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月忍不住問:“你沒吃早飯啊?”


    “吃了,但。”喻宜之揚揚手裏的麵包:“沒吃過這個。”


    空氣裏都是紅豆甜膩膩的味道。


    可漆月竟然還能從中辨別出喻宜之呼吸的味道,有點清新有點澀,不似一般少女的甜。


    漆月嗤一聲,也後退兩步找了根方柱靠著,給自己點了支煙:“喂喻宜之。”


    喻宜之看著她。


    “我知道你為什麽想談戀愛。”


    喻宜之的黑眸像那種很深很深不見底的湖,而漆月嘴裏吐出的煙變成了繚繞湖麵的霧。


    又或者不是湖,是沼澤,稍微動動腳就要陷下去的那種。


    漆月的鞋不自覺在地板上摩擦一下:“你這樣的大小姐啊,被你爸管得太嚴了,像什麽呢?像彈簧,壓得越狠就越要反彈對吧?”


    “可你又不能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對吧,那你能做出最叛逆的事是什麽呢?談戀愛唄。跟誰談呢?跟學校裏最壞的學生唄。”


    她叼著煙笑得很痞,走近喻宜之一把抓起她手,把喻宜之校服連帶著毛衣袖子往上擼,露出喻宜之白嫩嫩的胳膊。


    她笑了聲,也擼起自己的衛衣袖子,露出的小臂上有一個天使惡魔雙麵一體的紋身,紋身上方還有一道醜陋的疤,像一條小小的蚯蚓,不知是哪次打架時留下的,連漆月自己都忘了。


    平時看不在意,這會兒跟喻宜之嫩豆腐似的胳膊放一起,顯得觸目驚心。


    無暇和疤痕。


    純淨和紋身。


    天使和魔鬼。


    漆月拉著喻宜之的胳膊和自己的小臂並在一起:“這就是你想的,對麽喻宜之?你覺得這樣的叛逆,就是對喻文泰最好的打擊報複了。”


    她嘴裏叼著的煙灰快掉在喻宜之的胳膊上,她一偏頭,那煙灰偏轉角度掉在她自己胳膊上。


    風一吹,又散了。


    她盯著空氣裏不著痕跡的煙灰:“我知道你在利用我,喻宜之。”


    喻宜之不說話。


    漆月咬著煙咧嘴一笑:“利用就利用吧,我不在乎,你知道我是個沒有心的人吧?跟現在所有人的女神玩兩周,也不虧。”


    “你知道我跟任何人談都不超過兩周的對吧?兩周後我就膩了。”她壞壞的看著喻宜之:“兩周,對你這種想報複富爸爸的乖寶寶來說,也夠了。”


    “不過有一點,你可別告訴其他人我們在談,要是被致知樓裏那幫孫子知道我在跟你這種乖寶寶談,她們能笑死我。”


    她咬著煙,一說話,猩紅的煙頭就忽上忽下。


    喻宜之終於吃完了紅豆麵包,把包裝袋團一團捏在手裏,發出稀裏嘩啦的聲音。


    漆月緊張的想吞口水,又被吸進肺裏的煙狠狠嗆住。


    她忍了,皺著眉問:“你到底怎麽說啊喻宜之?”


    喻宜之:“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嗎?”


    “我已經不想跟你談戀愛了。”


    她說完轉身就走了,把麵包包裝袋扔在樓梯口的垃圾桶裏。


    剩下漆月一個人在原地愣了半天,一腳踢在方柱上,又抱著腳跳了半天:“我k!”


    ******


    兩天後的課間,漆月抽完煙回教室時,大頭興奮的像隻猴:“漆老板,下午不上課你知道麽?”


    “怎麽,有什麽考試要借我們學校當考場麽?”


    “不是,是全校大會,一中的初中部和高中部一起開。”


    “那不還是要待在學校麽?有什麽可高興的?”她有點不耐煩:“最近集體活動怎麽那麽多。”


    大頭沒所謂:“哎呀,總比上課好。”


    吃完午飯後,全校學生一起湧入禮堂。


    其實漆月十分不想來,這禮堂就是兩天前開晚會的禮堂,一走進來,她腦子裏就不斷浮現喻宜之俯在她肩上彈《月光奏鳴曲》的樣子。


    她煩躁的在臉上摸了把,大頭:“怎麽了?”


    “蜘蛛網。”


    “這兒前兩天開晚會不是剛打掃過麽?”大頭挺詫異:“哪兒來的蜘蛛網?”


    哪兒是什麽蜘蛛網呢。


    是漆月都快有斯德哥爾摩綜合症了,一走進禮堂,就覺得喻宜之的長發拂在她臉上,還有喻宜之身上的香,在鼻端繞啊繞。


    她想溜,偏偏這段時間評優秀高中,教導主任抓考勤抓得嚴,一雙眼死死盯在漆月身上。


    漆月懶洋洋窩在椅子裏,刪著手機裏不要的那些照片。


    她這舊手機不知用了多少年了,經常內存不夠,卡得要死。


    大頭在她旁邊打遊戲,嘴裏問:“你知道今天為什麽要開這會麽?”


