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
李曉瞄了一眼抱著個暖水袋蹲在門外雞圈裏和老鄉交流的越程琦，思忖再三，猛地抱住電腦屏幕。
“哇，老板，你要趕越姐姐走嘛？她隻是感冒了，又不是要死了，我不同意！！而且，臨近過年，咱們店裏的房間一點都不緊張，沒必要節省這麽一個房間嘛！大不了，旁邊那間房也不出售，好不好？”
這話聽得林萬佳眉頭一跳一跳的，正在織紅白交雜的圍巾的手一頓，撇眼看李曉，“你現在倒是很維護她？”
現在這群孩子腦子裏都想的什麽跟什麽啊！特別是這個李曉，已經央她免越程琦不在的那幾天的房費好幾天了，現在她真要免了，反而不樂意了？真是讓人費解的一群小屁孩嗬。
但她不打算明說，她就靜靜看李曉還能說出來什麽驚天動地的話，能想出來什麽鬼主意。
少女眼珠子轉了兩圈，猛地一跺腳，“那我，那我給越姐姐的房間消殺不好嗎？不要趕她走，好不好嘛！她是為了救我媽媽才感冒的，老板，大美女老板～”
“我沒打算趕她走。”林萬佳低頭繼續編著給女兒的新年禮物，“我打算徹底免了她的房費，你如果不刪除信息，回頭自己和財務的人說。”
李曉一愣，旋即大喜，美滋滋地開始走流程刪除越程琦的信息。
林萬佳隻覺得荒謬，搖搖頭，不願意多言。
她這個前台找的，胳膊肘就沒朝著她過，哪天給她賣了換錢她都完全不覺得奇怪的，隻能說……倘不是要過年了，她真挺想扣點工資的。
而門外的越程琦不知道店裏發生了這麽多事，她正興致勃勃地和老鄉們聊村子裏這兩年的發展情況。
蘇葉想的不錯，她確實沒記住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麽，病中的一切如夢似幻，從病榻上艱難起身的第一天，她啞著嗓子和林萬佳說——
“我好像，夢到阿葉來看我了。”
可那終究是夢，現實中的蘇葉冷靜又克製，還那麽忙碌，怎麽會有時間來湖山村這個小地方看她，她為了和她劃清界限，連大眼仔上失手錯點的那個讚都取消了。
就是這個被取消的讚，讓本就纏綿病榻的人精氣更弱了些，萎靡地靠在床頭，唇色慘白。
林萬佳想說出真相，但，很顯然，這兩個人都還沒有想好自己到底該怎麽做，她現在說出去，也隻是平添一份魔障罷了。
女人幹脆問她，“你是怎麽想的，關於，蘇葉不想和你繼續了這件事。”
越程琦挑了挑唇角，溫聲道：“我知道她還是愛我的，我也知道我還在愛著她，但我真的不知道，在2023年該怎麽施展這份愛。”
“姐，一切都挺突然的，就像你突然出現在我麵前一樣，我也是突然出現在蘇葉麵前的。在幾個月之前，她還要不停地和自己說她麵前的是她的侄女，隻是她的侄女，她要聽從所有人的心願，她要保護這個孩子，不能讓這個孩子牽扯進我們的恩怨裏。”
越程琦抱著自己的膝蓋，自嘲地笑笑，“哪怕她知道，她的侄女一直都對她抱有很夢幻的想法。”
“我真的很能理解她，她曾經的愛人和侄女有同一張臉，同一個性格，甚至同樣的經曆，還都喜歡她，她們之間的差距隻有時間。蘇葉她把克製深刻入髓，因為不這樣，就會變成一個瘋子，一個變態。”
“而我對她，看起來年輕美好，有很光明的未來，似乎放我走才是唯一的出路……沒事，我理解她，總是需要時間慢慢適應的。”
