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真灼不明白她為什麽這麽晚了還在這裏,便輕輕走了過去,矮下身來打算叫醒她。


    昏暗之中,衛真灼看清了她身上輕軟睡裙在纖細腰間留下的褶皺,也清晰地嗅到了她身上熟悉的浴後甜香氣息。


    而借著屏幕透出的幾分熒光,衛真灼也看清了奚幼琳的臉。


    是睡中的、毫不設防的模樣,帶了幾分惹人生憐的柔軟,眼角眉梢都是衛真灼四五年來所熟悉的風情,在寂靜的夏夜之中似幻非真,像是個無聲無息的夢。


    衛真灼半蹲在她身前出了好半晌神,最終才忽地反應了過來,伸出手去拍了拍她手背。


    “奚幼琳。”她聲音很輕,唯恐嚇著了對方:“幼琳?”


    第一聲時奚幼琳便醒了,隨後她纖長的睫毛顫了顫,看向了眼前衛真灼。


    “……幾點了?”奚幼琳的眼神有些散,方才可能睡得挺沉。


    衛真灼伸手扶她起來,答道:“十點多了。”


    “唔……”奚幼琳坐起來後輕輕推開了衛真灼的手,不讓她繼續扶著自己:“剛剛不小心睡著了。你才回來?”


    衛真灼假裝自己沒注意到對方的小動作,不動聲色地順勢收回手,起了身打算回房間:“嗯,剛回來。你要睡了嗎?”


    “還不用。我去陽台坐一坐吧。你要休息了?”奚幼琳從沙發邊站了起來,打開了客廳的燈。


    “還沒呢,我得先洗澡。”衛真灼進了房間,為了聽清奚幼琳說的話便沒將門關緊,邊解著衣扣邊看向門縫的方向朝奚幼琳回話:“你晚上用過藥了嗎?”


    奚幼琳大概也想到了衛真灼在換衣服,於是一時匆匆回過一句“用了”就沒再多說什麽,步伐微快地逃一般去了旁邊的陽台。


    這個陽台素來是晾衣服用的,此刻還掛著晚上剛洗好的衣服。奚幼琳抬頭看了一圈,發覺衛真灼晾衣服時並沒有把兩個人的衣服分區晾,而是這一件是衛真灼自己的,旁邊挨著的就是奚幼琳的,互相交錯。


    這一幕的生活氣息過於濃重,奚幼琳沒來由地想到她和衛真灼其實已經共處在一個屋簷下很久了兩人常常一起早餐、一起看新聞,偶爾坐在一個書桌前做各自的事,晚飯後輪流用浴室,而後互道晚安就睡覺。


    其實普通室友可能都是這樣的相處模式,但奚幼琳卻知道,她和衛真灼並不是什麽普通室友,也不是用普通就能形容的朋友關係。


    是什麽呢?奚幼琳看著眼前兩人帶著水汽的衣物,思緒流然蔓延。


    “怎麽到這個陽台來了。”身後衛真灼拿著兩件衣服走了過來,打開洗衣機蓋:“這邊都沒有地方好坐,去我房間那個陽台吧?”


    奚幼琳正在想心事,回頭去看她時難免目光還有些沉重。兩人對視數秒後,奚幼琳很快錯開視線。


    “好。”奚幼琳簡單地回了一句,隨後便神色頗為匆匆地離開。


    “……”衛真灼又不太懂她了,一時默默想了片刻,也沒想明白奚幼琳忽然變得不愛搭理她的原因。於是半晌過後,她輕輕歎了口氣,放下衣物朝浴室走去。


    ……


    相比起客廳和工作區域,衛真灼家的臥室和陽台看起來就要生活化得多客廳和書桌雖然偶爾會有些翻動痕跡,但大體還是一眼望過去井井有條,什麽東西放在什麽地方,離開原位一定不會超過十二小時。衛真灼可能有些強迫症,奚幼琳經常能看見她沒事就在收拾東西。


    而相比之下,臥室和陽台看起來就要淩亂了許多,衣物比較隨意地搭放在床邊軟椅上,一堆堆的書出現在床頭、地麵,甚至是沒關緊門的衣櫃裏,幾隻各自都還盛著水的玻璃杯分放在房間幾處,看起來毫無規律。


    奚幼琳倒是沒進過幾次衛真灼的房間,因此便帶了幾分好奇地多看了幾眼。而看過之後仔細想想,她便發覺自己對這裏最多的回憶,其實還是上次極為尷尬的那個清晨。


    往事不堪回首,隻不過幾秒電光火石的回憶閃過,奚幼琳便感到自己又開始尷尬了。於是她很快搖了搖頭,推開通往小露台的玻璃門,離開了臥室眼不見心不煩。


    臥室外的這個小陽台和剛剛被當做洗衣房來用的陽台全然不同,奚幼琳視線一番徘徊,便看見了角落裏居然還有個畫架。


    難不成衛真灼會這個?奚幼琳一時頗有些好奇地靠了過去,傾身細看。


    眼前是一小副未完成的油畫,並不是什麽風景,就隻是簡單的色彩融合。淡綠、粉藍、淺紅和鵝黃,都是極為溫柔的顏色,在原本空白的畫布上交織融匯又漸漸分離,達成的視覺效果倒是讓奚幼琳感到相當賞心悅目。


    她從來都不知道衛真灼會這個,而垂眸去看向畫架後的厚厚一摞畫布,她便能猜到衛真灼應該很喜歡畫畫。


    她都是什麽時候完成的這些?是在那些睡不著的夜晚,還是在那些倦意十足的朦朧午後?


