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莫辛領會,仰頭看向江鳶。


    她神情專注又認真,陽光柔柔的灑落在側臉,甚至能看清楚鼻梁上的絨毛。


    蕭莫辛啟了唇,原本是想說些什麽,可最後卻隻叫她:“江鳶。”


    “嗯?”江鳶下意識低頭看去。


    就在她低頭過來的時候,蕭莫辛仰頭,一個溫熱的吻覆在江鳶的唇間。


    這吻並非蜻蜓點水,蕭莫辛有意輾轉廝磨,卻不深入,一點一滴品味,像是欲迎還拒,可又帶著些讓人躲避不得的強橫,緩急之間,勾的江鳶胸口傳來一陣火熱。


    江鳶呼吸發緊,她收回一隻手扣在蕭莫辛的腰間,想加深這吻時,蕭莫辛卻突然間後退了,江鳶追過來吻空的雙唇染著一片紅潤,停滯在半道,眼神疑惑又失望。


    蕭莫辛神色冷清,對上她的目光,明知道那是什麽意思,卻不解釋,反而伸手放到江鳶嘴邊,用指腹擦拭掉她嘴邊的亮漬,說道:“井子村快到了,我們快些吧。”


    說罷,蕭莫辛主動握住韁繩,學著方才江鳶剛才教她的方式,膝蓋和大腿一起踢向馬匹的腹部,喊道:“駕。”


    馬匹頓時加快了速度,往前奔去。


    江鳶來不及思慮她剛才的吻是什麽意思,先抓住前麵的馬鞍穩住身子。


    這位太後,倒是心大。


    大概走了幾刻鍾,井子村到了。


    井子村的村口放了一塊一人高的石頭,石頭上寫著井子村的名字,旁邊是一口水井,水井前放了香爐,裏麵燒了三根香。


    古往今來百姓都喜歡拜神,各路神仙都有,井自然也有,這井神是柳毅。


    進了村子不方便再騎馬,江鳶抬腿從馬背上下來,然後伸出雙臂將蕭莫辛從馬背上抱下來放在地麵,她牽起韁繩四處看著說:“這村子,好像透露著一股怪異。”


    白日裏,應正當是百姓下地勞作出來的時候,可放眼望去,四周一片安靜,村中不見有任何人出門走動,安安靜靜的。


    蕭莫辛重新戴上了帷帽,她也看了看,點頭道:“是怪異,不過若是不怪異,也就不會來那麽多除妖降魔的道士了,進去吧。”


    “嗯。”江鳶跟在她身側進去。


    井子村雖然是一個村落,但臨近都城,又處富庶之地,所以村子並不小。


    兩人走到村中央也沒有看見人,不過空氣裏倒彌漫著非常濃厚的香火味,濃的像是般若寺裏,供香客上香的香爐鼎傳出來的,有時候煙霧一起,濃到甚至看不見人。


    “神明保佑,神明保佑。”


    “神明保佑,神明保佑。”


    原本安靜的村落,忽然間不知從何處傳來詭異低喃齊呼的聲音,像是某種祭祀。


    江鳶把馬匹栓在一根木柱上,和蕭莫辛示意一眼,兩人一起尋著聲音走了過去。


    村民祭祀的地方是在一處空地上,上百人齊齊圍著中間的一個石像齊齊跪在地上,口中一直在念念有詞的說神明保佑。


    江鳶抬頭看去,村民口中所謂的神明,是一個石像。


    那石像怒目圓睜,濃眉圓臉,一臉的凶相,他擺的姿勢做降服狀,看衣服的樣式是道士的道袍,右手拿了把桃木劍,左手將一個小鬼按在地上,小鬼額頭貼有靈符。


    以往聽說百姓拜神、拜妖、拜魔,還從未聽說過有拜道士的,就算有拜的,那也是道教中人,莫非這井子村都信奉道教?


