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是因為船身被海中的龐大觸手纏上過一次,導致病菌上船,讓食物發生畸變了?


    路遠寒推測著。


    船上食物有限,他們必須盡快靠岸尋找一個新的補給點。而當務之急,是找到並隔離汙染源,將剩下的食物保管好,每天按份額下發給每一位船員。


    雖然他可以靠獵殺為生,但這些普通人不行,在大多數人饑腸轆轆的情況下,很難保證船上不會發生意外。


    “有什麽可慌的…除了罐頭,不是還有黑麵包嗎?”路遠寒思考片刻,迅速製定了一條鐵律,“從今天起,每個人兩天發一個罐頭和半條麵包,嚴格按照製度分配食物,誰要是有什麽不滿,讓他來找我當麵談。”


    那把濺血無數的鋸肉刀就在他手中提著,和指揮官本人一樣沉默而冰冷,尼卡斯眯起眼睛,被蒸汽燈照耀下的銀光晃了一下,心髒就開始怦怦直跳。他很清楚,在這惡魔的統治下,沒有人敢說一個不字。


    隨著他話音落下,異變陡生。


    狂風凜冽,在甲板上濺起一滴滴黑水,讓尼卡斯猛然咳嗽了起來。他麵部神情痛苦到了極點,以至於顯得扭曲,尼卡斯躬著腰伏低了身體,劇烈地顫抖了幾下,在路遠寒腳下嘔吐出了一灘混雜著血塊的不明物。


    路遠寒麵色微變,用刀刃一端挑起年輕水手的肩膀,仔細觀察著他的症狀,然而尼卡斯咳出血後,已經失去了意識,根本無法抬起頭,他手腳癱軟倒在了地上,就如一具還在進氣的溫熱屍體。


    這下糟糕了!


    路遠寒的心情沉重了不少,要是病變在食物表麵出現,還可以集中處理,但要是發作在人身上,那情況就不好控製了。


    他沒有再看尼卡斯,縱身在船艙上疾馳而行,每到一處艙室就強行破門檢查。


    不出意外,一種傳染性疾病正在船上蔓延,水手們聚集的打牌室成了重災區,現在有七八十人都在咳嗽腹痛,輕則上吐下瀉,嚴重的渾身都浮現出一種充滿死氣的黑斑,甚至有人承受不住如遭刀絞的劇痛,硬是將腹腔剖開,從他體內流出了一地烏黑發青的腸子。


    “船醫!船醫呢?”大副急切地呼喊著。


    雖然像船長、指揮官這樣的管理層與下麵的病人基本沒有接觸,但輪機長手下幾個操作蒸汽設備的管輪都遭了殃,要維持正常航行,這些人必須得時刻保持工作狀態。


    說來也巧,這艘探索船上原本的船醫年事已高,在上次靠岸後就壽終正寢,被燒成了一把揚向茫茫大海的骨灰,而船長又沒有聘請新一任船醫,因此他們現在別無依靠,隻能向路遠寒帶來的醫生求助。


    “來了。”


    隨著重物落地的悶響,醫生和他的急救箱都被路遠寒扔到了甲板上。


    他在緝察隊身份尊貴,哪裏受到過這種粗魯對待,醫生發狠瞪了一眼所謂的指揮官,然而他轉頭看到水手們的情況,麵色立刻變得凝重了許多。


    在路遠寒的注視之下,他戴上防疫麵罩和一次性隔離手套,操刀割開病人身上浮腫的皮層,露出底下潰爛的血肉筋膜,動作精準得就像在執行一場處決。


    “不行。”醫生搖了搖頭,起身遠離了從病人體表下蔓延而出的黑水,“畸變程度太高,他們已經被徹底感染了,要是再接觸下去,船上其他人也會得病死去的。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將病情最嚴重的這一批人集中槍斃,屍體火化處理,一根帶血的頭發絲也不要留下。”


    他這話說得冷酷至極,幾乎是宣判了死刑,地上還喘著氣的水手頓時瞪大了眼睛,兩頰恐怖地隆起,伸手就要抓向醫生的褲腳。


    “砰!”


