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自己正好合適,合適在這件事情上做個替死鬼!


    吳蔚並不打算將東方瑞給的令牌拿出來,在東方瑞沒來之前,這塊令牌說到底隻是一塊木頭,說不定反而會給自己造來滅頂之災。


    吳蔚倒要看看,究竟是什麽樣的案子,讓府衙不惜如此,也要把這件案子從自己的管轄地界裏摘出去!


    第54章 亂葬崗上


    吳蔚沉默了, 藏在這看似屈服的沉默之下,是吳蔚高速運轉的思緒。


    縣太爺請,卻是師爺和自己密談, 說是密談門口卻守著兩個衙役, 真是機動靈活,既能抓人還能滅口。


    她不懂這個時空的律例, 不知道這件事若是東窗事發究竟能造成怎樣的後果, 但吳蔚清楚一點: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


    明鏡司是京城的衙門,正所謂“強龍不壓地頭蛇”,能隨時保護自己的隻有自己, 東方瑞不在, 明鏡司的令牌就是一塊木頭, 在無關緊要的事情上還能唬唬人,真正遇到緊要大事, 說不定反而會惹來殺身之禍。


    想到這裏,吳蔚的心頭一暖,原來當初東方瑞特別囑咐自己:令牌隻能用作自證, 不準狐假虎威,大概也是想到了這一層。


    多虧自己守住了這個令牌, 不然的話……


    吳蔚心道:作偽證這件事自己無論如何也得答應,隻是……這就相當於自己抓住了清廬縣最高權力執掌者的把柄,一旦風波過去, 自己就成了最大的“危害”了,被滅口是遲早的事兒。


    要想徹底自保, 大概隻有兩條路可行, 要麽……自己帶著繡娘和東方瑞一起遠赴京城。


    要麽,就是借著這件事兒, 經由東方瑞之手徹底扳倒縣太爺和師爺的勢力。


    第一條路簡單些,可再想回來就難了,穿越之門或許就藏在那個湖裏……


    那麽,就隻剩下第二條路了吧?


    此刻平佳縣主正在家中做客吳蔚倒是多少有些倚仗,隻希望東方瑞能在自己被滅口前抵達清廬縣了。


    理清所有思路,吳蔚淺淺地呼出一口氣,伸手扣上木匣順勢抱到懷中,笑道:“能為大人盡一份力,是小人的榮幸,大人這二十兩銀子猶如雪中送炭,小人就鬥膽收了。”


    師爺笑了,說道:“那就有勞吳姑娘了。”


    “請問大人,被害人的遺體現在何處?將大人需要的,參到真證詞裏麵,才最穩妥。”


    “不錯,來人呐。”


    師爺讚賞地看了吳蔚一眼,兩名衙役推門而入。


    “師爺。”


    “帶吳姑娘過去,把胡書記官一同請過去,給吳姑娘做書記。”


    “是,吳姑娘,請吧。”


    吳蔚緊緊地捧著木匣,裏麵裝著成色上好的銀錠,可吳蔚此時的心情卻是和從高寧雪手裏拿銀子的心情截然不同。


    吳蔚之所以收了,一來是為了讓師爺降低警惕,同樣也是為了收集知縣和師爺違法的證據,這是贓款!


    等到東方瑞來了,這二十兩銀子就是有力的物證!


    衙役帶著吳蔚走了後門,門口停了一頂小轎,吳蔚留意到這轎子的窗戶不是常見的兩塊布,而是後按上去的兩扇木窗,窗戶紙很厚實。


    “吳姑娘請上轎。”


    吳蔚微笑謝過,鑽進了轎中,進去以後才發現這兩扇所謂的窗戶居然隻是裝飾而已,根本就打不開。


    堂堂縣衙裏有這樣一頂轎子……當然不可能是為吳蔚量身訂造的。


    吳蔚摸著定死的窗戶喃喃道:“看來我不是第一個坐這頂轎子的人,希望是最後一個……”


    起轎。


    在不知多久,有節奏的晃蕩中,轎子總算是停下來了。


    “吳姑娘,下來吧。”