    奚幼琳暗自猜測了一番,便收回了視線,坐在了陽台的藤椅上。


    這套公寓應該不便宜。奚幼琳朝露台外看去,心裏已經有了估價。樓外不遠處就是城市主幹線,再遠一點還能看到一點隱約的陵江水麵,倒映著夜晚燈火。這樣一算,這居然還是個江景房。


    而坐在這個露台上,泡一杯茶畫一會兒畫,倒還真是閑情快意,自在非凡。奚幼琳心裏想著:真是意料之外,衛真灼還挺會享受。


    她就這樣懶懶散散地坐著,視線漫無目的地在這個小露台四周打轉,一時有些困倦,卻還暫時不想離開。


    不知過了多久,奚幼琳正吹著晚風看手機,就聽見身後傳來了推拉門滑開的聲音。


    “喝點東西嗎?”衛真灼穿著件寬鬆睡裙,手裏端著兩杯飲料,朝奚幼琳問道:“不多,喝一點吧。”


    奚幼琳道一聲謝後便拿過了杯子輕抿了一口。她原本以為裏麵會是酒,再不濟可能也是茶,但她還是猜錯了衛真灼裏麵居然是水果味的氣泡飲料,入口是一片幼稚的甜甜冰冰,仔細品品,奚幼琳便覺得這似乎又是那種熟悉的青蘋果味。


    衛真灼在一旁盯著奚幼琳,見她皺了皺眉,不由得關切道:“不喜歡嗎?”


    當然不喜歡。奚幼琳微不可聞地呸了一下,忍住不把嘴裏過甜的飲料吐出去,隨後緩緩放下杯子,違心道:“……還行吧。”


    “唔。”衛真灼並沒有察覺到她的異常,聞言反而彎起眼睫笑了笑,捏著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我很喜歡這個。”


    奚幼琳原本還想抨擊一下她過於幼稚的口味,可此刻聽完這是她“很喜歡”的味道,便不知怎麽忽然開不了口了。


    在此之前,衛真灼幾乎從來不會和她說自己喜歡什麽、偏愛什麽,兩人相識四五年,居然就從來都不了解彼此。


    可眼下,奚幼琳忽然開始有了種微妙失重的感覺她好像開始一點點地,更了解衛真灼了。


    想到這裏,她居然也神不知鬼不覺地重新拿起了被放在一旁的杯子,眼睫微垂,再度抿了一口。


    甜甜冰冰的,很幼稚。


    作者有話要說:  還說你們不是在談戀愛!!??


    奚幼琳:不是不是我不聽我不看我不答應。


    ...


    這周我忘記申請榜單了,我想這周減少更新(眼神發亮)


    第26章 急停


    露台外的都市夜景五光十色, 公路上車流如潮湧,明亮的光點從這一頭流淌向那一端。


    衛真灼剛剛洗過澡, 身上帶著些溫熱的甜味。她邊捏著杯子喝汽水,邊垂眸拿著手機單手打字。


    奚幼琳則是麵上專心致誌地喝汽水,實則注意力全在一旁的衛真灼身上。


    就這樣沉默著過了好半天, 衛真灼最終輕輕歎了一口氣,放下手機。


    “喝完了嗎?”她轉眸看向奚幼琳,聲音很輕,幾乎融入夜裏。


    奚幼琳搖頭, 示意還沒有。隨後她看向一旁的畫架, 問道:


    “衛真灼, 那個, 是你畫的?”


    “唔。”衛真灼偏頭去看了一眼, 隨後有些不好意思地:“隨便塗的, 經不起細看。”


    “挺好看啊。”奚幼琳見她像是害羞, 興致便忽地一下上來了:“底下那些是以前的畫稿嗎?我可以看看嗎?”


    “……”衛真灼其實有些不願意,她已經太久沒有給別人公開過自己的畫, 但眼前到底是奚幼琳她不知怎麽地居然又有些願意給奚幼琳看。


    於是一番猶豫後,她最終點了點頭:“嗯。”


    奚幼琳見她點頭,便彎起眉眼朝她笑了笑,隨後放下玻璃杯起身, 彎腰把那一摞畫稿都抱了起來,一張張翻看。


    主要還是抽象,偶爾有幾張生動傳神的風景, 畫的都是這個露台能看到的畫麵。


    奚幼琳並不是很懂繪畫,但翻看幾張後,卻也知道這必定不僅僅是業餘的水平。


    於是翻完後,她便向坐在一旁和她一起看的衛真灼問道:“你是不是學過油畫?”


