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當她轉過頭來,好似無意瞥了屋外的裴淺一眼,那一雙翦水秋瞳裏的韻味,令裴淺無意識屏住了呼吸。那張臉無疑是好看的,但好看得很奇怪,怪就怪在裴淺竟然覺得有點眼熟。


    裴淺隻能站在走廊,從大敞開的窗戶往裏看,看著那個女人走向裏屋的廚房,看著廚房裏走出另一個穿著圍裙的女人。


    而那個穿圍裙的女人,竟然長得和淩一一模一樣!


    裴淺驚得愣在原地,那是淩一嗎?可又是完全不一樣的淩一,不是裴淺見過的那個淩一。


    這裏的淩一同樣的臉,但歲月在她臉上的痕跡不可磨滅,細紋、鬆弛的皮膚、粗糙的手掌,嘴角微微上揚時的成熟溫柔,和裴淺見過的淩一完全不同。


    裴淺十分困惑,她是不是誤入什麽幻境了,這鬼界裏的鬼是不是給她施加幻術迷惑她了?


    就在裴淺疑惑不已的時候,一個身材苗條、青春洋溢的女生從她身後走來,輕聲喊道:“姐姐,麻煩讓一下好嗎?”


    一個模樣十幾歲的女生,手裏拿著一件和文件袋一樣大的快遞。


    雖然裴淺自己沒讀大學,沒收到過大學的錄取通知書,但她的直覺告訴她,這個女生手裏拿著的快遞,就是先前進屋那個女人提到的錄取通知書。


    這三個女人好似是一家人?


    第173章 陌生


    每天網上衝浪的裴淺,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她立刻反應過來,這好像就是小說裏的幻境,隻不過不是為她製造的幻境,而是為了困住淩一製造的幻境。


    有的幻境主打一個恐怖把人給嚇死,還有的幻境針對強者,會變化出令人沉迷的美好世界,將人困在其中。


    顯然,裴淺認為,這個幻境創造出了一個對淩一來說相當美好的世界,然後將淩一困在其中。


    所以,這個房子裏的一切就是淩一認為的美好嗎?


    裴淺認識淩一這麽久,從未想過去打聽淩一在頂替阮輕歌前的人生是什麽樣的,她不知道,原來淩一在別的世界也有在意的人。


    那個女人是誰,是淩一的姊妹還是朋友?這個年輕的女生又是誰?


    裴淺長這麽大,並沒有見過兩個女人撫養一個女孩的家庭。


    沒等裴淺想明白裏麵的人和淩一是什麽關係,她就聽見剛才跟她借過進屋的女生,和屋裏的淩一嘟囔:“媽,外麵站了個姐姐,不知道幹嘛的,一直往咱屋裏看。”


    裴淺一驚,立刻便想跑,可扭頭一想,她跑了,淩一不就永遠困在這裏了嗎?


    不行,她不能跑,裴淺壯著膽子,看了眼門外的招牌,又是涼菜鹵肉又是縫紉的,這家子什麽生意都做呀。


    裴淺小時候記憶裏的小鎮也和這裏差不多,透過窗戶往裏看,放在電視機上的日曆寫著“2008”。


    原來,淩一是從十幾年前穿越過來的?不對,淩一說她不是這個世界的人,這可能是另一個世界的零八年。


    這麽一看,認真算起來,裴淺年紀還比剛才路過她那個女生更小,畢竟,零八年的裴淺才幾歲,而剛才那女生儼然一副高中生模樣。


    明明進入鬼界後,裴淺差點被凍感冒,而此時她站在淩一家外麵,卻覺得熱得額頭冒汗,從四周傳出的知了刺耳的聲音可以判斷,這是夏天,再一看日曆上的日期,7月28號,確實是夏天。


    這環境好真實,真實到裴淺不知道為什麽生出一股熟悉感,這種熟悉感令她十分安心,一時之間不知道這環境是為淩一創造的還是為她創造的,她都不想走了。


    裴淺不認識屋裏除淩一以外的人,她隻看到淩一朝她走來,輕聲問:“想買點什麽?”


    裴淺摸了摸自己的兜,分錢沒有,她沒有帶現金的習慣,而零八年的這裏顯然是不收手機轉賬的。


    裴淺尷尬地擺手:“我不買東西,我找你。”


    淩一問:“你找我有什麽事?你是哪位?”


    看淩一的表情,顯然沒有認出裴淺來,裴淺有一絲失落,難道在環境裏的淩一沒有和她相識的記憶嗎?


    “我是……”裴淺說話卡住了,她是誰呢,她是淩一在異世界頂替的人的妹妹嗎?


