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元嘉和換完衣裳的明菁下樓,正好看見被侍女圍著的遊扶泠。


    偌大的成衣坊像是被某煉天宗首席弟子包下了,捧著衣裳的侍女魚貫而入,屏風那一側丁銜笛換上層層疊得的衣袍,漆黑的發柔順垂下。


    “這還是我們劍修倒插門嗎?哪家貴族小姐?”


    倦元嘉嘖了一聲,又轉了一圈,問:“梅池呢?”


    一旁的侍女機靈,這會便已記住幾位真人的名字,“小真人也去換衣了。”


    倦元嘉和明菁穿著同款衣袍,隨便掃一t眼都看得出她們有瓜葛。


    平日總是素裝的明菁難得熱鬧了一番,口脂豔紅,眉眼都繾綣了幾分。


    她極不習慣這樣的裝束,走兩步都煩躁,又不肯把佩劍收入儲物靈珠。


    倦元嘉笑了半天,說她是土匪下山,被明菁掐青了耳朵才住嘴。


    “遊真人這麽大氣,是不是可以連我的也一塊包了?”


    梅池還在上邊更衣,她死活不肯讓侍女拆掉腦袋上兩個包,加上力大無窮,還扛起了一個哭哭啼啼的侍女。


    若不是祖今夕安慰得當,恐怕那侍女都要號啕大哭了。


    梅池也很不好意思:“你別哭啦,我不想梳那麽高的發髻,你給阿祖梳。”


    祖今夕退開一步。


    她極厭惡人類靠近,奈何命定餌人壓製她輕輕鬆鬆,脆弱的丹修被輕而易舉扒了外袍。


    梅池拍了拍手,“給她換身亮一些的顏色,阿祖總是穿綠色,怎麽不戴綠帽子呢。”


    樓下的倦元嘉聽見這句差點噴出一口茶,明菁看梅池和看自己妹妹一般,但明瑕還比梅池更省心。


    她看向遊扶泠:“你們先去完成隱天司的任務,還是先和梅池去西海?”


    祖今夕還在樓上飽受折磨,被侍女團團圍住的丁銜笛在屏風後反客為主,指揮侍女們按照自己的心意遞上配飾,不忘接話:“去西海,也不耽誤任務。”


    倦元嘉如今已是倦家主君,半個宗族的情報網都在她手上。


    她咬了一口杏子,望了眼成衣坊外經過的修士。


    光一個不是公玉家的潼中城就已危機四伏,隨處可見打量她們一行人的修士,若非丁銜笛那日震懾,恐怕她們會更危險。


    現下已然水深火熱。


    “公玉家如今在西海采礦,據說趙家的礦氣行也有摻和,”倦元嘉吃杏子不怕酸,明菁以為不錯,嚐了一口,酸得蹙眉,倦元嘉拿走了她手上那顆自己吃了,“不過他們本就是姻親,不足為奇。”


    “你們若是去西海,恐怕會比緬州更凶險。”


    明菁:“我們還是隨你們一道去吧。”


    她在道院表麵是光風霽月大師姐,實際上沒有朋友。


    明家是把她當死士培養的,明菁野心磅礴,想要至高無上的位置,也注定了她天性防備,很難全心全意相信旁人。


    遊扶泠給她帶來了神光盞也算說到做到,她反而沒有完成遊扶泠的囑托,還要遊扶泠親自深入劍塚救丁銜笛。


    幾人的關係糾糾纏纏,早就掰扯不清誰欠誰,反而有了一致對外的敵人。


    “不用。”遊扶泠搖頭,“此次出行會有隱天司的前輩護送。”


    倦元嘉:“不會是那日射箭的女人吧?”


    遊扶泠搖頭,“是另一個。”


    明菁:“可隱天司的前輩隨行,你們要如何先去西海呢?公玉家的眼線遍地是,修士喬裝也容易被法器照出。”


    遊扶泠低頭沉思。


    裏頭的丁銜笛終於換好了衣衫,從屏風後出來還拿著一把團扇,結果幾個人相談甚歡,完全沒看她。


    丁銜笛咳了一聲:“怎麽樣。”


    倦元嘉:“不錯。”


    說完轉頭繼續詢問遊扶泠,丁銜笛坐到遊扶泠身旁,“這麽苦大仇深做什麽,你不是對誰都殺了殺了麽?”


    她說話總是歡快,明菁都快忘了她從前總是低頭走路,沉默寡言。


    這樣的揭短也帶著親昵,分明是逗遊扶泠,果不其然,戴著麵紗的少女惡狠狠看向丁銜笛,一掃方才的端莊,“你有意見?”


    換下道袍的丁銜笛一身華服,很難想象她還有一段坐在城門乞討的年幼時光。


    倦元嘉也感慨連連,“劍塚深處到底有什麽,你的臉改得太過了,我都想進去了。”


    細長眼的少女長發半披,手指捏著團扇上墜著的金玉,“人家之前就長這樣。”


    倦元嘉想起道院內流傳的公玉璀之死真相,抽了抽嘴角,她和明菁都清楚丁銜笛的天絕身份,恐怕公玉璀的得到也是字麵上的得到。


    她仍然被丁銜笛這句話酸到了牙,一旁的遊扶泠拿走她的團扇,果不其然,團扇下是一張笑得異常得意的麵孔。


    幾個侍女站在一旁議論修真界學生,掌櫃算著今夜進賬金額。


    樓上的白鯊被扒了衣裳,侍女們看到灰敗的肌膚上寸寸宛如縫補的痕跡,驚呼出聲。


    樓下的人眼睜睜看一群侍女連滾帶爬下來,都往上去。


    一推開門,就看到室內屏風側的祖今夕沉默地拉上自己的衣衫,梅池坐在她身側還要湊近看。


    這畫麵……實在是失禮。


    倦元嘉關上門,勾上丁銜笛的脖頸,“我怎麽覺得祖師姐在梅池身上一直討不到什麽好處啊。”