    吳蔚下了轎子,隱隱覺得有些不對,抱著木匣跟著衙役沉默地走著,周圍的景象很快驗證了吳蔚的猜測。


    腳下的路逐漸狹窄,兩邊是隨處可見的土包,毫無章法和規則,錯落著。


    有的土包上麵蒙著一層枯黃又發芽的新草,有的土包都快被侵蝕平了還沒有膝蓋高,有的土包上麵壓著幾張不知放了多久的黃紙,還有的土包顏色明顯和其他的不同,一看就是新土。


    隻不過,這些土包前麵有墓碑的少之又少,間或看到幾個插了一塊木板的,木板上麵或無字,或隻剩下一團難以辨認的墨跡。


    一陣烏鴉的叫聲吸引了吳蔚的注意,在數個土包中間,生了一顆樹,此時樹枝上仍是光禿禿的,一群烏鴉立在上麵。


    在吳蔚所在的藍星的那個國度,人們對烏鴉的認知普遍和“不吉”掛鉤,吳蔚記得自己很小的時候偶爾還能看到烏鴉,後來長大了,就再難見到這種聰明鳥兒的蹤影。


    此刻成群的烏鴉出現在這裏,倒也應景兒亂葬崗。


    吳蔚沒想到清廬縣竟還有這樣的地方,不過轉念一想清廬縣作為朝廷和藩王封地的交界又不是剛剛開始,梁朝曆經這麽多代更迭,也未必每一次都是太平無事。


    衙役張興不時回頭看看一言不發的吳蔚,若不是能聽到吳蔚的腳步聲,他差點要以為吳蔚已經跑了。


    張興是打心眼裏佩服吳蔚,他在衙門當差十多年,自問見過不少世麵,可從未見過如吳蔚這樣大膽的女子,這地方……每一腳踩下去都有可能踩到“東西”,就連他們也是後背冒風,心中打鼓,斷然做不到如吳蔚那樣冷靜。


    七拐八拐的走了快一刻鍾,衙役才停住了腳步:“吳姑娘,到了。”


    在一眾墳包中,難得出現了一塊不大的空地,被害人被放置在一塊門板上,身上蓋著白布,旁邊支了一張小桌,胡書記官麵戴醋布,一邊拎著袖子研墨,顯然是已經準備好了。


    吳蔚鼻翼翕動,秀眉微蹙,心中已有不好的預感。


    吳蔚接過衙役遞過來的醋布,單手有些不便,衙役主動說道:“吳姑娘,我幫你拿吧?”


    吳蔚猶豫了一下,將木匣交給衙役,係上了醋布。


    這周圍的環境想先洗個手怕是不能了,吳蔚走上前,朝著遺體深鞠一躬,隨後才蹲下掀開了白布。


    “嘔曰~”胡書記官按著桌麵,身體向一側彎去,嘔吐起來。


    嘔吐物被麵罩遮住又糊了他自己一臉,胡書記官丟下毛筆,一邊跑一邊摘下醋布,彎腰嘔吐,很快就把中午吃的東西吐了個幹幹淨淨。


    兩名衙役的臉色也不好看,跟過去給胡書記叩背,順便離現場遠一些。


    死者身上未著片縷,衣物應該是已經被人剪掉了,吳蔚放緩了呼吸開始了屬於她一個人的觀察。


    死者是一名男性,麵部呈現出腫脹,發紺、唇部微張,舌頭微微外吐,屍斑呈片狀遍布全身,屍綠已經布滿整個腹部,並出現了向外蔓延的趨勢……


    通過肉眼的觀察沒有看到任何外傷,吳蔚跪到地上,仔細檢查過死者的頭部全身主要關節,並努力抬起死者的背部,確定了的確沒有外傷。


    隨後扒開死者眼皮驗看過後,又將雙手按在死者後腦,一寸一寸向下細致地摸過,在死者的頸部也並未發現異常,既無勒壓痕跡,也無骨折和錯位的情況。


    吳蔚皺起眉頭,問道:“請問一下,死者是在哪兒發現的?”


    “在路邊!”其中一名衙役回道,張興忙補充道:“就在不遠處,前麵的路邊。”


    聽張興這麽說,那名嘴快的衙役也連連點頭,說道:“對對,就在這附近發現的,要不能放在這兒嗎?早就拉到義莊去了,就是這附近。”


    “死者發現的時候是趴著啊,還是仰麵,還是其他的體態?”


    “趴著!”張興答道。


    吳蔚心中冷笑,用蓋屍體的白布裹住手指插到死者的鼻孔中旋轉了一周,竟帶出了一塊很小的結痂!


    吳蔚心頭一沉,趁機打量周圍,在不遠的地方看到了兩個土包,與周圍的那些截然不同,不僅土質較為稀鬆,而且土包的頂部還是凸起的!


