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春來回隊裏的時候,發現山頂上的工地已經開始能看到地基的雛形。


    有些需要填補的區域,已經用條石砌了牆,石匠在旁邊指揮著,劉家的精壯漢子們,用大繩跟杠子抬著沉重的條石,沿著砌好的牆,把石頭抬到上麵。


    另外一些人,則是把比較高的區域碎石給挑過來,把砌好的區域填起來。


    周圍地基的區域,有些地方已經開出來了二十多公分寬,二十多公分深的地基。


    繼續這樣,要不了兩三天時間,就可以開始砌牆了。


    這速度未免太快了一些?


    “中午沒休息,這是關係到咱老劉家未來幾十年的事情呢!”劉福來有些得意地說道,“中午吃飯,都是讓人挑到山上來的……”


    “可現在太熱啊。”劉春來看著所有人都是光著上半身,如同從水裏撈起來。


    現在雖然涼快了,可別中午的時候,太熱,誰要是中暑了可就不好了。


    “你放心,沒事兒。山上有風,涼快著呢。不過下麵修路的進度有些慢,到處都是石頭……”劉福來指著下麵的工地。


    “公社計劃辦的人呢?”


    劉春來看著下麵,有動工痕跡的區域,應該有兩百來米。


    確實,石頭太多了。


    在石頭外麵的狹窄區域,根本就不夠修一條雙向兩車道。


    “那個不著急,得等著放炮。”劉福旺知道兒子不懂這些,直接開口,免得他問出來。


    丟人。


    “那就行,按照進度弄就是了。”


    說完,也就不再留在這邊。


    之前回了一趟家裏,沒人離開,這也就意味著他在家裏還是沒地方住。


    劉福旺又不願意去劉八爺家,老頭晚上依然跟嚴勁鬆一群人喝酒,小日子滋潤著呢。


    “春來……”


    劉春來正要走的時候,劉興國叫住了他。


    “國哥,啥子事?”劉春來看著這位並沒有多少存在感的隊上,不解他有什麽事情。


    “鄭建國兒子鄭小東回來了。”劉興國看著劉春來,一臉緊張。


    劉春來不解,“回來就回來唄,有啥?難不成還要我去找他匯報工作?”


    “就是,那狗曰的在市裏工作了幾天,真以為自己就是國家幹部,比誰的級別都高啊!”劉福旺沒好氣地說道,“再說了,他回來,也是在公社工作,跟咱們大隊也沒啥關係,組織關係不在大隊。”


    說完,就轉身往山上大隊部的區域而去。


    現在還早,天黑再去公社也沒問題。


    劉春來這跑了一天,也累了,直接往劉八爺家而去。


    田明發則是跟著劉春來去了四隊。


    等著一會兒他婆娘下班,一起回去。


    “老田,你家孩子怎麽安排的?”劉春來想起,田家好幾個孩子。


    家裏也沒有老人,兩口子這天天不在家。


    “老大帶著呢。等九月一號開學了,就把她們都送學校去。”田明發一臉輕鬆地回答。


    “不怕她們出事兒?”


    劉春來很好奇,這年頭孩子居然可以不用大人管著。


    “能有啥事兒?孩子又不會亂跑,白天老大帶著四個小的在家裏,都開始學寫字……”田明發有些尷尬,“以前每學期要交5塊錢,就沒讓她們上過學,老大念了兩年,後來沒錢……”


    意思就是,現在有錢了,可以讓孩子上學了。


    劉春來點了點頭,沒有再說啥。


    “大隊長,你真不擔心鄭小東?”田明發也問劉春來。


    劉春來疑惑地看著他,“擔心啥?”


    心中也是有些鬱悶,難道自己應該擔心鄭小東?


    當年坑了自己,現在難不成還又打算坑自己一回?


    一隊。


    鄭建國家裏。


    上身白襯衣,下身西褲,腳上穿著已經鋪滿灰塵的皮鞋的鄭小東,從回到家裏的那一刻,就已經無法適應家裏的惡劣環境。


    地壩裏,養著一群鴨子,到處拉的都是鴨屎。


    一頭七八十斤的豬,把地壩到處都拱的是坑。


    一個比較大的泥坑裏麵,裏麵還有混濁的水,鴨子就在裏麵洗澡,腳上有水,踩得地壩裏到處濕漉漉的。


    連腳都沒法下。


    稍不注意,就踩一腳鴨屎或是泥。


    哪怕他三妹跟老娘拿著掃把又把家裏裏裏外外都清掃了一遍,他依然覺得無法落腳。


    “別掃了!回來又待不了多久!”鄭小東看著老娘跟妹妹額頭上都是黃豆大小的汗珠,臉上滿是灰塵,怎麽看怎麽不順眼,“我一會兒就去公社找嚴勁鬆。”