林萬佳輕輕敲了敲被她扣在膝蓋上的手機背殼，輕聲問：“那你自己呢？你既然是一夕之間從2000年到今天，你為什麽，不堅持下去。”
“是啊，如果我是一夕之間從千禧年到今天，所有的愛填滿了心頭，我可能真的會不顧一切地堵著蘇葉，非要她給我一個交代，非要她來愛我。”越程琦悵然地靠在床頭，慢慢說：“可我不是啊。”
她看到了蘇葉的掙紮，在2009年就看到了，所以，她不敢逼蘇葉，她怕會發生類似的事情，更害怕這一次滾下樓梯的不是她，是日漸虛弱的蘇葉。
所以，蘇葉的猶豫也是她的猶豫，她不知道自己該用哪個身份和蘇葉相處，盡管這兩個身份大差不差。可越程琦擁有很多包袱，是這個名字裏帶著的，她不能拋下的包袱。而越歡……
沒有人認識越歡，如果她和蘇葉在一起，被傳出去一定是蘇葉不知廉恥地和小她二十二歲的侄女在一起了。到那時，蘇葉會變成千夫所指眾矢之的，她拚搏了這麽多年的事業都會受到影響，透支身體才構建的商業帝國可能會一夕崩塌。
這個社會對女人是極不包容的，女人想要成功本就小心翼翼，她舍不得蘇葉會因為她而承擔本不該有的後果和傷害，比如越雯鳳那堪稱荒謬的一巴掌。
這才是她選擇跑出來旅遊的真正原因，她真的不希望蘇葉再因為她而去承受什麽壓力了，來自誰的都不可以。
越程琦扯開嘴角，溫聲道：“萬佳姐，也許現在這樣對我們來說就是最好的狀態了。”
相隔千裏地深愛著彼此，用這些小舉動，一點一點地，關切地，愛著彼此。
林萬佳察覺到手裏的手機震了一下，遂收起手機，慢慢說：“那你還走嗎，還是在我這兒先住下來？”
“要過年了。”越程琦說：“總該在有家人的地方，過個年吧？”
她沒辦法回去麵對越來越謹慎越來越奇怪的越雯鳳，也沒辦法麵對蘇葉，她唯一能待著而且沒人認識她的地方，隻有林萬佳身邊了。
感謝上天，在她走投無路的時候，送她到林萬佳身邊。
她知道林萬佳和蘇葉已經聯係上了。林萬佳聲情並茂地和她講了一下，蘇葉收到她發過去的聯係方式之後，有多激動。
更好笑的是，蘇葉和張明芳真的嚴格劃分時間，並且到點就催她午睡或者睡覺，一日三餐輪流盯她，直到確定她真的已經好了之後，才讓生活漸漸回到正軌。
越程琦坐在吉普車的副駕駛，偷偷瞄林萬佳，小聲問：“那你和明芳姐……”
“那會兒，她都四十多了，我也快四十了，能遇到彼此已經很好了，也沒必要折騰了不是嗎？至於現在，兩個老太太互相扶著……她肯繼續開她的診所，繼續她的事業，我就很安心了，才好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愛啊。”
越程琦又看一眼，忍不住笑了兩聲。
頭發還全黑著，身體也健健康康硬硬朗朗的，講什麽老太太不老太太的話……就算是老太太，那也是單手開車，且手動擋全程無頓挫的最帥的老太太！
林萬佳翻她一眼，“你年輕，珍惜身體，以後這一群人都等你和有樂推輪椅。”
“那，有樂？”
女人歎了口氣，“我還沒想好怎麽見她，但總要見她的，她那麽聰明，蘇葉瞞不了多久了。”
“希望，她別恨她的媽媽。”
不會恨的。
越程琦替林有樂回答。
隻是不在身邊而已，但從小到大的所有東西都給她算得明明白白，不論是因為愧疚還是思念，所有人的關注和愛也都在她身上，也許心底還會缺一塊兒東西，但聰明人不會把那份思念變成恨的，更多的，是感激。
