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麗娟從上了車後,一直保持著沉默,也沒向劉春來提出任何問題。


    劉春來跟白紫煙兩人,同樣不知如何開口。


    老太太雖穿著打扮樸素,人也普通,氣場實在太足了。


    至少,比許誌強給人的感覺還淡定。


    她淡定了,劉大隊長就不太淡定了。


    車子慢悠悠地沿著不算寬敞的道路往前走,走了一截,看到路兩邊沒多少人時,秦麗娟開口了:“小同誌,靠邊停車吧!”


    “要不,咱們去找個茶樓?”劉春來扭頭問。


    秦麗娟沒有回答。


    劉春來隻能在路邊停車。


    “你是許誌強派來的人?”


    劉春來愣了,隨後搖頭,“秦阿姨,我不是許書記派來的,隻是了解一點你們的事情……我是許書記領導的一個大隊長……”


    秦麗娟不由得詫異了:“一個大隊長,能開這麽好的車?蓬縣政府那麽窮,也用不起這麽貴的車。”


    秦麗娟顯然不相信劉春來隻是一個大隊長。


    對於蓬縣,她還是了解得很清楚。


    許誌強最多坐個212吉普頂天了。


    省裏的小轎車都是數得著的。


    “秦阿姨,要不咱們找個茶樓,邊喝邊聊?”


    劉春來見過很多人,卻從沒有像麵對老太太如此艱難。


    主要他不知老太太跟許誌強究竟有什麽矛盾,十多年都不曾聯係過的夫妻啊!


    話到嘴邊,反而不知怎麽開口。


    又怕秦麗娟跟許誌強之間的矛盾太深,不願去見許誌強,自己把事情辦砸了。


    “不用,就在這裏吧。我不想見他。當初我們都說好的,老死不相往來……”


    老太太的聲音很平淡。


    態度卻堅定無比。


    “許書記……病了。”


    劉春來聽出了老太太的堅定,沉默了好一陣,才咬牙開口,語氣低沉。


    秦麗娟隻是看著他,不說話。


    “肺癌晚期,他不想接受治療……”在老太太旁邊的白紫煙輕聲說道。


    她很難理解,夫妻兩究竟有多大的矛盾,能說出老死不相往來的話。


    老太太聽了,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依然一臉平靜。


    平靜得讓兩人心慌。


    “阿姨,許書記現在在華西,檢查結果還沒出來。”


    劉春來補充著。


    秦麗娟隻是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他死了,再來告訴我吧。”


    兩人要哭了。


    說好的一日夫妻百日恩呢?


    劉春來心中不是個滋味,口裏卻不知道怎麽說。


    “阿姨,很多事情,許叔叔還是很後悔的……”白紫煙咬牙說道。


    她真的難以理解,這老太太為什麽如此心硬!


    這種話也能說出口。


    “姑娘,你不用騙我。許誌強這輩子做任何事,從來都沒後悔過。”


    秦麗娟笑了。


    笑容卻讓兩人毛骨悚然。


    劉春來看著後視鏡裏老太太的笑容,後背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老太太恍若不覺,繼續說道:“許誌強永遠不可能後悔。他為了自己所謂的夢想,所謂的原則,連兒子的性命都不顧!”


    劉春來頓時意識到,這事複雜的程度,已超過自己的想象。


    聰明地沒有開口,等老太太繼續說。


    “你想知道我跟他的矛盾是怎麽來的嗎?我想,他是不會給你說這些,也不會給任何人說的……”


    秦麗娟依然笑著,平靜地對劉春來說道。


    沒有歎息,沒有絲毫情緒波動。


    劉春來跟白紫燕兩人自然好奇,卻不敢點頭。


    老太太的態度,讓兩人對這事還未做好心理準備。


    “我跟老許是抗日戰爭時期結婚的,都屬於後勤係統,不在同一支部隊,聚少離多……曾經,我們有三個兒子,隻不過,兩個犧牲在戰場上了……這一切,都是拜許誌強所賜。”


    秦麗娟語氣很平淡,如同講別人的故事。


    卻讓劉春來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白紫煙則是瞪大了眼睛,用手捂住了張大的嘴巴。


    劉春來疑惑了,許誌強跟老太太在抗日戰爭時期結婚,兩個孩子卻犧牲在戰場上……


    新中國建立後,除了抗美援朝,基本上沒有什麽戰事。


    即使是西南邊境的那場反擊戰,也對不上啊。


    兩人十多年前就不聯係了。


    拋開西南邊境尚未結束,最近的就是珍寶島,那都算不上戰爭……


    再早一點,就是六十年代初期的邊境自衛反擊戰……


    “老大在62年犧牲,二兒子69年犧牲……本來,這些犧牲可以避免……”


    仿佛為了論證劉春來的猜測,老太太說了出來。


    劉春來跟白紫燕兩人頓時瞪大了眼睛。


    “這兩個兒子,為國犧牲,我理解,但是不支持……”秦麗娟沒理會兩人的驚詫,自顧自地說道:“本來可以避免的,當初局勢不好的時候,許誌強如果什麽都不做,就不會發生……可他找他的老領導,把孩子調到了一線……大兒子沒了……”