    “這犧牲也太大了。”


    遊扶泠腦子也是剛才那一瞥,她在明菁抽搐的眼神下戳破紙門,堂而皇之地看裏麵。


    明菁之前以為遊扶泠好歹是大宗弟子,多少有些大宗風度。


    當初宗門大比也是風姿盡顯,沒想到走近之後……


    也不好說沒有禮義廉恥,至少也符合點星宗家學,祖傳的滿門畜生。


    明菁咳了一聲,那邊的丁銜笛看過來,瞧見遊扶泠這野蠻做派警鈴大作,迅速把人攬到身側,“你在幹什麽!”


    遊扶泠:“怕你小師妹強搶民女。”


    丁銜笛倒吸一口冷氣,正要說點什麽證明宗門也算清流,門就開了。


    換上梅池挑選衣衫的祖今夕完全撐不起這一身紅裝,尋常人穿像是成親,她穿出了冥婚的味道。


    看得丁銜笛嘴角抽抽,倦元嘉扶額歎氣,明菁直接移開了眼,佯裝數頭頂的雕花。


    這的確像是被梅池狠狠淩辱了一番,丁銜笛組織半天,隻憋出一句幹巴巴的祖師姐,“你……你還好嗎?”


    “我師妹……”


    祖今夕人長得白也不似遊扶泠這種一眼的柔弱,要說形容枯槁,那也差一點。


    她眼睛不明亮,性情溫和,像是你怎麽揉搓都不會生氣一般。


    丹修係的弟子推崇祖今夕,都是祖今夕學業了得,不怕丹爐爆炸,什麽都敢於嚐試。


    梅池也嚇了一跳,坐到祖今夕身側,問:“阿祖,你身上怎麽這麽多傷?是自己縫的嗎?”


    祖今夕沉默地理好衣裳,在偷看的遊扶泠看來扭扭捏捏,不知道的還以為梅池愛搶了個死人成親。


    也不知道她想到了什麽,又狠狠瞪了丁銜笛一眼。


    丁銜笛很是無辜,顧不上追問,又覺得幾個這樣的做派實在丟人,揮了揮手示意大家離開。


    祖今夕:“你知道的,我年幼時被一名散修帶走。”


    “你看到的都是小時候留下的傷痕。”


    她說話溫和也溫吞,梅池是個不愛思考的急性子,兩個人相處動靜結合,居然也算和諧。


    一般人看都覺得祖今夕受苦,無論是梅池這逆天的扛躁外形,還是她異於常人的飯量,都不是尋常人能消受的。


    “阿祖,對不起。”


    室內燭火重重,還掛著無數成衣,嚇跑了的侍女站在樓下,撥弄算盤的老板訓斥了幾句,又看向上頭,生怕幾位真人發怒。


    祖今夕的發絲幹枯,抿過的唇色並不鮮豔,“你不要介懷。”


    梅池哦了一聲,“我不會啊,就是怕阿祖生氣。”


    祖今夕:“我有生氣過麽?”


    梅池想了想,“沒有,最會生氣的就是遊扶泠,她總是要我二師姐哄她。”


    門外偷聽的人哼了一聲,丁銜笛拉她都拉不走。


    倦元嘉也愛這樣的熱鬧,不理會明菁的眼神,問她要不要也換一身紅的,明菁做了個滾的口型。


    祖今夕得到傳承記憶之後一直想吞掉餌人。


    修士令人厭惡,人類的欲望無窮無盡,還不如讓世界顛倒,一切秩序重建。


    可是……


    西海似乎隻剩下她和梅池了。


    餌人和白鯊都成了獵物,她的悲涼無可訴說。


    “梅池,倘若你的族人都不見了,你當如何?”


    “我隻想找姆姆……”梅池還在西海的時候就不受待見,餌人也有等級之分,她是鬥獸場最小的獵物,往往能捕獵更大獵人,“姆姆是我的母親,她生下我後就失蹤了,父親把我賣給了鬥獸場的主人。”


    “他是餌人的頭子,”梅池坐在祖今夕身邊,區別於祖今夕身上永不消散的丹藥苦味,梅池身上的香氣是為了遮掩餌人的味道,“告訴我隻要做到第一,就可以見到姆姆。”


    西海的鬥獸場窮奢極欲,看客除了餌人也有人類,修士要來也無妨,難以跨越的瘴氣也有地底的密道。


    梅池從不往深處想,她寧願做一個目光短淺的人,隻看到眼前的目標。


    所以十歲那年,她做到了第一。


    “他說我父親把姆姆殺了,”梅池摸了摸自己身上和祖今夕如出一轍的衣裳圖案,平日的懵懂趨近茫然,她似乎不會恨,“然後t分成一個一個部分賣給了好幾個賣主。”


    “西海外有人高價收購餌人。”


    “連那麽討厭的鬥獸場主人都說我的父親喪盡天良。”


    “他說早就把我父親殺了,禁止餌人相互買賣。”


    梅池的來曆祖今夕知道,她來來回回就是那幾句,天降流火,她的師父從天而降,把她偷走了。


    事實上那位真人放了一把火,燒了餌人的住所,趁亂偷走了傷害權貴的小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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