    驟然飛旋的彈殼從水手的下顎打進了顱骨,迸出的腦漿濺射一地,竟然繞開了幾人所在的地方。


    路遠寒收起還在冒煙的槍管,將醫生拎到了旁邊,用審視的目光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兩遍,仿佛在疑惑,醫生作為緝察隊的一員,反應怎麽會慢成這樣。


    醫生的臉色頓時黑了下去。


    他收起工具,麵上皮笑肉不笑地擠出一個應付差事的神情,臨走時隨手將一管藥劑扔到了路遠寒腳下,被他眼疾手快地撈了起來——是緝察隊配發的抗生素。


    顯然,他作為下屬,必須顧慮到這位長官的死活。路遠寒雖然不覺得自己會受到感染,卻還是將抗生素收好了,並沒有讓身後的大副等人看到。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要是讓他們知道醫生手中持有藥物,絕對會引起一陣瘋狂的爭搶。


    “現在怎麽辦……”


    他聽到背後有人低聲問道,而大副似乎說了些什麽,緊接著他們就遠去了。


    從排氣管道下滾滾而出的汽笛轟鳴著,拉開了一場肅殺的帷幕。


    首先被清洗的是一批水手,他們性命低賤,就像是隨處可見的消耗品,在船上還不如沙丁魚罐頭值錢,因此被船長毫不留情地下令處決。剩下的人用煤渣在船尾劃出了一片屠宰區,鮮血與黑水都在這裏積蓄成河,滲透到船板之下,而無數聲槍響被掩蓋在浪濤下。


    除了行刑者,沒有人知道他們死的時候是怎樣一副絕望而憤怒的神情。


    接下來,輪到了地位稍高一等的機工,有不少人整天跟水手們廝混,症狀嚴重的同樣占據了十之二三,隻是他們得到了選擇的機會,除了被管理者槍決以外,也可以跳進海中自行了斷。


    但被槍斃隻是一刹的痛苦,而到了海麵之下,卻還要被無數怪物撕咬,千刀萬剮恐怕也不過如此慘烈,因此沒有幾個人有勇氣跳海。


    對於那幾個管輪的處置,則顯得寬待了些。


    為了榨取管輪身上剩餘的利用價值,他們被關在了輪機部艙室內,在病重前都要繼續管理船上的動力設備。


    每兩日一餐都由專人送到門前,要是敢反抗,等著他們的隻有被餓死一個下場。


    這種犧牲為船上其他人換得了一線生機,原本撐不過幾天的食物,因此能多分配一些,無論是自己吃,還是用來討好上麵的人……甚至有人送了兩盒黃桃罐頭到路遠寒的休息室,署了輪機長的名,卻被他轉手讓給了醫生。


    餐廳內盈滿歡笑,香檳塔開了有四五層高,管理層的人們持著刀叉割下肉排的動作熟練而愉快,絲毫看不出有無數人悄然死去了。


    意外就在這一晚發生了。


    艙門悄然而開,餐廳中的所有視線頓時投向了從門口走進的怪物。一時間充滿恐懼的驚叫聲此起彼伏,不知道是誰率先開了槍,濃重的硝煙之下,怪物應聲倒地,露出覆蓋在體表上的殘破製服,看上去頗為熟悉。


    有人隱約辨認出來了,那是二管輪!


    “他怎麽跑出來了?其他人呢,不會都變成了這副鬼樣子吧!”


    “天啊,這太恐怖了……”


    “門口的水手幹什麽吃的!就該解雇他們!”


