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不知公玉家早買過天絕修補琴弦,斷弦宛如破鏡,無法恢複如初。


    公玉凰很少後悔。


    這些年她一直在想,若是我告訴她這琴弦無法修複我也能彈好,她是否不會盯上丁銜笛,遭受這一切呢?


    修士追求大道與否,都無法令時光回溯。


    哪怕飲了溯時溪水,也隻能回溯幾個時辰,還是僅對一個人。


    若是回溯一年、五年、百年、千年,也沒有這樣的法器,隻有與之相近的骨鈴。


    這是傳說之物,神之骨髓,又怎麽會讓人輕易得到。


    公玉璀死了。


    屍骨葬在公玉家墳塚,因修為低微,即便是主君的胞妹,也隻能混在一起,沒有立碑的權利。


    傷痕累累的手指勾起斷弦,攪動深海,遊魚也被卷入其中。


    丁銜笛平靜地望著她,一雙金眸宛若一個時辰後要浮出海麵的日光,沒有仇恨,隻有悲憫。


    “該死的是你。”


    昔年婁觀天的功法與修真世家的本命琴音對撞,海底震蕩,海麵的船隻也無法控製地撞在一塊。


    岸上客棧的明菁望著顫動的茶麵,望向既白的東方,“到底是誰命懸一線。”


    隱天司的副門主吃掉她的黑子,掌心捏著白子,溫和地笑道:“那當然是小丁道友。”


    明菁:“您為何如此篤定?”


    宣香榧點了點自己的腦門,“隱天司曆代的傳承是這麽告訴我的。”


    “神仙神仙,先有神,再有人,再有人修仙。”


    明菁忽然明白為什麽丁銜笛提起隱天司和吃了蒼蠅似的,她也挺煩的,永遠不說人話。


    公玉凰長發披散,深海中的前代殘魂加持琴音,化為海中刀刃撞在丁銜笛身上,似乎要把她扯入無盡的幻夢中。


    神女墓徹底被海水倒灌,最初大殿的神像倒塌,飄過丁銜笛在公玉凰眼裏負隅頑抗的身體。


    丁銜笛又聽到了當初在劍塚聽到的聲音。


    不是老婆婆關於賣傘的煩惱,也不是少女情竇初開的渴望。


    這些聲音混著吟唱,像是要把她徹底從海底扯向天空。


    琴音化刃穿心而過,丁銜笛眼前閃過無數畫麵,坐在車輦上的公主,深冬殘雪扶起她的手。


    桌案上的藥方,女人的咳嗽。


    翻來覆去的死,一次次又一次地出生,好似輪回的無窮懲罰。


    我有做錯什麽麽?


    纏繞在石像神女身上的石塑長蛇也落於海中,就在琴刃即將徹底割破丁銜笛喉嚨的瞬間,隨著升階天雷落下從遊扶泠臉上剝落的符咒忽然爆發出強烈的光芒,擋下了這生死一招。


    “你真該死!”


    這一幕令公玉凰憶起那日見到公玉璀屍體的時候。


    她從公玉璀的塤中看到的最後記憶,紅衣的劍修也是這般毫不留情。


    丁銜笛身上全是細碎的豁口,巴蛇方才為了抵擋遊扶泠的升階天雷差點被烤焦,戰鬥力也大不如前。


    一條蛇卻好像從符咒上看出了什麽。


    上古凶獸通了靈智不代表誰都開情竅。


    巴蛇諂媚、識時務,無論滄海如何更迭,桑田遠去,依然覺得當年的朋友是個傻子。


    人類有什麽好拯救的。


    人類最擅長辜負,成魔也不過是順應本心。


    公玉凰如今有公玉家百代家主的修為加持,即便倦元嘉派人援護,化神期的修士也無法靠近結界。


    她們的避水訣和結界相斥,堪堪靠近,便被潮水推走。


    丁銜笛呼吸破碎,天雷劈開了她的衣衫和皮肉,她像是泡在血水中的人。


    她輕笑一聲:“我為什麽要死……咳咳,你要是很想妹妹,可以去陪她。”


    琴音噬心奪魂,丁銜笛抬手掐訣,還記得那年宣香榧護持自己和遊扶泠的道侶誓約掐的劍訣。


    從前她靈力低微,連最基礎的劍訣都難以複刻,如今修為大增,什麽都得心應手。


    她在心底對遊扶泠說了句抱歉。


    這不是離婚。


    天階道侶誓約的紫紅天雷危機巨大,當年便需要無數高階修士護持,也令道侶堂一片狼藉。


    解除誓約的天雷更是聲勢浩大,遠遠超過方才遊扶泠累積的升階天雷。


    雷雲攢聚,天都被這樣詭譎的異象折騰得亂七八糟。


    礦氣行的巡檢小舟靠岸避難,倦元嘉派人先護送遊扶泠上岸,發愁地盯著這像是要把海劈開的雷雲,又看了眼不斷浮潛的家族修士,解開大氅道:“我下去看看。”


    道童嚇了一跳,“不t可啊主君,您若是有個三長兩短。”