    同樣是當媽媽的,劉春來理解老太太的恨。


    已經恨過了,所以平靜了。


    許誌強跟劉福旺很相似。


    當初劉福旺也準備把劉春來送到部隊,楊愛瓊提著刀追許誌強。


    最終,劉春來沒能成為一名光榮的解放軍,而是成了一個讀了七年高中的混混。


    “就因為大兒子的犧牲,他不願意來省城……同時把二兒子送入了部隊,要求老首長派到北邊……”


    老太太的語氣,依然平靜。


    可劉春來跟白紫煙兩人,都感覺到渾身發冷。


    “大兒子犧牲,我雖然傷心,沒怨他。我們都是部隊的人,保家衛國是軍人應該做的!可二兒子明明希望當科學家,但他逼著孩子進了部隊,去了北方邊境……69年,那場都不算戰爭的衝突,我家小二卻在陣亡名單上,72個人,我二兒子也在裏麵……”


    白紫煙緊緊捂住了自己的嘴。


    眼前的老太太雖然平靜,臉色都沒變化,可她,卻能體會到她的痛心!


    “阿姨,我爹也是軍人……當初不是我媽,我現在應該也是一名軍人,或許……”


    劉春來深呼吸了一口氣,沒說。


    許書記對國家忠誠,問心無愧,可對於家庭……


    劉春來無法評價,這事情,他確實不知怎麽開口。


    老一輩跟他的想法,有著很大衝突。


    就像之前他不能理解許誌強跟劉福旺這些人的想法一樣。


    現在,慢慢理解了。


    可也就因為理解,更沒法評價。


    劉福旺曾說過:你不站崗,我不放哨,誰來保衛祖國誰來保衛家。


    新中國成立後,老百姓能過上安穩日子;改革開放後,無數人能安心掙小錢錢,都因為有軍人在負重前行,默默地用生命捍衛祖國的和平。


    “如果隻是二兒子犧牲,我也沒有那麽恨他。可他,居然想要接著把老三送進部隊!他不是個人!不管我怎麽說,他都不讓步,所以,在70年,部隊征兵之前,我把老三右手食指剁了一截,從那之後,手指給了他,我們不再聯係。”


    白紫燕聽到這,淚水無聲地滑落,卻不敢哭出來。


    一個當媽的,親手剁掉兒子的食指。


    可憐天下老母親!


    “他恨我,但是我更恨他!我三個兒子,如果不是因為剁掉了老三的手指,老三也許同樣無法避免他兩個哥哥的命運……”


    秦麗娟的語氣,依然平靜。


    可劉春來跟白紫煙兩人,心中卻湧起了驚濤巨浪。


    根本不知道如何說下去了。


    “小同誌,你回去吧,我不會見他!”秦麗娟說完,拉開車門,下了車。


    下了車後,秦麗娟扶著車門,對著劉春來說道:“告訴他,他死了,我隻會高興。我兒子連看都不會去看他!他為國家,也有國家為他安排後事……”


    劉春來想要阻攔,卻沒有行動。


    一個母親,連喪兩子之痛,能那麽容易平息麽?


    難怪,許誌強從來不提自己的家人。


    不後悔嗎?


    不可能的。


    可秦麗娟有錯嗎?


    沒有。


    為了保住兒子,直接剁掉了兒子的手指!


    就因為無法開槍,部隊也不會招殘疾人!


    “春來……”白紫煙的情緒很低落。


    劉春來長出了一口氣,吐出心中的憋悶。


    “咱們回去吧。”


    白紫煙沒有再說別的。


    回到酒店,劉春來直接把劉龍找了過來,吩咐他去打聽秦麗娟跟他兒子的情況,也沒說別的。


    這事情,呂紅濤背著許誌強找他,他就知道事情沒有那麽容易的。


    許誌強有錯嗎?


    站在一個丈夫,一個父親的立場上,他真的有錯。


    如同劉春來之前對著秦麗娟說的,對國家,許誌強是對得起的,可對家庭……


    秦麗娟有錯麽?


    也沒錯。


    她是一個母親。


    為了留住自己第三個兒子,她親自拿刀剁了兒子食指的一根指節!


    劉春來從劉八爺那裏聽過,以前軍閥割據時期,到處拉壯丁,有些人為了逃脫當壯丁的命運,會直接剁掉食指的一個指節,如此一來,手指根本無法摳槍的扳機,自然也就不用被抓去當壯丁了。


    這種人不少。


    雖然手指頭少掉一截,卻能避免上戰場。


    一個母親,有多絕望,才會剁掉兒子的手指頭?


    手指頭少一節,可能在工作中,同樣不會太方便。


    劉春來沒有能力去化解這夫妻兩的矛盾。


    “春來叔,童景義想跟你聊聊關於壓縮板的事情……”劉龍並沒有直接離去。


    打聽事情,也不是現在就可以的,何況劉春來還要求要隱蔽,不能讓對方知道。


    童景義等了劉春來很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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