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號想,推薦她過來的那個凡蒂斯說,在打開胸膛、拿出原裝心髒過後,醫生會往他們體內移植一個可替換的人工心髒,隻不過成色灰暗,質感相對差些,也更符合他們的公民等級,而他們的心將被包裝成一份精美的禮物,呈到預備役祭司們的麵前。


    雖然她沒有經驗,不知道自己胸膛中跳著的是怎樣一顆心,黑或者白,明亮或者黯淡……但那些上等公民需要這顆心,他們的眼光總不會出錯。


    而且,她確實想要相信那種說法。


    在永恒之城,凡蒂斯公民們沒有高低貴賤的差別,但血統就像天生刻在身上的標簽,將他們分成了不同的工種,白發象征著一種完美、一種全能,一種聚光燈下優雅從容的微笑,一種排隊時提前入場的特權……望著那些與聖殿同等的文明人士,12號感到內心湧上一陣悸動,震得如此強烈,讓她快要喘不過氣來。


    12號很想知道。


    放下手上充滿油汙的鐵鉗,洗手更衣,將散亂的發絲一根根梳理整齊,她、他們,總是在黑暗中沉默著的一雙雙眼睛,和那些光鮮亮麗的上等公民有什麽區別?


    至少在買賣心髒的市場,就像是蚌殼會結出美麗的珍珠,這些漆黑的靈魂之下,也有鑽石般閃耀的心髒。


    第89章 深藍之心(9)


    “嘭!”


    倏然響起的聲音打斷了12號的思緒。


    燈影昏黃, 就像回光返照似的亮起,打下一瞬間的白光,緊接著飛快暗了下去, 讓這間休息室看上去更像是一個陰沉、潮濕而密閉的集裝箱。


    路遠寒坐在床上, 沒有回答12號的問題,而是無聲打量著周圍的環境,他擁有一具野獸的身體, 即使光線昏暗, 也能夠看清楚很多東西。


    他剛甩開的輸液管正在水中漂浮, 像條伺機而動的蛇, 門口、室內、盥洗池旁邊……到處彌散著一股消毒液的味道, 不僅如此,隱隱還有魚尾的腥氣。除了照明設施不太靈, 就像八十年代的恐怖片場一樣, 病房該有的設備基本上都齊了, 路遠寒一眼掃過去, 發現不知道是誰溫馨地在門前插了朵花。


    而且房間不小, 白布掀起,露出底下一列簇擁著鋪開的床位,每張床上曾經都躺著一個凡蒂斯,在這裏翹首以盼, 等著被人取走自己的心髒。


    現在,這間休息室隻剩下了他和一條人魚。


    比起正規機構,這裏看上去實在有點陰惻惻的, 路遠寒想, 一點都不能讓患者放心。


    他現在太過虛弱, 一點力氣都提不起來, 因此路遠寒像個步履蹣跚的病人,慢悠悠下了床,直到三分鍾後才挪到櫃子旁邊,緊接著手臂猛然擰緊,打開了手下玻璃質感的櫃門——光是做到這件事,就已經讓他精疲力盡了。


    “呼……”


    路遠寒緩了一口氣。


    他的指節還在不正常地發顫,沒過兩秒,被控製著停下了動作,路遠寒往裏摸去,從櫃內放著的工具盤中藏起了一把手術刀。


    除此以外,還有幾支看上去像是葡萄糖水的補充劑,路遠寒看完使用說明,拿起注射器就給自己打了兩管。透明的溶液像水一樣輸進身體,空瓶散落在地,讓他感覺似乎好受了一點。


    “你那種手法是不對的。”


    12號的聲音從他背後響起。


    凡蒂斯不知道什麽時候坐了起來,正神情憂鬱地靠在病床上,盯著路遠寒觀察了片刻,還是沒忍住開了口,提醒他慢一點注射。


    在使用補充劑這件事上,12號極有經驗。


    在永恒之城,每一個凡蒂斯都很忙,不僅上等公民要忙著成為祭司,像她這樣看上去毫不起眼的邊緣人,同樣要忙著端盤子、發傳單,到家後熟練地打開閥門,將已經壞了無數次的蒸汽管修好。


    直到金屬鳴叫的那一刻,她才能毫無顧慮地閉上眼睛,睡上兩個小時。


    12號知道自己得停下來,學會休息,給身體一點恢複的餘地,要是輪班的時候因為精神疲憊而出了錯,隻會迎來被解雇的下場。


    為了能多打幾份工,她索性將吃飯的時間全部省下來,成了最常光顧各個診所的客人,沒事就去上一趟,大量囤積這種最實惠的補充劑,一支的劑量剛好夠用——多了浪費,少了又無法扛餓,研發者提前考察過市場,知道下等公民需要什麽樣的食物。


    等到撐不住眼前發黑、流下鼻血的時候,12號就會從身上抽出補充劑,給自己來上一針。因此她很清楚,一支營養液要怎樣注射才能發揮最大效用。


    路遠寒收起了注射器。


    見到他側首望來,12號頗為不自在地摸了一下手臂上密集的針孔,試圖掩蓋痕跡,比起補充劑帶來的好處,這點後遺症不算什麽。


    她有點不知所措,想要轉移話題:“嗯……”


    “你看起來身體健康,頭發的質感也很好,難道平時一點補充劑都不用,完全靠二十四小時商店賣的沙丁魚罐頭、營養快餐為生嗎?”