    “我家明菁已經有三長兩短了,不差我這點,”倦元嘉在道院是個劍修,在道院外是純正的法修,她掐訣純熟,甚至不用避水珠,像是算好一般,在海中有技巧地靠近深處的結界。


    她自然也看到了海中無數的屍體和殘肢,足以證明這場對決的驚心動魄。


    解除道侶誓約首先要挨過千萬道天雷,丁銜笛剛才扛了不少,早就到極限了。


    巴蛇都忍不住罵她瘋了,卻沒想到丁銜笛還能利用這樣的天雷再次迎上去和公玉凰抗衡。


    海底和煮沸了一般,結界內殺招避險,明明是要劈死丁銜笛的天雷,卻成了她最大的助力。


    天雷入水後為她所用,斬斷公玉凰的琴尾,以排山倒海之勢震開了公玉凰的手,劍光破水裹電而來。


    人首蛇身的丁銜笛速度更快,卻有人算出了她的步調,衝到了公玉凰眼前——


    長劍穿心而過,心頭血漂浮宛若血紅的珍珠,典歌的紅睫混入心頭血,丁銜笛不給她任何訴衷腸的機會,毫不留情地抽劍再次攻向公玉凰!


    公玉老祖們的加成也有時效,哪怕大荒之音通過丁銜笛的傷口鑽入她的心魂,丁銜笛隻剩一口氣也要徹底把她殺了。


    又是一聲琴聲,曲調勾連丁銜笛體內的琴音,幾乎要破開這具早已破敗不堪的肉身。


    丁銜笛咬著牙抵抗,公玉凰卻再次召喚出了祖宗秘法,無數靈氣聚於身側,化為碎劍,眼看就要把丁銜笛捅個對穿,黑色的身影落下,像是吞掉了這團靈氣。


    哪怕這個身影麵目全非,丁銜笛也能感知出這是熟人的氣息。


    她錯愕地望著虛空中護住自己的身影,“祖……祖師姐?”


    白鯊把皮留在貝殼中,內裏更是醜陋不堪,沙啞的聲音道:“快走……她還有三分神魂留在公玉家,你……你不是她的對手。”


    若要像道院大比那樣判個輸贏,這局能算丁銜笛贏了。


    但真正的生死沒有過往對比,不論法寶,隻是你死我活而已。


    祖今夕也是負隅頑抗,失去外皮的白鯊以極快的速度被音刃撕碎,丁銜笛雙目赤紅,“為什麽……梅池……她還在等你!”


    祖今夕也很難拖住公玉凰。


    她到底做過人,丹修最多的就是丹藥,趁此機會喂給丁銜笛,斷斷續續道:“當年在劍塚……咳……我是想殺了你的。”


    “你們的大師姐阻……阻止了我。”


    公玉凰的斷弦再度被海水補齊,她雙眼都變成灰白色,身上的白袍如同靈堂的綢布。


    她強行提升修為,彈奏更高階的大荒之音,匯成一曲,以海底無數生靈為祭,加注於殺妹仇人身上。


    “別說了!你快走!”


    丁銜笛都不知道這團黑影到底是怎麽說話的,公玉凰的琴曲正在吸取海底的一切,連漂浮的海藻都被奪走了生命。


    所過之處,海水也死寂。


    “這是我欠……欠你的……”祖今夕像是一團破碎的黑色織物,她把做人這些年的一切修為丟給丁銜笛,以白鯊失皮的原型迎了上去,“我……喜歡梅池。”


    “下不了口。”


    意識消失之前,祖今夕想的還是貝殼裏沉睡的餌人。


    海草茂盛,珊瑚層層,要是她們不認識該有多好。


    要是自己不做人該有多好,就不會明白人類才會有的悲歡離合。


    翻海的傳承到她這裏斷代,祖今夕愧對所有族人,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推開丁銜笛,擋下了公玉凰裹挾悲憤的殺招。


    方才是典歌的血,現在散開的黑色絮狀物是祖今夕的……什麽呢。


    丁銜笛腦袋嗡嗡,她想起梅池說的喜歡,又想起這人的喜歡。


    “明明……明明不用這樣的。”


    她本應該識趣地在祖今夕製造的空隙逃走,就像青玉調給她斷後的時候欣然受用一樣。


    但那時候遊扶泠在,現在她背負的卻是小師妹心悅之人的最後相助。


    丁銜笛不知道她現在麵目多麽猙獰,紫紅色的雷宛如雨點落下,她毫不畏懼迎上公玉凰凝聚神魂的殺招,“都是你。”


    都說水滿則溢,丁銜笛做什麽都隻付出一點。


    在這個世界她的感情無法自製,無論是喜歡的人還是朋友。


    好玩是好奇的開端,相伴是並肩的條件。


    她們一群人明明可以隻做那日樓閣飲酒的朋友,卻要四散在天涯各方。


    沒人知道海底也可以刮起狂風,神女墓中最後一絲靈力被激活。


    公玉家主君的魂燈搖搖欲滅,無數人企圖奔入深海,也有人收起被撕碎的海族魂魄,用自己的礦液溫養,“我欠丁銜笛和遊扶泠的,那把你收起來,能算補救麽?”


    ……


    距離三大修仙世家在西海城池舉行洽談還有半個時辰。


    倦元嘉在深海墓穴外圍找到了梅池。


    公玉凰睚眥必報,公玉璀被丁銜笛和遊扶泠所殺,三宗她便恨上了兩個宗門。


    梅池雖然不在懸賞令上,也在她的暗殺名單。


    客卿們死的死,傷的傷,也有的自知殺不過丁銜笛,就盯上了梅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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