    吳蔚默默將這兩處墳包的位置記在心裏,趁著衙役不注意又將白布的一角撚成條狀探到了死者的耳道中旋轉了幾周。


    吳蔚心頭一跳,扒開死者嘴唇進行了觀察,隨後又握住了死者的手摸了幾把,那邊胡書記官總算是吐無可吐,頂著一臉菜色在衙役的攙扶下往回走,吳蔚快速起身拉開距離深深地看了幾眼死者,將這一幕記在心裏,然後拽起白布蓋到了死者的身上。


    “你不要緊吧?”吳蔚問。


    見吳蔚蓋住了遺體,胡書記官麵露感激,朝吳蔚拱了拱手,兩名衙役見狀也沒說什麽,隻問道:“吳姑娘這是看完了?”


    “看完了,先生可好些了?可以開始記錄了嗎?”


    胡書記官咳嗽了幾聲,坐到凳子上重新拿起毛筆在硯台上潤了潤,說道:“姑娘說吧。”


    吳蔚斟酌著每一個字眼,緩緩說道:“死者的年齡在十八到二十四歲之間,死了至少有五天了,死者……死亡的原因很蹊蹺,不見外傷也不像中毒,有窒息的特征卻沒有勒壓痕跡,更沒有溺水而死的表現,不排除是特殊疾病突然致死。”吳蔚沉默片刻又補了一句:“這裏並不是第一現場,更像是一個拋屍地。”


    書記官的筆頭一頓,問道:“何以見得?”


    吳蔚抬手指了指樹上的烏鴉,說道:“那邊的樹上,有一群數量可觀的烏鴉集聚,烏鴉食腐肉,如果這裏是第一現場的話,屍體不會保存的這樣完整。”最關鍵的話吳蔚並沒有說:那就是死者屍斑的呈現和形狀,與張興所描述的姿勢對不上,不過吳蔚並不像點破這一點,以免提醒到對方另外一個關鍵的細節,一個……或許說出來會被立刻滅口的細節!


    兩名衙役對視一眼,張興問道:“吳姑娘沒有別的要說的了?我拜讀過姑娘上次的仵作手劄,比這次的可是要詳細不少。”


    吳蔚壓下心中的緊張,盡可能用平靜的口吻答道:“同樣是案子,有的卷宗能擺滿一個書架,有的三言兩語就能概括,上次的和這次的是兩起不同的案件,起因經過不同得到的結果自然也不同,我能看到的就這麽多。”


    胡書記官落下最後一個字,說道:“吳姑娘,過來按個手印。”


    第55章 仵作手劄


    吳蔚來到桌前, 胡書記官指了指落款處“仵作”後麵的空位,說道:“姑娘把手印按在這裏即可。”


    吳蔚將仵作手劄看了幾遍,漫不經心地問道:“隻按這一個嗎?不需要在內容上……再按幾個嗎?”


    “那倒不必, 按在這裏就好。”


    吳蔚不禁暗自腹誹, 這手劄連個水印都不讓按,萬一回去以後他們二次加工怎麽辦?


    “一定要按手印嗎?上次怎麽沒讓我按手印?”


    胡書記官答道:“上次有衙門的鄭仵作替你按了手印, 這次就得姑娘自己來了。”


    吳蔚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按手印還能替的?背鍋的時候怎麽不來了?


    吳蔚故作為難地說道:“可不可以不按啊, 我聽說隻有犯人畫押的時候才按手印呢,這實在是太不吉利了,我會寫字……我寫名字行不行?”


    胡書記官看了衙役張興一眼, 說道:“姑娘, 還是不要讓我們為難了, 就算是寫了名字也要按手印,這是衙門的規矩, 姑娘要是不嫌麻煩的話,那就先寫名字再按手印。”


    “行,那就先寫名字再按手印!”


    吳蔚拿起毛筆, 在“仵作”後麵的空白處寫上了“吳畏”兩個字,然後故意拿著毛筆不鬆手, 用左手的拇指沾了印泥在“吳畏”兩個字旁邊落下了手印。


    按完了手印吳蔚心頭一鬆,但卻不自覺地用左手的食指摸了摸剛按完手印的拇指。


    “那要是沒什麽別的事兒,我就先回去了?”吳蔚說著順手拿了放在桌上的木匣, 抱在懷裏。


    這個動作落在三人眼中,明擺著就是吳蔚見錢眼開, 一刻也不想撒手。隻有吳蔚心裏明白這是物證, 最有力的物證!


    “行,吳姑娘今日辛苦了, 我們送你回去。”


    “多謝。”


    來的時候坐的是小轎,回去的時候是和胡書記官一起坐的馬車,張興二人將馬車停到了義莊附近吳蔚有些擔心高寧雪聽到聲音會出來,好在沒有。


    吳蔚與三人告別下了馬車,注視著馬車徹底走遠才轉身,朝著小院飛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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