    “神明保佑,神明保佑。”


    “神明保佑,神明保佑。”


    村民跪在地上繼續喊著,似乎十分信仰。


    江鳶有些看不明白,便轉過頭來問蕭莫辛:“你看出有什麽端倪了嗎?起初我還以為這井子村和般若寺一案有什麽關係,但現在看來,好像兩者之間並沒有什麽關係。”


    “你看看那小鬼手中拿的東西。”


    蕭莫辛提醒她。


    江鳶轉過頭重新看那小鬼,那小鬼伸出似是求救的手,手中握了枝花,像是


    “魏紫。”江鳶輕聲默念,眉頭皺起。


    在先皇還沒有駕崩的時候,江鳶其實便聽過當朝蕭皇後格外喜歡魏紫,還曾尋天下種植魏紫的花匠前來傳授技藝,月前她被召見至永安殿,那裏滿院都是魏紫。


    而這魏紫又稱花後,和她這太後相連。


    蕭莫辛冷嗬,語調淡漠:“沒想到都城下,竟還有這般令人驚奇的事情。”


    江鳶也覺得不可思議,那些人竟然會想著從魏紫下手,借花殺人,看這群百姓信仰的程度,恐怕對此早已深信不疑,若是傳出去,想必全天下的百姓都會稱她為妖後。


    到時候,就算她有通天之力也難抵悠悠眾口,那下場……


    村民們跪拜結束,紛紛站了起來。


    幾名道士手持桃木劍走到石像跟前,排成一排道:“諸位父老鄉親,我們皆是玄聖道長的弟子,最近聽聞村中鬧魏紫妖祟,我們等人前來捉拿妖祟,護百姓平安。”


    百姓們聽的感激涕零,再次跪下道:“謝謝玄聖道長,謝謝玄聖道長。”


    “玄聖道長,看來他就是那石像了。”


    江鳶說。


    蕭莫辛平靜道:“嗯,今晚我們住下吧,看看這些人是怎麽捉拿妖祟的。”


    “可般若寺那邊……”般若寺那邊的命案還在查探,她們兩人出來一天一夜,若是有什麽急事找不到,豈不是又要鬧。


    蕭莫辛道:“無妨,我已叮囑過,千月和南宮大人會處理好。”


    “嗯。”安排好就行。


    等他們祭祀結束後,兩人便離開了,不過沒出村落,而是找了戶人家住下。


    這戶家人是位中年婦女,人很和善。


    聽張娘說,她一個人住,妻子前年走了,唯一的女兒在都城中做小生意,已經娶妻生子,孫女也兩歲了,非常可愛活潑。


    江鳶好奇,便問道:“既然如此,那您為什麽不和女兒孫女她們一起住?”


    老太太給她們倒著茶,笑著說道:“在這住了幾十年,離不開,反正和都城離的也近,平時女媳會帶孫女來看看,我有空了,也會去都城裏看看她們,這就夠了。”


    “謝謝。”江鳶雙手接過茶杯,先放到蕭莫辛跟前,才接過自己的。


    張娘見了,打趣她道:“我家女兒也和你一樣這般疼愛自己的妻子,吃的喝的總是先給她,小兩口很是恩愛,哈哈。”


    江鳶餘光看了眼蕭莫辛,和張娘解釋道:“張娘,您誤……”


    “謝謝張娘。”蕭莫辛在下麵輕輕拽了拽她的衣襟,示意她不用解釋太多。


    江鳶便不再多說。


    第36章


    “兩位姑娘是怎麽來這的?”張娘倒完茶後, 輕聲詢問兩人,還擔心道:“最近我們村子裏不幹淨,經常有鬧鬼鬧妖的, 來了很多道士, 你們歇歇腳後, 就走吧。”


    江鳶剛想喝茶,遞到嘴邊又放下,回道:“我和妻子是都城裏的, 出門辦點事, 回來的時路過此地, 想順便看看村頭的鄭大娘,沒想到被告知鄭大娘已經死了。”


    鄭大娘?蕭莫辛忍不住皺起眉頭。


    她是如何得知的?


    “鄭大娘……”張娘忽然喃喃自語, 神情哀傷了起來, “是啊,她死了,幾個月前下了場雪, 那雪下的又大又急,鄭大娘不小心得了風寒, 大夫把過脈後給開了藥。鄭大娘吃了有一個月, 結果還是沒挨過去。”


    關於這個鄭大娘,江鳶也是偶爾得知的。


    剛開春,先皇恩惠不用上朝, 於是江鳶喬裝打扮跟鏢局的人走了一趟鏢。


    回來路過井子村時,恰逢有人出葬, 鏢頭看到諸多百姓前來送行, 還以為是什麽大人物,能詢問了一番才得知, 是村裏的一位大娘因病去世了。


    因生前人好,所以大家這才一起給她送葬。


    江鳶真心感歎:“唉,可惜了。”