    “嗯。”衛真灼咬著吸管,不怎麽在意地答道:“小的時候學過。”


    “幾年?”奚幼琳從來都不知道這回事,難免此刻異常好奇,想要追問。


    “嗯……”衛真灼聞言想了想,隨後回答:“可能九年差不多吧。十幾歲那會兒其實想過要參加藝考,但我媽不讓,說做這個沒前途……”


    她說這句話時的聲音很輕,甚至到了末尾有越來越弱的趨勢,奚幼琳回眸見她神情有些許很難察覺的失落,不由得一時想到了什麽,下意識想安慰,卻又忽然感到了幾分熟悉的局促,不知該怎麽對她開口。


    就這樣欲言又止地憋了半天,到了末奚幼琳居然說出一句:“沒關係。你看你現在的工作,不也沒什麽前途嗎?”


    “……”這話一出口可一點安慰作用都沒有,純粹就是在損人。一旁衛真灼立刻便抬起了眼眸,有些驚訝地看著她,像是沒想到在這種時候奚幼琳居然會說這種話。


    不過那驚訝隻是一閃而逝。很快衛真灼便心裏定了定:怎麽能忘了呢,這就是奚幼琳。任何時候收到這種辣評都不要驚奇,這就是奚幼琳。


    這樣默念了幾句,衛真灼也就不計較了,隻是語氣不鹹不淡地回敬了她一句:“彼此彼此吧,我們半斤八兩。”


    奚幼琳的經營能力她不多作評,但奚幼琳手下有三個分店的利潤加在一起還沒她一個總店利潤來得多,這可是事實。


    一旁奚幼琳原本還想道歉,可一聽她這句話,再一看她的表情,那想法便瞬間煙消雲散了。


    也算是有來有往。奚幼琳在心裏安慰自己:不計較了,不計較了。


    兩人就這樣詭異地沉默了一段,最終衛真灼忽然沒忍住輕輕笑了一聲。


    “對不起。”她笑完後就彎著眉眼朝奚幼琳說道:“開玩笑的。”


    見她居然是這種少見的反應,一旁奚幼琳便隻是輕哼一聲,對兩人間方才頗為幼稚的那段對話也不再在意了。


    ……


    此刻兩人間難得氣氛輕鬆融洽,奚幼琳便拿著那一摞畫又和衛真灼多聊了幾句,甚至還討了幾幅喜歡的到手。


    一時夜風微動之間,高樓幕牆上的一窗窗燈火都在漸漸滅去,一個個光團依次歸於昏暗,像一灣逐漸熄滅的人間星河,隱沒在了城市之中陷入沉眠。


    時間已經到了深夜。衛真灼看了眼手機屏幕,馬上就要到十二點。


    眼下兩人之間恰好也已經過了一個話題,再一次陷入了一段沉默。然而就在衛真灼以為今晚就將這樣結束時,她便忽然聽見一旁奚幼琳聲音很輕卻篤定地說了句“抱歉”。


    那聲音萬分真實且近在咫尺,帶著衛真灼所熟悉的一點倔強語調,的確是來自奚幼琳。


    但衛真灼依舊不敢相信奚幼琳怎麽會突然說出這種話?


    “怎麽了?”衛真灼一時未作他想,隻是有幾分關切地朝她看過去,問道:“為什麽忽然……說抱歉?”


    她聲音裏帶了些困惑,卻大體還是溫柔。奚幼琳聞言抬眸定定地看了她幾秒,隨後倏地又錯開視線,垂著眼睫,聲音聽起來頗有些悶悶的:


    “上次在江市……的事……對、對不起。”


    她心裏是想道歉的,她想光明磊落地承認自己的錯誤行徑,想鎮定一點、大方一些地表達自己的意思。可她萬萬沒想到,不論這一幕在她心裏曾經被規劃得多完美,此刻真正開口時,她卻聲音小到幾乎讓人聽不見,甚至斷斷續續,頗像是被恐嚇威逼了才不得不這樣開口。


    奚幼琳說完後便一萬分不好意思地垂著眼睫,柔軟的卷發拂在臉頰上,看起來神態因為情緒緊繃而少了幾分平時的慵懶淡漠,反而帶上了些非常不常見的乖巧羞窘。


    衛真灼一時微微愣怔她根本想不到,有朝一日居然會有這樣一幕發生在她眼前。


    這四五年來,衛真灼見過神情愉悅的奚幼琳,見過滿麵怒意的奚幼琳,也見過輕鬆、懶散、落寞甚至是方醒惺忪的奚幼琳,卻唯獨沒有見過眼下這樣,眉眼裏都明顯是羞窘的奚幼琳。


    漂亮攫人之餘,還居然有種想讓人去抱一抱她的可愛可憐。


    就這樣好一通胡思亂想,衛真灼便愣了半晌。直到奚幼琳終於調整好情緒抬起眼眸,她才也跟著忽地一下回過神來。


    衛真灼知道,自己一定臉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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