    漆月無所謂:“跟我有毛線關係。”


    校長副校長書記一堆人不知在台上嘰嘰咕咕講了些什麽,直到作為主持人的副校長說:“下麵有請安佑集團創始人、董事長、首席執行官喻文泰先生……”


    漆月猛然抬起頭:“請他來幹什麽?!”


    “你不是不感興趣麽?”大頭瞟她一眼:“人家來捐錢的,資助初中部那些貧困生,捐了好幾百萬呢,所以學校特別重視,拉高中部和初中部一起來開會。”


    好幾百萬。


    難怪喻宜之會說,那架上百萬的鋼琴對喻文泰來說不算什麽。


    漆月望著舞台,喻文泰一身筆挺西裝走上來,人到中年仍有一種儒雅風度,把手裏一塊印著無數個零的支票模樣kt板交到校長手裏。


    校長鄭重接過。


    喻文泰看起來挺低調的,沒做那種又臭又長的發言,直接在主席台就坐了,倒是校長慷慨激昂的感謝了他一番。


    高三(1)班和高三(7)班挺巧的,每次課間操和開大會都離得很近,這會兒漆月借著略暗的光線,朝高三(1)班那邊望了眼。


    因為怕被人發現,所以她飛快的收回了目光,並未來得及看到那張冷白的臉,不知喻宜之坐在哪。


    下一秒就聽到副校長說:“下麵有請優秀學生代表、高三(1)班喻宜之同學上台發言,帶受資助的學生們,展望他們即將擁有的光明未來!”


    邊上有同學議論:“因為喻宜之她爸捐了錢,就讓喻宜之出這風頭?”


    馬上有人反駁:“不是啦,喻宜之轉過來以後,每次月考都是年級第一,怎麽著也該是她的。”


    “哎你說人家怎麽生的?又會學家裏又有錢,是不是公主轉世啊?”


    漆月默默望著喻宜之走上舞台。


    和漆月同樣注視著喻宜之的,還有主席台上的喻文泰。


    喻宜之和表演鋼琴的那一晚挺不一樣的,一點妝都沒有,素素淨淨的一張臉,精巧的五官,可幾乎沒有任何表情。


    觀眾席裏沒什麽反應。


    到現在所有人都已習慣喻宜之那一張冷臉了,沒人再抱怨她高傲什麽的,而覺得她本來就是那樣。


    漆月在黑暗裏默默蜷起手,指甲掐著自己的掌心。


    隻有她知道。


    喻宜之笑起來的時候,眉心會有一道小小的褶,像是邊笑邊皺眉。


    喻宜之有時也會說俏皮話,莫名的一個停頓,眼尾微微上翹。


    喻宜之其實挺愛吃甜,能吃完一整個紅豆麵包,紅豆沙粘在淺粉的唇角,像多出來的一顆痣。


    漆月閉了閉眼,那麽生動的喻宜之出現在她眼前,等她睜開眼,又隻剩喻宜之麵對所有人冷冷的那張臉了。


    就這樣吧。


    漆月吐出一口氣。


    本想把她與喻宜之的那場告別延遲兩周,說到底,是她自作多情了。


    她甘願被喻宜之利用的時候,喻宜之已經不需要她了。


    經過最初的一陣叛逆上頭以後,喻宜之現在也已認清,她們是徹底不同世界的兩個人了吧。


    所有漆月以為的那些曖昧,那些撩,隻是喻宜之體內殘存的叛逆因子在作祟而已。


    喻宜之已經明確拒絕她了不是嗎?


    漆月忽然有些臉熱,為自己的主動邀請,為自己的自作多情,為自己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喻宜之已經做完演講了,最後一長句英文,漆月他媽的聽都沒聽懂,隻知道口音標準,跟電影裏的外國人聽起來一個樣。


    喻宜之走到主席台,挨個跟校領導握手,喻文泰也站起來笑著跟喻宜之握手。


    也不知是不是那時舞台的頂燈閃了一下,漆月總覺得喻宜之的背影抖了一下。


    喻宜之下台後不久,這場大會也宣告結束了。


    漆月被大頭他們簇擁著走出禮堂前,往高三(1)班那邊望了一眼,喻宜之一直到大會結束都沒回觀眾席。


    漆月他們走出禮堂時,剛好看到喻文泰的黑色賓利駛出校園。


    漆月又往前走了一段,聽大頭講了兩個不知所謂的笑話,忽然轉身朝禮堂裏跑去。


    “漆老板你幹嘛?”


    “忘東西了!”


    漆月跑回禮堂的時候,師生都已經走空了,隻剩幾個清潔工阿姨在打掃。


    漆月想了想,轉身,又朝後台方向跑去。


    今天沒什麽人有化妝需要,也就沒人用到後台,燈都沒開,黑漆漆一片,在灑滿陽光的午後像另一個世界。


    漆月微微有點喘,她剛從陽光下的世界一路跑過來,眼睛還沒適應黑暗什麽都看不清,可她就是知道那片黑暗裏有人。


    她輕聲叫:“喻宜之。”


    沒人回應。


    漆月卻就是知道她在那:“喻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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