反觀她和越雯鳳，即使所有的一切都能被原諒，那一巴掌也沒辦法被原諒。可以說她冷血，可她也已經把自己能給媽媽做的東西做完了，血肉恩情永世難報，她會永遠照顧她，但，沒辦法替誰去原諒她。
也沒辦法替那個回到了98年，也許還沒和越雯鳳開始聊天的自己原諒她。
她們的和解發生在98年的金秋，而不是24年的初春。
回到民宿，越程琦休息了兩天之後才想起來問林萬佳，她當初是怎麽回心轉意，怎麽調理好自己的心情的？
林萬佳笑著指了指門外，讓她自己去田野裏尋找答案。
越程琦就帶著問題，走到田地裏。
她路過養豬的人家，這家人和李曉家的關係不錯，一眼就認出來她是在民宿住著的人，也是那時候送李曉媽媽去醫院的人，講什麽都要塞給她一吊新宰殺的豬身上的前腿肉和一對兒豬蹄。
她拒絕不成，隻能提著豬肉繼續走著。
這吊豬肉，可是給她這趟短暫的徒步旅程開了個好頭。
“不行不行不行！”越程琦提著豬肉，拚命擺手，“剛剛那家是李曉的小姨，您家無親無故的，怎麽能給我這麽貴重的糖果？快過年了，您自己吃吧！”
鄉親不滿地看她，看得越程琦心虛，幹脆伸手從袋子裏抓了一把糖塞進口袋，“這樣就行了，這樣就行了！”
“你這就是瞧不起我們家了！”
“……”
不得已，小越同學的脖子上多了一袋糖果。
接下來的旅途就離譜了，年節將近，家家都在準備年貨，家家都能掏出來點稀奇古怪的玩意兒給越程琦。這種小地方，思想不夠先進，但民風極淳樸，越程琦不過幫了一個人，就好像救了整個村子一樣，誰都要感激她。
後麵更是，知道她要還要回民宿，又把要送去給林萬佳的份也掏了出來，全都堆在了這個年輕人身上，隻消得出來逛一圈，她都不用下山買年貨了。
“沒有葉老板當初看上我們這塊地，帶我們做民宿，做原生態蔬菜的牌子，我們哪兒有現在的好生活啊！更等不來我們那個年輕的村支書。小越，你和村支書熟嗎？她可負責可認真了，而且我跟你說她那個助農直播真的特別有用，她和葉老板一起救了我們湖山村的娃子們啊……”
鄉親笑得質樸，但越程琦還是謝絕了幫那位大學生村官再帶一份年貨的邀請，她真的背不下了！
走到村尾，越程琦看著遠蒼青翠，峰巒如聚，忽然覺得自己的心底似乎有一道結扣被順勢撥開，她緩呼慢吸，任由帶著水汽的輕甜空氣蕩過自己的五髒六腑，心底鬱結之氣更少，對林萬佳的理解便更多了一層。
她掛了滿身的年貨，繞著村子——她真的不敢進村了，怕遇到幾個「失憶」的鄉親，再給她塞一頓，那真的是，今天不用走路了，當板車爬回去吧！
等她慢慢走回民宿，林萬佳還坐在屋簷下，借著太陽慢慢織圍巾。
林萬佳看到她這幅樣子並不驚奇，畢竟年年都會有個人變成這樣，今年不是她自己，她樂得清閑。
越程琦放好東西，搬個小板凳坐在她身邊，托著下巴說：“給有樂的嗎？”
林萬佳頷首，抖了抖已經織了大半的圍巾，“每年都會有一條，你見過嗎？”
“我見過一條大紅色的，右下角有個差不多的奶呼呼的小老虎。”
林萬佳笑，“那挺好的。”
“她很喜歡，也很珍惜。”
雖然越程琦去問時，林有樂總是笑笑說這就是一條普通的手工編織圍巾，但有一個人獨處的時間時，她總會托著圍巾的一角，捂在自己的心口，好像這樣就可以和織造圍巾的人近一點，再近一點。
其實，那個可憐的孩子應該也知道，自己的媽媽隻是沒辦法見到她，並不是不愛她。
林萬佳切了這個話題，反問她，明白為什麽了嗎？