    船員們反應各不相同。


    在紛紛嚷嚷的喧鬧聲中,路遠寒放下餐刀,走到了那具屍體麵前。身後那些人仿佛被他無視了一樣,他冰冷的眼睛中隻照出這張腐臭麵龐上的黑斑、囊腫以及無數個血泡——二管輪徹底畸變了,他為什麽異化得這麽快,船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這副血淋淋的皮毛倒在餐廳內,實在是讓人沒有胃口。


    然而這並不是最嚴重的問題,隨著路遠寒一聲令下,所剩無幾的水手前往儲物室檢查,才發現他們的食物被開封了,大多數罐頭表麵已經浮現出了黴點,剩下可食用的部分不到十分之一。


    船上的氛圍驟然凝固到了冰點,隱隱流露出一股死氣。


    這意味著那些犧牲根本毫無意義,他們到最後還是會死,在緊急靠岸前,這艘船就要淪為一片餓殍遍地的浮屍處。


    ——沒有一個人想死。


    第52章 黑帆暗湧(3)


    廝殺開始了。


    起初, 是一個身材瘦小的船員。他雙手顫抖著將鍋砸到了某人頭上,血花飛濺,那具倒下的屍體麵上還帶著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 腦殼上潺潺流出的鮮血浸濕了地毯。而行凶的人滿麵激動, 肌肉輕微抽搐了幾下,從他眼中露出一種無法掩蓋的喜悅。


    鮮血打破了餐廳內僵持的局麵,像一根燒到盡頭的導火索, 引燃了潛藏在每個人內心的黑暗欲望。


    緊接著他們陷進了混戰, 人頭攢動, 血肉橫飛, 剛還談笑著的管理者們大打出手, 推搡著從前廳殺到了後門,殺得滿眼通紅, 上一個還沒來得及慶祝勝利, 又被鋒利的餐刀插進脖頸, 成了下一個人的獵物。


    誰都不想死在這裏, 他們爭得頭破血流, 像撕咬著彼此的猛獸,將同伴的腦袋甩飛出去,撞翻了旁邊的餐車。


    食物傾灑下去,濕漉漉淌了一地, 轉瞬被踩成了泥。


    而還在廝殺著的眾人視若無睹,毫不在意船上寥寥無幾的食物是否被浪費了,又有多少瓶香檳在他們腳下炸開。殺機四伏, 一雙雙浸透血幕的眼睛露出凶光, 比死去的人更像是恐怖的怪物。


    隻要能殺光周圍所有人, 就不會成為饑腸轆轆餓死的那一個。


    這場激烈的混戰持續了片刻, 直到一聲槍響仰天長嘯,比奔騰的汽笛更嘹亮,比飛濺的鮮血更激昂,而沉重的槍管悍然撞在了地上,從後往前劃動著,一下一下發出極具威脅意味的摩擦聲。


    所有人微妙地安靜了下來,望向場中那個籠罩著低氣壓的男人。


    “夠了!”


    路遠寒的視線掠過在場每一個人,他的聲音由衣領上別著的擴音器散播出去,不帶任何起伏,聽上去冷酷到了極點。


    “誰再鬧下去,我就賞他一發子彈。”


    作為指揮官,必須得殺伐果斷,更要有治人的鐵血手段。沒有人不知道西奧多·埃弗羅斯是一條心狠手辣的瘋狗,路遠寒的威勢鎮壓了躁動不安的船員們,在那黝黑的槍口之下,所有人逐漸放下手上見血的餐具,自覺地走出來,低著頭排好了隊。


    片刻後,混亂平息了。


    路遠寒掃了一眼,發現船上的人隱隱分成了船長派和大副派,彼此像隔著一條界線。但他對此並不關心,讓治安部的人過來接管了局麵,就轉身走向了駕駛室。


    駕駛室的蒸汽燈在船上最明亮,一排排燈管將光線傾灑在屏幕上,船長和大副都不在,現在指揮舵手們駕船前進的人是二副。他是一個略顯瘦弱的內斂男人,見指揮官竟然在駕駛室門前站著,當即麵色微變,將路遠寒迎了進來。


    路遠寒望著前方漆黑一片的海域,開口問道:“最近的補給點還有多久能到?”


