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月扭頭看過去之前,總覺得喻宜之瘦弱的肩膀抖了一下。


    那輛黑色的賓利停在路邊。


    喻宜之背著書包站起來:“我走了。”


    她的背影讓漆月想起她彈過的鋼琴曲,《月光奏鳴曲》,輕柔的,孱弱的,有著揮不去的哀傷的。


    漆月知道這一定又是她想多了,喻宜之這樣的千金大小姐有什麽可哀傷的。


    但她還是忍不住追上去。


    她沒什麽要說的,也沒什麽能給的,胡亂中抓起塑料袋裏的一顆梨:“這給你。”


    給了才臉熱起來:她莫名其妙塞給千金大小姐一顆梨幹嘛?人家缺梨嗎?人家什麽好東西沒見過?


    可喻宜之衝她笑了一下,並沒問她為什麽要這樣,捏著梨走了。!


    第23章


    喻宜之背著書包坐上賓利後排。


    喻文泰就坐在她旁邊,溫和的笑著:“對不起啊宜之,今晚開會晚了十分鍾。”


    喻宜之:“沒事。”


    喻文泰:“剛才那個紅頭發女孩是你同學?”


    “嗯,就隻是同學。”喻宜之強調了下同學這兩個字,又撒了個謊:“在校門口碰到了而已,她也在等人來接。”


    她發現還真跟漆月說的一樣:壞事做多了,漸漸就沒那麽緊張了。


    好像,就是從跟漆月一起溜去吃炸串的那個晚上開始,她漸漸敢在喻文泰麵前說一些假話了。


    以前打死她也不敢。


    喻文泰:“我還以為是你朋友。不是也好,看她那一頭紅發,亂糟糟的,沒個女孩子樣。”


    喻宜之:“嗯。”


    她手插在校服口袋裏,握著漆月剛剛給她的那顆梨,手指不斷摩挲。


    喻文泰的呼吸響在她耳邊,聽似平和,實則沉重。


    喻宜之的指甲用力,掐破梨皮,一點點汁液湧了出來。


    她覺得自己要瘋了,這副平靜的麵具,還要戴多久呢?


    ******


    為了參加英語競賽,喻宜之在學校沒什麽時間寫作業,她把練琴時間挪到中午、就在學校音樂室練,晚自習下課回家後,再在臥室把當天的作業和卷子做完。


    她有一心二用的本事,耳裏塞著耳機聽著英語,還能同時寫數學題。


    總覺得隱隱有敲門聲,像噩夢,揮之不去。


    喻宜之覺得是自己脆弱的心理作祟。


    直到一個裝滿牛奶杯,被輕輕放在她書桌上,喻宜之一抖,死死咬住下唇,要不然冷靜如她,也一定驚叫出聲了。


    喻文泰俯身看了看她在做的卷子:“難嗎?”


    喻宜之忍住如雷的心跳:“還好。”


    喻文泰:“我怎麽聽你老師說,最近你的成績稍微有點退步?”


    喻宜之不說話。


    喻文泰把牛奶杯推到她手邊:“喝了吧,喝了我看著你做。”


    喻宜之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我不想喝牛奶。”


    她瞥一眼書桌角,漆月今晚給她的那顆梨被她小心的放在那裏,上麵還有她在賓利車上時掐出的一個指甲印。


    喻宜之大著膽子說:“不喝牛奶了,吃梨行麽?”


    喻文泰跟著她看了眼:“今晚那個紅頭發女生給你的?”


    他直接把梨扔進垃圾桶,垃圾桶每天阿姨都倒,空蕩蕩的,梨摔進去“咚”的一聲。


    喻文泰:“那是什麽梨,你想吃梨我明天給你買進口的,今晚先把牛奶喝了。”


    喻宜之坐著不動。


    喻文泰:“喝啊,喝牛奶對身體好,你看我從來不體檢,身體也沒出過問題。”


    喻宜之閉眼一仰頭,跟喝一杯中藥一樣,一口把那杯牛奶喝了。


    喻文泰拍拍她肩:“乖,繼續做卷子吧。”


    直到喻文泰離開了她房間,喻宜之呆呆坐了會兒,站起來,到垃圾桶邊看了眼。


    喻文泰扔的有多用力呢?半邊梨肉都摔爛了,早不能再吃了。


    喻宜之把手機裏漆月的號碼翻了出來,看了兩眼,最終還是沒打出去。


    ******


    第二天漆月去上學,遇到大頭在身後一扯她衛衣上的須須:“漆老板你好娘啊!”


    她今天沒換外套,昨晚喻宜之拿她的須須編完小辮兒後打了個結,她回家後看了半天,倒是看出那個結是怎麽打的了。


    但她猶豫了下,沒解,衛衣扔一邊洗澡去了。


    這會兒她把須須從大頭手裏扯出來,笑罵:“你管老子?老子本來就是個女的好吧!而且是個挺嫵媚的女的!”