明白為什麽她走過山川四海，最後卻停在這麽一個小山村了嗎？
“我不知道萬佳姐在想什麽，但是，這麽一片近乎於完美的自然景色，看過一次之後，確實很難讓人割舍啊。”越程琦捧著臉，慢慢說：“如果，心底還空洞著，還需要找到一些答案，也許這裏確實是一個很不錯的地方？但我好像還不太需要寧靜。”
她的心很平靜，僅有那麽一點點的鬱結煩悶，方才被滿眼的蒼翠輕輕一撥，也疏解的差不多了。可這些不是她這一路在尋找的，也不是她迫切想要的。
林萬佳：“你想要蘇葉向你服個軟？”
越程琦笑了，“姐，你自己看你這話現實嗎？她做好的決定，有誰能讓她服軟？”
蘇葉那個死軸到底的性格，如果打定主意要放她自由，放她奔向所謂的更好的未來，她是絕對絕對不會服軟的，心裏再難受都不會。
她沒奢求過蘇葉向她服軟，她隻是希望慢慢軟化蘇葉的心，再慢慢靠近她。總有一天，她能再次擁抱那個人，可在那之前……
“我也不能隻為她而活，我還要想清楚，我該做什麽，我還能做什麽。”越程琦說著，眼神有些茫然，“這裏不是98年了，蘇葉的工作其實沒那麽需要我，可我也得找到我自己應該做的，找到我自己的路。”
林萬佳撥了撥線針，又掛上去一條線，溫溫柔柔地挑起嘴角，“現在有想法了嗎？”
越程琦想了一會兒，搖頭，“說不上來。”
她有個初步的想法，但是太模糊了，而且需要的成本很高……
她需要蘇葉。
“我感覺，如果真要做，我想試試餐飲，而且是和助農事業聯係在一起的餐飲。我還得再想想。”
林萬佳笑：“當初你們選了紅太陽這個鄉鎮企業作為發展的起跳板，就已經讓我很佩服了，現在你開始構思你的事業，又從助農事業開始想……和你們這兩個小的待在一起，都讓我覺得我這顆心早就被金錢熏得黑黢黢的嘍。”
越程琦被誇得雙頰發燙，她又不大會說話，默默把自己的臉埋進膝蓋裏，看林萬佳給圍巾簡單地封了個邊腳，緩慢地眨眨眼。
被最好的姐姐誇了，好害羞。
忽然，林萬佳把手裏的圍巾遞給她，“試一試？”
“？”
“你看看右下角。”
越程琦接過圍巾，小心翼翼地展開右下角，一隻小龍抱著抱枕，枕著自己的尾巴，正呼呼大睡。
小龍是她的屬相，至於半紅半白……
李曉瞄了一眼抱著個暖水袋蹲在門外雞圈裏和老鄉交流的越程琦，思忖再三，猛地抱住電腦屏幕。
“哇，老板，你要趕越姐姐走嘛？她隻是感冒了，又不是要死了，我不同意！！而且，臨近過年，咱們店裏的房間一點都不緊張，沒必要節省這麽一個房間嘛！大不了，旁邊那間房也不出售，好不好？”
這話聽得林萬佳眉頭一跳一跳的，正在織紅白交雜的圍巾的手一頓，撇眼看李曉，“你現在倒是很維護她？”
現在這群孩子腦子裏都想的什麽跟什麽啊！特別是這個李曉，已經央她免越程琦不在的那幾天的房費好幾天了，現在她真要免了，反而不樂意了？真是讓人費解的一群小屁孩嗬。
但她不打算明說，她就靜靜看李曉還能說出來什麽驚天動地的話，能想出來什麽鬼主意。
少女眼珠子轉了兩圈，猛地一跺腳，“那我，那我給越姐姐的房間消殺不好嗎？不要趕她走，好不好嘛！她是為了救我媽媽才感冒的，老板，大美女老板～”
“我沒打算趕她走。”林萬佳低頭繼續編著給女兒的新年禮物，“我打算徹底免了她的房費，你如果不刪除信息，回頭自己和財務的人說。”
李曉一愣，旋即大喜，美滋滋地開始走流程刪除越程琦的信息。
林萬佳隻覺得荒謬，搖搖頭，不願意多言。