    聞言,二副將路遠寒領到牆壁上掛著的巨幅地圖前,為他介紹著:“您看,我們現在行駛在這片海域……最近的補給點是莫隆多島,在航線的正西方向,再跑一千多海裏就能抵達。”


    偏冷調一點的燈光下,路遠寒眉心微蹙,按照二副所言,他們到莫隆多島最快也要將近一周,而船上的食物被管輪開封過了,隻剩下不到三天的量。


    這是個無解的困局。


    路遠寒能用武力鎮壓船員們的暴動,卻不能憑空為他們變出藥劑和食物。他要想靠這艘探索船前往海上群島,就得保證他們能順利抵達下一個補給點,到了新港口,才能換乘其他船隊。


    忽然,他的視線落在了地圖上一塊未被標記的區域,與莫隆多島相比,它離得更近,但同樣也充滿了未知。


    路遠寒指著那個黑環問道:“這是哪裏?”


    “指揮官閣下……像這種在地圖上沒有標記、沒有注釋的區域,都是未被航海者們探索過的島嶼,我們不知道有沒有人類在上麵居住,也無法推斷它們的危險程度。一般來說,在海上航行,都是要繞開這種地方的。”


    路遠寒下了命令:“現在轉向,就去那裏。”


    “這……”二副遲疑了。


    在二副看來,這位雖然是從緝察隊空降的指揮官,但就出海經驗而言,他還不如一個底層水手。正當他猶豫著應該如何謝絕長官,才不會被殺頭的時候,略顯蒼老的聲音從門後傳了出來:“聽他的。”


    “船長!”舵手們紛紛敬禮。


    有了船長出麵,二副再沒有任何懷疑,當即讓舵手們緊握舵盤,用力調轉了航向,朝著那座未知的島嶼前進。船長是個兩頰上垂著圈白胡子,大概四五十歲的威嚴男人,他一邊走進駕駛室視察,一邊用手持著煙鬥,用深邃而睿智的視線觀察著海上的情況。


    見船長望了過來,路遠寒微微一點頭,向他頷首示意。


    “西奧多閣下,我聽說你的事了。”船長說道,“感謝你在那種情況下處理好了局麵,現在食物重新得到了管控,而那些發起暴動的家夥,也已經按船規讓他們領罰了,不在頂艙上吹夠三天海風,他們不能下來。”


    路遠寒知道船長所說的懲罰,那是一種折磨人的酷刑,被稱為“鬼見愁”。


    領罰者需要脫去外衣,用掛鉤吊起後頸肉,一個接著一個將自己懸掛在桅杆上,任由海風呼嘯而過,將他們的皮膚摩擦得幹裂通紅,斷絕食水,直到刑期結束才能下來。


    他的視線不由得一深:“船長……恕我直言,即使這樣節省食物,剩下的罐頭和麵包也不夠撐到上島。”


    “我知道。”船長眉頭一擰,意有所指地說道,“到了這種地步,也隻能碰碰運氣,向大海祈求賜福了。捕魚的網已經讓人撒下去了,水手們現在應該正忙著幹活,你要去看嗎?”


    在這片幽深詭異的水域,誰也不知道海麵下的生物會發生什麽樣的畸變。


    即使是長期出海的船隊,也很少會靠捕魚為生,他們大多都在靠岸時儲藏好食物,除非遇到這種迫不得已的情況,才會動用捕魚裝置。


    路遠寒到甲板上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怪象。


    水手們滿頭大汗,正轉動著機械裝置,用閃著銀光的金屬長臂將捕網從海中吊起,濕漉漉淌下黑水的大網傾倒在船板上,無數條還在掙紮的怪魚用尾鰭一下一下拍打著地麵。它們鱗片漆黑,畸變的身體下流出幽綠的膿液,眼睛則被斑點覆蓋,陰毒地注視著船上的人們。


    “這……真的能吃嗎?”


    有人喃喃著。


    沒有人應聲,那種沉重的絕望仿佛氣體一樣在他們當中迅速蔓延開,所有人內心都被蒙上了一層陰翳。但事已至此,他們隻能硬著頭皮將怪魚一條條戳死,再用隔離袋裝好,送到後廚等待處理。


    “我是絕對不會吃那種東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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