    她衝大頭拋個媚眼,大頭大笑:“誰還不知道你!表麵有多妖,內心就有多糙!”


    這會兒是早自習下課後,大頭是在食堂外堵住漆月的,而食堂作為格物樓學生和致知樓學生為數不多的交匯點,讓漆月和大頭同時聽到有人議論:“看,是喻宜之和池晨。”


    兩人循聲望去。


    喻宜之和池晨一人抱了個文件袋,在往食堂後麵的行政樓走,漆月估計他們是去弄那什麽英語競賽報名的事。


    議論他們的女生聲音裏都冒心心:“好配啊男神和女神!”


    大頭學著她陰陽怪氣:“好配啊狗男和狗女!”


    漆月莫名說了句:“他倆沒談。”


    大頭一愣:“你怎麽知道?”


    漆月看著喻宜之的背影:“我就是知道。”


    然後在大頭反應過來之前,一把扯著大頭往小賣部走:“老子還沒吃早飯餓死了,陪老子買個麵包去。”


    大頭和漆月一起擠在鬧哄哄的人堆裏,大頭護在漆月身後。


    無論漆月那張濃妝的臉多嫵媚多戾氣,從背後看上去,她也隻是一個擠在人堆裏買麵包的小女孩而已。


    漆月早習慣了什麽事都自己扛,讓人很容易就忘了,她還不到十八歲啊。


    大頭叫了聲:“漆月。”


    這好像是他第一次沒叫漆月“漆老板”,也是他唯一一次沒叫漆月“漆老板”。


    漆月背影滯了下,但沒回頭。


    大頭在人堆裏壓低聲音,鬧哄哄的他都不確定漆月能否聽清:“你和她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是知道的吧?“漆月好像沒聽到,因為她還在推搡身邊一個男生:”最後一個菠蘿包你敢跟老子搶?”


    大頭又張了張嘴,最後卻想:算了吧。


    可就在他決定放棄的時候,漆月的聲音低低的傳來:“嗯,我知道的。”


    那聲音幾乎有點落寞。


    大頭猛然望過去,漆月的背影又變得張牙舞爪了:“草莓酸奶也是老子的!”


    ******


    之後幾天,連大頭都沒看出漆月有什麽異常。


    她不去做課間操,和大頭一起躲在樓頂抽煙。李大嘴抓出勤率抓的嚴時,她就在教室睡覺或打牌。摩托車行那邊有活的時候,她就去賺點漆紅玉的藥費。


    大頭心想:漆月到底是個清楚的人。


    她衛衣上也許由喻宜之編成的那根小辮兒,也在每天的摩擦中蹭鬆了結,不知不覺全散了。


    這樣看來,漆月和喻宜之好像又分屬涇渭分明的兩個世界了。


    隻是有天漆月去上廁所了,大頭煙癮犯了,知道漆月除了身上會揣一包煙以外,包裏往往還備著包煙。


    一般他是不抽女士煙的,可今天剛好相熟的男生都不在,大頭隻好摸出漆月的煙抽出一根。


    “我k。”


    他低罵一句,見鬼似的又把那包煙拿過來,放在課桌抽屜裏一根一根的抽出來看。


    這時相熟的男生回來了:“大頭幹嘛呢?不會是有女生給你寫情書吧?


    大頭把煙盒往抽屜深處一扔,又胡亂抓了幾本書擋住,抬頭笑道:“是啊,你妹妹給我寫的。”


    男生虛虛一個橫踢:“放你娘的屁!”


    大頭站起來笑罵著跟他過了幾招,等男生又被鄰班叫走了,他才心跳如雷的把那包煙摸出來,悄悄趕緊放回漆月包裏。


    漆月從廁所回來的時候,看大頭坐在桌邊發呆。


    她一拍大頭的頭:“裝什麽深沉呢?不會是總算開竅了,有看上的姑娘了吧?”


    大頭是個奇葩,這麽多年跟在漆月屁股後麵當小弟,壓根沒談過戀愛。


    大頭笑笑:“就是沒有才愁啊,你幫我介紹個?”


    漆月很認真的想了圈:“我認識的你都認識啊,沒哪個能啟蒙你啊。”


    大頭鬼使神差說:“你認識的裝叉犯我就不算認識。”


    漆月一愣。


    大頭:“開玩笑的啦,我們致知樓裏誰能真的看上裝叉犯啊。”


    漆月:“哈哈。”


    上課鈴打響,最近為了評優秀高中,李大嘴巡查得很嚴,漆月對著窗外他的背影翻了個大大的白眼,趴在課桌上又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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