她這個前台找的，胳膊肘就沒朝著她過，哪天給她賣了換錢她都完全不覺得奇怪的，隻能說……倘不是要過年了，她真挺想扣點工資的。
而門外的越程琦不知道店裏發生了這麽多事，她正興致勃勃地和老鄉們聊村子裏這兩年的發展情況。
蘇葉想的不錯，她確實沒記住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麽，病中的一切如夢似幻，從病榻上艱難起身的第一天，她啞著嗓子和林萬佳說——
“我好像，夢到阿葉來看我了。”
可那終究是夢，現實中的蘇葉冷靜又克製，還那麽忙碌，怎麽會有時間來湖山村這個小地方看她，她為了和她劃清界限，連大眼仔上失手錯點的那個讚都取消了。
就是這個被取消的讚，讓本就纏綿病榻的人精氣更弱了些，萎靡地靠在床頭，唇色慘白。
林萬佳想說出真相，但，很顯然，這兩個人都還沒有想好自己到底該怎麽做，她現在說出去，也隻是平添一份魔障罷了。
女人幹脆問她，“你是怎麽想的，關於，蘇葉不想和你繼續了這件事。”
越程琦挑了挑唇角，溫聲道：“我知道她還是愛我的，我也知道我還在愛著她，但我真的不知道，在2023年該怎麽施展這份愛。”
“姐，一切都挺突然的，就像你突然出現在我麵前一樣，我也是突然出現在蘇葉麵前的。在幾個月之前，她還要不停地和自己說她麵前的是她的侄女，隻是她的侄女，她要聽從所有人的心願，她要保護這個孩子，不能讓這個孩子牽扯進我們的恩怨裏。”
越程琦抱著自己的膝蓋，自嘲地笑笑，“哪怕她知道，她的侄女一直都對她抱有很夢幻的想法。”
“我真的很能理解她，她曾經的愛人和侄女有同一張臉，同一個性格，甚至同樣的經曆，還都喜歡她，她們之間的差距隻有時間。蘇葉她把克製深刻入髓，因為不這樣，就會變成一個瘋子，一個變態。”
“而我對她，看起來年輕美好，有很光明的未來，似乎放我走才是唯一的出路……沒事，我理解她，總是需要時間慢慢適應的。”
林萬佳輕輕敲了敲被她扣在膝蓋上的手機背殼，輕聲問：“那你自己呢？你既然是一夕之間從2000年到今天，你為什麽，不堅持下去。”
“是啊，如果我是一夕之間從千禧年到今天，所有的愛填滿了心頭，我可能真的會不顧一切地堵著蘇葉，非要她給我一個交代，非要她來愛我。”越程琦悵然地靠在床頭，慢慢說：“可我不是啊。”
她看到了蘇葉的掙紮，在2009年就看到了，所以，她不敢逼蘇葉，她怕會發生類似的事情，更害怕這一次滾下樓梯的不是她，是日漸虛弱的蘇葉。
所以，蘇葉的猶豫也是她的猶豫，她不知道自己該用哪個身份和蘇葉相處，盡管這兩個身份大差不差。可越程琦擁有很多包袱，是這個名字裏帶著的，她不能拋下的包袱。而越歡……
沒有人認識越歡，如果她和蘇葉在一起，被傳出去一定是蘇葉不知廉恥地和小她二十二歲的侄女在一起了。到那時，蘇葉會變成千夫所指眾矢之的，她拚搏了這麽多年的事業都會受到影響，透支身體才構建的商業帝國可能會一夕崩塌。
這個社會對女人是極不包容的，女人想要成功本就小心翼翼，她舍不得蘇葉會因為她而承擔本不該有的後果和傷害，比如越雯鳳那堪稱荒謬的一巴掌。
這才是她選擇跑出來旅遊的真正原因，她真的不希望蘇葉再因為她而去承受什麽壓力了，來自誰的都不可以。
越程琦扯開嘴角，溫聲道：“萬佳姐，也許現在這樣對我們來說就是最好的狀態了。”