    “這個解釋起來太複雜了,我來不及和你說,你隻需要跟我離開,你現在看到的一切都是幻境,都是假的,你不在你自己家,這裏是阮家,是鬼界裏的阮家,還有很多人等著你回去解救……”


    裴淺一邊說著,一邊走進門想去拉淩一。


    然而,淩一皺眉看著她,躲過了她拉手的動作,語氣十分冷漠:“我不認識你,也聽不懂你在說什麽,要改衣服還是買涼菜,自己挑,如果不是,請你不要擅自闖入我家。”


    此時,屋裏另外兩個女人,一個叫小小的,一個被小姑娘喊作“夏老師”的,倆人都看向這邊,也走了過來。


    小小語氣更是不善:“剛才看你站我們家外麵好久了,別是小偷吧。”


    “哎!”夏老師製止了小小的不客氣,笑著看向裴淺,溫聲細語的樣子,一看就知道是老師,“這位小姐,你是有什麽要緊事嗎?如果方便的話可以告訴我們你是誰嗎?你也知道的,我們家親戚少,不知道平時會有什麽人找上門來。”


    裴淺看著夏風,有種說不上來的害怕,她也不知道為什麽,這張莫名熟悉的臉,好詭異。


    “我叫裴淺。”裴淺想不到能帶走淩一的辦法,就隻能想辦法進屋,爭取*多和淩一說話,看看能不能把她叫醒。


    夏風倒是挺熱情的,說她們家今天有喜事,雖然不認識裴淺,但看她一個小姑娘在門外看了那麽久,也不像是壞人,是不是沒錢吃飯,才一直盯著裏屋看。


    裴淺借坡下驢說沒錢吃飯,淩一見狀,眼神不帶一絲感情地盯著她看,裴淺想要和淩一對視,以此來證明自己不心虛。


    然而,兩人對視了幾秒,淩一什麽話也沒說,起身去廚房盛了碗飯,拌了一盤菜放在裴淺麵前。


    鬼界裏的食物,裴淺哪敢吃,但這麽多人看著她,她是硬著頭皮也要吃下去。


    但令裴淺沒想到的是,這飯菜非常香,香到她想落淚。


    有多久沒吃過這樣美味的飯菜了?裴淺不記得了,自從她搬出和淩一合租的房子之後,她就每天吃外賣,自己做飯又累又費時,她不僅要一邊直播賺點錢,還得衝天榜,爭取更好的排名,給自己和戰隊積攢人氣。


    這飯菜的味道和淩一之前做的一模一樣,眼前的淩一就是淩一,裴淺眼眶不知道為什麽紅了,看著淩一有種說不出的委屈。


    淩一也看著裴淺,眼裏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一旁的夏風看著倆人,疑惑不已:“這是餓了幾天啊,小妹妹,你是哪兒的人,為什麽說你認識淩一,是和家裏人走散了嗎?我們這兒有電話,你記得家裏的電話嗎……”


    “噢!說起電話,忘了給三姐打電話了,小小的通知書下來了,趕緊給三姐打電話,看看咱給小小辦升學宴在家裏辦還是去縣城裏……”


    小小得意地昂起下巴:“夏老師,你還沒拆開我通知書看是哪所學校錄取的呢,萬一是很一般的學校呢!”


    夏風摸摸小小的肩膀:“你什麽實力我還能不清楚啊,你自己估分的時候那麽有信心,咋可能沒考上,第一誌願肯定上了吧。”


    小小拿出文件袋裏的通知書,笑得無法自抑:“鏘鏘!我考上a大了!”


    a大是什麽大學?裴淺不知道,但從她們的語氣和驚喜表情中能看出,可能和她那個世界的國內頂尖學府差不多。


    接下來,裴淺就看著這一家子為小小考上好大學奔走相告,商量升學宴的事項。


    裴淺插不進話,她這裏隻認識淩一。


    從三人的對話來看,最年輕的女生似乎是淩一的女兒,那位夏老師是合租的“室友”,和這一對母女關係很好。


    她在這個鬼煞為淩一創造的幻境裏,見到了淩一不一樣的一麵,見到她作為長輩照顧孩子的一麵,見到她撐起一個家的一麵,見到她在那位夏老師麵前露出的成熟溫柔的一麵。


    最後這一麵的淩一對裴淺來說是熟悉的,因為以前的淩一也是這麽對她的,甚至淩一在對待她的時候,比現在更有耐心更細致更溫柔,因為淩一麵對同樣成熟溫柔的夏風,需要操心的事更少。


    然而裴淺不知道的是,並非淩一麵對她比對夏風更耐心更溫柔,而是因為淩一經曆了兩個世界,比剛開始做人的時候更懂怎麽對待心上人。


    比如第一個世界裏的淩一,雖然不理解有時候夏風下課回家給她順手買的一束花的含義,但她知道夏風的這束花很香也很美。這樣美好的事物,她在第二個世界裏,也會給秋池送去。


    夏風的心意,給到了淩一,雖然淩一來不及回應,但她把這份心意又給到了秋池手上,最後落到了裴淺這裏。


    裴淺從未想過,原來淩一在別的世界已經有女兒了,那孩子的父親呢?一想到可能存在一個淩一的“老公”,裴淺就宛如吃了隻蒼蠅一樣難受,比在阮家外麵見到顧長寧還難受。她甚至不可控製地去嫉妒和怨恨那個未曾謀麵的男人,怎麽有男人能配得上淩一?


    裴淺不得不承認,她雖逃避了淩一的心意,但她也見不得別的男人可能和淩一有過親密關係,內心無法抑製地生出了嫉妒。


    所以,裴淺趁淩一和夏風商量升學宴的事,她悄悄問在場唯一一個和她年紀相近的女生小小:“喂,小妹妹,你爸爸呢?”