    “小東,你是市裏的幹部,雖然你爹不是個東西,要是因為鄭建國那老狗曰的影響到你前途,咱們直接跟他斷絕關係!”鄭建國婆娘田秀英用手捋了捋貼在額頭上的頭發,對於鄭建國被抓的事情,一點都不擔心。


    “這麽說來,我回來不是因為我爹?”鄭小東皺起了眉頭。


    “你爹昨晚上才被抓,今上午才送到縣公安局裏……”田秀英連忙原原本本地把事情說了。


    18歲不到的老三鄭小娥從灶屋裏端出一個底部跟口部掉落了不少搪瓷的盅盅,“大哥,喝茶……”


    鄭小東看了一眼那髒兮兮的盅盅,沒有接。


    “老三,你放在桌子上,去看看有沒得絲瓜,摘兩根回來,晚上給你哥煮碗麵。”


    看到兒子臉上的厭惡,田秀英趕緊把老三支走。


    “這麽說來,是劉福旺兩爺子想整我?”鄭小東的臉色陰沉了起來。


    田秀英不說話。


    鄭小東見老娘的表情,覺得還是去找公社書記嚴勁鬆了解情況比較好。


    自己在市裏上班上得好好的,眼看就要升職了,結果縣裏許誌強跑到市裏,連招呼都不打,說什麽蓬縣發展缺人,他們這些從蓬縣走出去的人得回來參加家鄉建設……


    更讓鄭小東心中不痛快的是,一直對他非常重視的農業局領導屁都沒放過,就讓他收拾東西跟著許誌強回來了。


    一回來,就讓縣裏的吉普車把他給送到公社。


    說是讓他先回家看看。


    回來後才發現,他爹因為曰了趙天明婆娘被抓了!


    這種事情,很常見。


    可現在發生這事兒,到了公社,沒有看到公社的領導幹部來迎接自己,甚至連住宿啥的都沒給安排,就有些讓人不得不去多想想了。


    “你這剛回來……”


    見鄭小東要走,田秀英急著站起來。


    兒子在市裏麵上班,那是大城市,嫌棄家裏窮,倒也正常。


    可不喝一口水,飯都不吃就走,這就太讓人傷心了。


    “我去公社一趟,晚上嚴勁鬆應該會請我吃飯,就不做我的飯了。”鄭小東說完,就提著自己的公文包出門去了。


    按照他的理解,到了公社,嚴勁鬆這樣一個公社書記,怎麽也得巴結自己。


    許誌強來要他,可是當著農業局領導說過,蓬縣建設缺乏人才,需要他回來主持工作。


    不給農業局局長,起碼也得給個副局長。


    自己可是大學生。


    “好,好!我兒出息了!”田秀英一臉笑容,忙不迭地點頭,隨後如同想到了什麽,“小東,你還是給嚴勁鬆說說,這過場也走的差不多了,早點把你爹放回來。”


    “他幹那些破事的時候咋不想著會臊他兒子的皮?這事情要是傳出去,以後我如何回市裏當領導?”鄭小東沒好氣地說道。


    隨後就走了。


    “媽,我哥呢?”正在這時候,外麵衝進來一個上半身穿著無袖對襟褂子,下半身一條及膝土布短褲的十五六歲半大小子。


    “走公社去了,你又幹啥去了?屋頭活路不幹……”田秀英看著小兒子,就是一陣心煩,“看看你哥,再看看你個死短命兒子!要是有你哥一半出息,我死都瞑目了……”


    “我要是有鄭小東那樣好的運氣,比他還能幹呢!可惜了,沒得推薦上大學的名額了……媽,王家退了親,劉春來還光著呢,現在他都大隊長了,還有錢,要不讓老三嫁給劉春來?”


    “你個死短命兒子,劉春來那癩疙寶配得上你三姐?”田秀英當即就氣不打一處來,拿起大門邊上用來趕鴨子跟攆豬的響告棒就往小兒子身上招呼去。


    “嘎~嘎~嘎~”


    “噗~噗~噗……”


    聽著響告棒的聲音,地壩裏的鴨子撲騰著翅膀叫了起來。


    這狗曰的,就沒有一個省心的。


    “媽,當初你們為了老大,用這樣的方式坑了劉春來,人家家裏憋著火呢!再說了,他家劉雪不是還沒婆家嘛……”


    田秀英頓時就愣了。


    自己怎麽沒想到?