    “是啊,以前我們經常坐在一起做衣服聊家常的,沒想到說走就走了。”張娘深深歎了一口氣,似乎是在道命運無常。


    江鳶轉頭和蕭莫辛四目相對,眼神柔情了許多,那溫情的模樣,蕭莫辛竟有些恍惚,覺得兩人真的是平常人家的妻妻。


    晚上的時候,張娘為了招待她們兩人,專門去殺了一隻雞,還用了白麵。


    蕭莫辛讓江鳶從荷包中拿出了二兩銀子給張娘,當做這隻雞和住宿的費用,張娘不肯收,還是江鳶說了許多話,張娘才勉勉強強的收了一兩銀子,再多不要。


    吃飯的時候,江鳶先給張娘夾了個雞腿當進碗裏,隨意的問起:“張娘,我來的時候,看到村民都在祭拜一個石像,還稱呼他為玄聖道人,這是怎麽回事?”


    張娘被這雞腿討了個歡心,便說道:“這玄聖道人其實在村子裏有幾十年了,起初我們隻是逢年過節拜拜,跟村頭的那口老井一樣。兩個月前,不知為何,村裏好些人病了,癱在床上一動不動,沒有得病的村民趕緊請了都城的大夫來看,可他們也看不出是什麽情況。隨後便有人說,這是瘟疫,這下大夫們更不敢來了。那時候啊,我們全村的村民都認為這是瘟疫,沒想到,一個自稱玄聖道人的徒弟來了,說這不是瘟疫,而是被妖祟下了妖術。”


    “可是魏紫妖?”江鳶說道。


    “正是。”張娘情緒有些激動,“那度行道士說,這魏紫妖心狠手辣,專門用妖術奪人性命,我們井子村先前已經死了好幾個人。這度行道士一來,讓我們喝了一碗特製的黃符水後,我們第二天就好了,什麽病都沒了。”


    度行道士……


    莫非是今日站在石像前的其中一個?


    兩人了解了這井子村的大概情況後,怕打草驚蛇,便沒有繼續追問,低頭吃飯。


    吃完飯,天色已經黑了,張娘把東廂房收拾出來給她們兩人住,這是她女兒和女媳的房間,平日裏她經常打掃,並不髒。


    屋子並不大,一張床榻便占據了屋子一大半,旁邊還有個大木箱。


    蕭莫辛站在床榻前正準備解開外衫時,木門被推開了,她回頭看去,是江鳶,手中端了一個木盆,裏麵是熱水,白霧騰騰的。


    江鳶進來,左腳勾著木門關上,把洗腳水放到床榻前,直起腰身說:“張娘特意給我們燒的洗腳水,跑了一天,你洗洗吧。”


    蕭莫辛緩緩放下手,看著地上的木盆,眸色深了深,彎腰坐下,把鞋襪脫下放到一旁,她先用腳尖試了試水溫,不熱不涼,剛剛好,於是把兩隻腳都放了進去。


    江鳶出去洗的,洗完後把長襪用皂莢洗了洗,晾曬在院落的樹枝上,最近天熱,明天一早就能晾幹,不影響穿。


    兩人各自收拾好,關門回去,樹枝上四隻白色長襪被風吹的飄飄搖搖。


    房間隻有一張床榻和一床被子,兩個人勢必要睡在一起,江鳶顧忌兩人之間的身份,看了看床褥,說道:“你睡吧,我守門。”


    “你樂意就好。”蕭莫辛說著,解開外衫脫下,整齊的疊放在一旁。


    隨後掀開被子躺進去,閉眼休息了。


    江鳶把椅子放在門後,雙手抱著劍坐下一動也不動,赫然像個門神。


    夜半,院落裏起了小風,莎莎的響著,江鳶剛眯了一會兒,被樹葉拍打的聲音吵醒,睜開眼睛看著紙窗外樹影飄動的樣子,見是風聲而已,便閉上眼睛繼續休息。


    誰料下一秒,一個黑影出現在紙窗前探頭探腦,那模樣並非人,倒像是枝花,它探著窗邊,花朵由小變大的在窗邊變幻。


    江鳶剛閉上眼睛,聽著耳邊莎莎的聲音,不知為何忽然湧來一陣寒意,於是睜開眼睛,沒想到會看到窗邊的情形,頓時被嚇的全身打了個激靈,她下意識轉頭看向床榻上的蕭莫辛,她睡的正香甜安穩,並沒有察覺。


    窗戶上的影子在來回左右移動,像是在觀察房間中的情況,隨後又突然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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