    12號留意到了他胸膛前起伏的肌肉,光看路遠寒那張養尊處優一樣的臉,就知道這人沒怎麽挨過餓,她忽然感到一陣難以描述的情緒湧上了心頭:“那也……太奢侈了。”


    在她匱乏的認知中,能專門抽出時間去買東西吃,就已經是一種上等公民的生活方式了。


    12號完全無法想象,在她接觸不到的高檔場所,會有凡蒂斯手起刀落,為客人們準備晚餐,將精心料理過的食物放到餐盤上,擺好造型,再淋上醬汁,由一名身著製服的侍應生送到房門前。


    休息室陷入了一片沉默。


    雖然被賜下魚尾,但路遠寒畢竟不是一個凡蒂斯,而他接觸到的,也是塞汀那樣的聖殿騎士,無從了解下等公民的生活,因此他並沒有打算接下12號的話茬。


    路遠寒攥緊掌心,隨後又鬆開,耐心地重複了幾次,將正在逐漸升溫的指節在手下一段段舒展開。


    ——補充劑開始見效了。


    不僅身體回溫,就連脈搏也變得強而有力了起來,雖然還比不上平時的戰鬥狀態,但對現在的路遠寒來說,已經夠用了,能讓他緊攥著手術刀,在關鍵時刻一刀捅進敵人的脖頸,瞬間殺了對方。


    說實話,路遠寒有點猶豫。


    年輕人麵無表情地靠在玻璃櫃上,屈膝垂下“尾鰭”,視線一轉不轉地打量著對麵的人魚,凡蒂斯同樣也望著他,眼睛中充滿了拘謹、局促,以及對路遠寒的好奇。


    而他正在思考,要不要殺了12號,以絕後患。


    他一個人孤軍奮戰,最理想的情況當然是不引發任何衝突,從暗處潛行而出。


    但12號還在這裏,就像一顆定時炸彈。


    無論如何,那些凡蒂斯要取走她的心髒,必然還會回到休息室來,要是她將13號逃走的情報泄露給對方,那路遠寒成功離開的概率就會變得相當小了。


    他現在的身體狀況並不算好,真正到了廝殺的那一刻,未必有生而高大的凡蒂斯占優勢,路遠寒想。除非12號能毫無防備地露出弱點,自己送上來,就像……心甘情願為他而死。


    就在他沉思之際,海水流動的趨勢倏然一變。


    門前的花垂下了頭,緊接著,尾翼擺動的聲音停在休息室前。


    凡蒂斯打開了門,居高臨下地掃視著客戶,僅從那張保持著微笑的臉來看,確實極有親和力,能輕易取信於人。


    而他手下還推著一架金屬車,托盤呈亮銀色,除了開胸手術要用到的工具,還有報酬、止血帶、就像兒童玩具一樣的抱抱獸——那是為了避免患者緊張而準備的。


    他按下開關,燈光重新亮了起來。


    視野當中,即將進行手術的12號正神情順從地縮在床上,垂下的白布掩蓋了另一道身影,在凡蒂斯看來,這裏毫無異常。


    “12號。”凡蒂斯開口說道,“你應該已經做好準備了吧?”


    俊美的人魚麵上噙著笑意,聲音卻毫無溫度,不出意外地看到12號瞳孔微顫,身體有了起伏。沒等她給出答複,凡蒂斯又補充道:“你很幸運,正常情況下一手交錢,一手供貨,是不允許泄露買方隱私的,但雇主又追加了尾款,要求全程觀看手術……現在知道了嗎?”


    “一位高潔的聖殿候選者,將在外麵為你祈禱。”


    隨著話音落下,12號難以置信地微微瞪大了眼,這個出乎意料的消息砸下來,像在做夢一樣,幾乎讓她頭暈眼花。


    “我……”


    望著對方期望著她給出回應的臉,12號艱澀地咽下口水,咳嗽幾下,終於發出了聲音:“——我做好準備了,現在走吧。”


    就像是邀請舞伴一樣,凡蒂斯極為體貼地伸出了手,將12號從床上帶起,很有分寸地把手搭在她腰上,攙扶著還很虛弱的人魚離開。


    用輸液管打下藥物,不僅是為了保證他們身體健康,不會出現排異反應,更是防止捐獻者中途逃走的一道保障。


    大門關上,休息室恢複了一片漆黑。


    再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


    路遠寒跟著兩條凡蒂斯,潛行在他們身後,身體下意識繃緊,已經做好了逃走的準備。但剛出休息室,他就發現這裏竟然是封閉的,燈光之下,每麵牆看上去都一樣,簡直毫無區別——要是沒有人帶路,恐怕要一直在原地打轉。