    小小白她一眼,這是哪兒來蹭吃蹭喝的陌生人,還打聽起她家的事了?


    不過,小小家教不錯,不高興歸不高興,看裴淺也不像壞人,倒也沒有說不理裴淺:“別提那個惡心的男人,他不配當我爸,隻是給出了一顆精、子而已。我媽早把他踹了,不知道死哪兒去了。”


    裴淺嘴角抽動,怎麽這個年代的人,比她二幾年的還要開放?


    明明剛才還是白天下午,突然大家聊著聊著就到了第二天,裴淺對幻境裏的時間觀念越來越模糊,她甚至都沒有晚上的感覺,就到了第二天。


    淩一和夏風邀請她一起參加小小的升學宴,還不收禮金,因為裴淺一分錢都沒有。


    裴淺疑惑,這倆人對她沒有防備的嗎?在幻境裏也得講點邏輯吧?


    淩一一家,這個奇怪的組合,一對母女加一名女老師,如果夏風是男老師,很可能一開始裴淺就會誤以為對方是孩子的父親,但夏風是女老師,再一聯想到淩一的性取向,裴淺突然覺得,這夏風不會是淩一的另一半吧?


    通過對兩人相處方式的觀察,裴淺總覺得兩人有種說不出來的默契和親密,兩人偶爾的對視,眼裏潛藏的情意不經意間流露,這讓裴淺的猜想得到驗證。


    她不得不從剛才得知淩一有老公,但離了婚,到現在得知淩一有另一半,這過山車般的心情,讓裴淺沒注意到,屋內的三人都已經收拾好東西準備出門,隻有她還傻傻坐在椅子上。


    三人和電話裏的三姐決定去縣城看好酒樓,把升學宴定在縣城裏,這樣也能防止有些“親戚”上門來打秋風或鬧事,酒樓得知是本省狀元要辦升學宴,高興地給人打七折,還說要贈送好幾桌子好菜。


    不過在定哪家酒樓之前,還得先去現場看看才行。


    於是便有了這一幕,淩一扭頭朝裴淺問:“你要一起嗎?”


    裴淺當然要一起了,她一個人待在沒有淩一的幻境家裏做什麽。


    隻是,當裴淺起身,走向淩一的時候,她的餘光突然瞥見電視櫃上的一份報紙。


    第174章 醒來


    在互聯網發達的時代,紙媒已經漸漸淡出人們視野,裴淺自己都不知道多少年沒見過紙質報紙了,乍一下看見電視櫃上堆放著報紙,裴淺還沒反應過來。


    直到淩一等人已經出門,裴淺慢騰騰經過電視櫃,目光瞥見報紙上顏色鮮明、字體加粗碩大的標題——“特大泥石流已致一死三傷……”


    不同的世界時間線自然不同,但特大泥石流這幾個字不知道是觸動了裴淺哪根神經,她沒有出門,反而折回去看報紙。


    這是一份當地的主流報紙,版麵非常緊湊,裴淺的視線首先落在泥石流的報道上,上麵說遇難者雖然隻有一名,但這名遇難者身份特殊,她在發現不對勁之後,還曾大聲呼喊,提醒了別人逃走,結果她自己反而遇難。


    裴淺的目光死死鎖住了報紙上的一句話:“據當地記者走訪,遇難者為一名姓夏的年輕小姐,是連安縣茶水鎮小學的一名女教師……”


    姓夏的女教師?


    裴淺腦子裏閃過剛才屋裏和淩一很親密的那個女人的臉,小小是不是管那個女人叫夏老師來著?


    那位夏老師早就死了?裴淺看了眼時間,泥石流發生的時間6月4日。


    裴淺忽略掉她看見泥石流和遇難者時心裏的難受,她也說不上來為什麽突然共情起那位夏老師,她尋思自己平常共情心理也沒那麽強啊,會什麽看到這則新聞會這麽難受。


    不過,拿著這份報紙,裴淺就能去找淩一說清楚,可以告訴淩一這一切都是假的,夏老師早就死了,這是幻境。


    裴淺忍著難受,抓起報紙就想往外跑,但她沒走兩步,回憶起在這則報道下麵,好像還有一起案件。


    裴淺拿起報紙再看一遍——“據當地群眾透露,流竄多地的連環搶劫犯終於再犯,於6月4日在茶水鎮犯下入室搶劫殺人案,被警方當場逮捕,死者淩某為當地中考狀元的母親,經營著一家鹵肉店……”


    死者淩某?


    如果說剛才看見遇難者夏某,裴淺隻是覺得心口堵得慌,那此時她看見死者淩某這幾個字,頓時兩眼一黑,頓覺天旋地轉,腦袋暈眩,站立不穩,立刻撐在櫃子上穩住身體。


    淩一也已經死了?


    其實不論是裴淺還是夏風,她們的記憶裏都是沒有淩一死去的部分,因為夏風死在淩一之前。之後淩一綁定夏風,淩一也從來沒有告訴過夏風她已經死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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