    得給老大說這事兒。


    要是老大出麵,不僅當年跟劉福旺家的仇化解了,這劉福旺跟鄭建國成了親家,劉春來掙的錢,不得孝敬她這個丈母娘?


    有好機會,不得帶著點小舅老倌?


    再有市裏當大領導的大舅老倌撐腰……


    鄭小東可不知道老娘的想法。


    從家裏出來,挺直了胸口走路。


    整個四大隊,他是第一個大學生。


    而且也是第一個在政府部門上班的人。


    雖然他隻是市農業局的一個最基層的辦事員,可那也是國家幹部。


    而且還是市裏的呢。


    去公社的路上,遇到不少人,看著穿著白襯衣跟皮鞋的他,滿是敬畏的眼神。


    鄭小東可沒有準備跟這些土農民套近乎的打算。


    煙都沒準備給他們發一支。


    甚至對於別人給他打招呼,也都是愛理不理。


    一直到了公社,遇著了嚴勁鬆,他明明認識,可依然裝著不認識,“哎,那啥,你們公社書記嚴勁鬆在哪裏?”


    嚴勁鬆氣得差點跳了起來。


    這狗曰的!


    當年出去的時候,如同孫子一樣,跟在他爹後麵,還要磕頭感謝自己這個公社書記給他的推薦信上簽字蓋章了。


    出去讀了大學,在市裏幹了幾年,就以為自己真的成了大領導?


    嚴勁鬆知道對方現在是那秋後的螞蚱,人都回了公社,還能蹦躂幾天?


    壓著自己的火氣,直接轉身就向著另外一邊走了。


    “老同誌,你沒聽到我問你話麽?”鄭小東頓時就皺起了眉頭,“這小地方的人,真沒素質。”


    聽到這話,嚴勁鬆頓時不忍了,黑著臉問鄭小東,“小狗曰的,你特麽脫了農皮才幾天?大城市的人,來咱小地方幹啥?”


    對於鄭小東,嚴勁鬆絲毫好感都沒有。


    跟劉春來比,這就是個渣渣。


    人家劉春來有機會留在山城都不願意呢。


    “喲,老嚴,你說誰呢?”這會兒,劉福旺背著手也來了,“今晚吃啥?又吃食堂?”


    劉福旺同樣看到了鄭小東。


    可他隻是冷哼了一聲,背著手就走了。


    “嚴書記?實在不好意思,剛才沒認出來……我是市農業局的鄭小東……”鄭小東再也裝不下去了。


    尤其是劉福旺來後,兩人勾肩搭背就走了,根本沒把他這個市裏的幹部放在眼裏。


    “老劉啊,今天當場,我讓農技站那邊幫著買了個雞,還以為你不來呢。”嚴勁鬆根本沒理會鄭小東。


    “狗曰的,用老子的錢,老子能不來?”劉福旺沒好氣地說道,瞥了鄭小東一眼,“這人模狗樣的是哪家婆娘腿沒夾緊跑出來的?”


    “劉福旺,你特麽的別真以為老子拿你沒辦法!信不信,老子一個電話就把你抓進去?”


    鄭小東真的火了。


    他拿嚴勁鬆確實沒辦法。


    可收拾劉福旺這樣一個一直把持著大隊書記的不要臉老東西,那是沒有絲毫問題的。


    他組織關係還在市裏呢!


    周圍都是農業縣,蓬縣政府也得罪不起市農業局。


    “啪~”


    讓鄭小東沒想到的是,劉福旺居然說動手就動手,重重地一巴掌拍在了他臉上。


    “你……”


    鄭小東蒙了。


    “啪~”


    又是重重的一巴掌。


    這是嚴勁鬆打的。


    “你爹鄭建國就是這樣嚇唬趙天明,當著人家的麵,曰人家婆娘……”嚴勁鬆冷冷地說道,“我們公社出了你這樣的人,那是恥辱!”


    “小狗曰的,當年你用你妹兒害老子春來,你以為老子不記仇?”劉福旺一臉殺氣。


    隨後,也不等鄭小東反應,直接提起拳頭,“嘭~嘭~”地不停砸在他肚子上。


    嚴勁鬆在一邊,不時提上一腳,“虧得老子還準備建議許書記跟呂縣長,讓你先幹個副鄉長,給春來打下手,你這幹部架子太大,老子的公社,沒你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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