打在玻璃壁上,引起一陣又一陣激蕩的水波,就連實驗室設置的屏障都在隱隱作顫,卻沒能將他從高處震下來。


    即使那隻龐大的眼睛霍然張開,瞳孔睜大,讓路遠寒感受到了背上山岸一樣極具壓迫感的視線,他也沒有回頭。


    那些實驗體卻沒能幸免於難。


    它們紛紛死去,臨死前還在因精神錯亂而發出一陣又一陣意義不明的低語,屬於獸類的眼睛中充滿狂躁、恐懼、驚惶等情緒,觸腕勾纏在彼此屍身上,將水下逐漸浮起的肉足擰成了攢聚的結。


    對實驗室而言,像這樣實驗體大規模死亡的事件,無疑會給他們帶來一係列重大損失。


    路遠寒卻顧不得思考這些事,他的腰身不斷拱起,展平,直到他的雙腳重新感受到自己站在了岸邊上,小怪物從置物車上飛竄過來,攀住肩膀,像一個陰魂不散的魔鬼,他才算是鬆下了緊繃的那根弦,將手中的裝置放在了架子上。


    他摘下潛水頭盔,剛要往前走,身體卻如灌了鉛般不受控製地往旁邊倒去,讓路遠寒聽到了一聲腦殼撞地的巨響。


    看來減壓病還是發作了,路遠寒想。


    他的思維仍然清晰,意識到這是剛才上浮太快的後遺症。


    然而路遠寒的一切行為都變得紊亂至極。他想要用手撐著地麵,卻抽搐般擺了一下小腿,神經係統失控之後,他無法精準地控製自己的動作,隻得隱忍地伏在地上,感受著血液混著氣沫不斷從唇邊、鼻腔下溢出,以及腸胃中灼燒般的痛感。


    那隻怪物倒是反應迅速,在察覺到情況不對的瞬間就閃了出去,沒被飼養員的體重壓成一灘爛泥。


    然而它眼神發直,似乎看到了什麽禁忌般的東西,尾巴隱隱顫動,頭部兩側逐漸鼓脹了起來。在路遠寒陰冷的注視之下,它張開了嘴,用帶刺的舌尖舔舐著地麵上的血液。


    在它大快朵頤的同時,那條尾巴變得更大了,覆蓋在表麵上的深黑鱗片越發明顯,展露出了讓人驚駭的生長力。


    “——嗖!”


    隨著利器破風的聲響,銀光閃過,針頭紮在了它柔軟的咽喉處,麻醉劑立刻順著注射口打了進去。在強效藥物的影響之下,它的動作逐漸變得緩慢而艱澀,觸地的爪子像是還在掙紮,尾巴卻停下不動了。


    這種劑量的麻醉劑足以放倒一頭成年實驗體,當然能應付得了還沒長開的小怪物。


    望著已經失去行動能力的目標,路遠白手持著麻醉槍,用緊靠在置物車上的背部肌肉發力,麵無表情地站了起來。


    第155章 親愛的飼養員(20)


    “看看在我休息的這段時間裏, 你都做了些什麽吧,為實驗室當牛做馬,累得遍體鱗傷, 甚至還撿了這麽一個不明底細的玩意……你是來做慈善的嗎?”路遠白說道。


    年輕的巡查員走到小怪物旁邊, 用鞋尖挑起它的尾巴,態度輕蔑得就像在處理一具標本。


    對於他說的這些話,路遠寒無從反駁。


    畢竟他們本就是同一人的化身, 路遠白說出的隻是潛藏在他內心深處的想法而已。隻不過作為他性格上有缺陷的那一麵, 路遠白的行為更加大膽、毫無顧忌, 也更不按常理出牌。


    盡管口腔中遍是濕漉漉的血味, 但路遠白已經恢複了最基本的行動能力。


    他身上減壓病的症狀有所緩和, 究其原因,有很大概率是他體內屬於怪物的那一部分被完全喚醒, 正以驚人的速度調動造血幹細胞, 對衰竭的器官進行著修複。


    路遠白彎下腰, 從地上撿起了剛注射過的針管, 順便將他嫌惡的生物也一並拎了起來, 放進置物車中。


    那種滑膩的觸感在指尖下掠過,就像被小動物的舌頭濡濕了掌心,讓他眉頭越擰越緊,隱約有些克製不住牙癢癢的衝動。毫無疑問, 他對小怪物沒有一丁點好感,路遠寒或許會留著它,作為後手, 但他可不是什麽心慈手軟的飼養員。


    路遠白陷入了糾結的情緒中。


    現在就吃了它, 還是再忍忍呢?畢竟這東西長得實在獵奇, 粗糙幹硬的鱗片讓人難以下咽, 作為食物的口感恐怕好不到哪裏去,但要就這樣放過一個可疑分子,他內心嗜殺的欲望又無法得到紓解。


    望著從置物架上露出的尾巴尖,路遠白神情微妙地變化了一陣,最後還是沒有動手。他轉而擺弄著金屬盒子,試圖打開那個浸水的裝置。


    作為高級研究員,赫伯特在裝置表麵設計了一種加密方式,那些金屬片是可以被人為擰動的,而不同的轉向對應著內裏的機芯所在。


    路遠白按照手記上所說,將盒子橫轉半圈,再順著縱軸旋轉一周,最後按下突起的結構。


    隻見塵封已久的裝置在他手下轟然打開,露出了裏麵放著的一管冷凍液體。作為抑製劑,它的模樣倒是無甚可奇,就和實驗室常見的試劑沒有什麽區別,然而離開低溫區後,附著於金屬表麵的製冰物正在逐漸融化,驟然升起的霧氣讓路遠白清楚地意識到了一個事實——恐怕撐不過三天,它就要失效了。


    “啪!”


    路遠白按下手掌,金屬裝置在他麵前再次合上,將抑製劑封了起來。


    他的頭腦非常清晰,雖說抑製劑已經到手,但那並不意味著他可以放下警惕,畢竟從赫伯特記載的內容來看,整個實驗室就是為了培育“它”而存在的,自然不會容許銀杏——這個沒有人權的臨時工,破壞他們長久以來的偉大成果。


    換而言之,拿到抑製劑的那一刻起,他就站在了實驗室的對立麵。


    路遠白並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否處在實驗室的監視之下,那個機械音又會不會發布命令,要他將手上的危險物品立刻銷毀……事實上他一點都不在乎,對於死到臨頭的人生毫無緊張感,他拉下潛水服,心不在焉地想:


    看來這份工作又不用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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