    想到這裏,他隻好沉下氣,追上還沒有消失不見的凡蒂斯。


    獵人的天賦正在逐漸顯現,路遠寒遊刃有餘地快走、停下,把握著跟目標的距離,一旦預感到再往前會出事,他就放慢腳步,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將微弱的呼吸隱藏在環境之中。


    這算什麽?路遠寒不由得想。


    他大費周章地跟著凡蒂斯繞圈,走完那麽長一段路,不僅沒有看見出口,反倒跟著對方來到了手術室。


    手術室外,正有“人”在等候。


    路遠寒在拐角處停了下來,在嚷嚷著簇擁而上的醫生、護士,各色凡蒂斯當中,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白發少女。


    對方正優雅地坐在外麵的長椅上,魚尾垂在下麵,彎起的弧度恰到好處,顯得極有家教,而那被蕾絲覆蓋的手上還提著一把遮光傘……醫院裏打什麽傘?路遠寒不禁感到了怪異,視線落下去,隨即了然——無愧於那綢緞一樣輕飄飄的長發,她的臉看上去同樣蒼白、美麗,毫無血色。


    而這名氣質出眾的凡蒂斯,正抿唇側過頭,專注地望著旁邊的單向玻璃,從未見過五等公民,那頭黑發剛出現就讓她吃了一驚。


    “手術即將開始!請所有非醫護人員在外麵等候。”門前的紅燈亮了起來,有凡蒂斯俯身彎下腰,客氣地對那名少女說,“……觀看區在這裏,您保持不動就好。”


    看到12號被推進手術室,她的手微微顫抖著,幾秒後又恢複了平靜。


    在強光照射之下,12號看上去神情麻木,像條渾渾噩噩的死魚。此刻,麻醉劑已經注射,她的麵部肌肉正逐漸變得僵硬,就連提起嘴角、假笑一下都做不到。醫護人員湧進了手術室,很快就隻剩下少女孤零零地置身事外,顏色潔白,像一株不沾塵埃的花。


    ——沒事的、沒事,很快就好了。


    12號閉上了眼睛。


    少女坐在椅上,而路遠寒站在牆邊,兩雙讓人印象深刻的眼睛不約而同望向了玻璃,一遠一近地注視著裏麵的手術。


    第90章 深藍之心(10)


    手術正在進行, 所有人魚都保持著高度緊張。


    12號躺在手術床上,身下的座椅小幅震顫,正在讓她的背部升高, 那黑色的長發被束起, 緊接著兩臂張開,除去身前所有覆蓋物,讓一片赤裸而雪白的胸腹呈現在醫生手下。


    “隆隆——”巨大的震鳴聲響起。


    醫生啟動了隔絕水流的裝置, 機器不斷運轉, 水位迅速降低到手術床下方的位置, 為他們騰出了一片工作區。


    12號對此毫無知覺, 就像一具已經製作好的標本, 溫順地等著眾人將其解剖。


    首先下刀在胸壁肌層,隨著那一道銀光劃過凡蒂斯溫熱的胸膛, 切開皮膚、皮下組織, 深藍色的血液瞬間湧了上來, 漫出12號的身體, 浸透了醫生正持著刀的手套。


    “止血!”


    在這間手術室中, 他的每一句話都是無可置疑的命令,早在旁邊等候的助手上前,片刻後,終於止住了患者的出血。


    接下來是最重要的一步, 醫生神情凝重,手下動作卻毫不紊亂,極為穩妥地將開胸器放進12號體內, 撐開胸骨切口, 讓一顆還在搏動的心髒袒露在了所有凡蒂斯麵前。


    12號的身體正在微微起伏。


    盡管已經失去了意識, 但仍有汗水從她額頭上不斷滾下, 濡濕了垂在腦後的黑發,像一片蔓延的水草在手術床上鋪開,而她的臉色看上去更白了,白得病態,白得令人發指,幾乎呈現出一種透明的質感。


    路遠寒的視線飛過玻璃,落在了她身上。


    單向牆隔絕了其後的所有聲音,但即使隔著一層牆壁,手術室外的兩人——他和少女,也能看到那顆躺在濕漉漉血肉中的藍寶石,正極有生命力地跳動著,一次、兩次……它看上去太過剔透,因此血水灌進脈竇,在晶體內部流通的過程清晰可見,循環數次之後,液體被輸出到各個器官。


    縱然包裹著這顆心的外殼是一個下等公民,但毋庸置疑,它是真正純潔的。


    手術室的燈光落下,照在那顆心髒周圍,它的每一麵都旋轉著映射出奪目的顏色,看上去明亮、炙熱,毫無瑕疵,代表著這具身體所擁有的無限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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