相隔千裏地深愛著彼此，用這些小舉動，一點一點地，關切地，愛著彼此。
林萬佳察覺到手裏的手機震了一下，遂收起手機，慢慢說：“那你還走嗎，還是在我這兒先住下來？”
“要過年了。”越程琦說：“總該在有家人的地方，過個年吧？”
她沒辦法回去麵對越來越謹慎越來越奇怪的越雯鳳，也沒辦法麵對蘇葉，她唯一能待著而且沒人認識她的地方，隻有林萬佳身邊了。
感謝上天，在她走投無路的時候，送她到林萬佳身邊。
她知道林萬佳和蘇葉已經聯係上了。林萬佳聲情並茂地和她講了一下，蘇葉收到她發過去的聯係方式之後，有多激動。
更好笑的是，蘇葉和張明芳真的嚴格劃分時間，並且到點就催她午睡或者睡覺，一日三餐輪流盯她，直到確定她真的已經好了之後，才讓生活漸漸回到正軌。
越程琦坐在吉普車的副駕駛，偷偷瞄林萬佳，小聲問：“那你和明芳姐……”
“那會兒，她都四十多了，我也快四十了，能遇到彼此已經很好了，也沒必要折騰了不是嗎？至於現在，兩個老太太互相扶著……她肯繼續開她的診所，繼續她的事業，我就很安心了，才好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愛啊。”
越程琦又看一眼，忍不住笑了兩聲。
頭發還全黑著，身體也健健康康硬硬朗朗的，講什麽老太太不老太太的話……就算是老太太，那也是單手開車，且手動擋全程無頓挫的最帥的老太太！
林萬佳翻她一眼，“你年輕，珍惜身體，以後這一群人都等你和有樂推輪椅。”
“那，有樂？”
女人歎了口氣，“我還沒想好怎麽見她，但總要見她的，她那麽聰明，蘇葉瞞不了多久了。”
“希望，她別恨她的媽媽。”
不會恨的。
越程琦替林有樂回答。
隻是不在身邊而已，但從小到大的所有東西都給她算得明明白白，不論是因為愧疚還是思念，所有人的關注和愛也都在她身上，也許心底還會缺一塊兒東西，但聰明人不會把那份思念變成恨的，更多的，是感激。
反觀她和越雯鳳，即使所有的一切都能被原諒，那一巴掌也沒辦法被原諒。可以說她冷血，可她也已經把自己能給媽媽做的東西做完了，血肉恩情永世難報，她會永遠照顧她，但，沒辦法替誰去原諒她。
也沒辦法替那個回到了98年，也許還沒和越雯鳳開始聊天的自己原諒她。
她們的和解發生在98年的金秋，而不是24年的初春。
回到民宿，越程琦休息了兩天之後才想起來問林萬佳，她當初是怎麽回心轉意，怎麽調理好自己的心情的？
林萬佳笑著指了指門外，讓她自己去田野裏尋找答案。
越程琦就帶著問題，走到田地裏。
她路過養豬的人家，這家人和李曉家的關係不錯，一眼就認出來她是在民宿住著的人，也是那時候送李曉媽媽去醫院的人，講什麽都要塞給她一吊新宰殺的豬身上的前腿肉和一對兒豬蹄。
她拒絕不成，隻能提著豬肉繼續走著。
這吊豬肉，可是給她這趟短暫的徒步旅程開了個好頭。
“不行不行不行！”越程琦提著豬肉，拚命擺手，“剛剛那家是李曉的小姨，您家無親無故的，怎麽能給我這麽貴重的糖果？快過年了，您自己吃吧！”
鄉親不滿地看她，看得越程琦心虛，幹脆伸手從袋子裏抓了一把糖塞進口袋，“這樣就行了，這樣就行了！”
“你這就是瞧不起我們家了！”
“……”
不得已，小越同學的脖子上多了一袋糖果。
接下來的旅途就離譜了，年節將近，家家都在準備年貨，家家都能掏出來點稀奇古怪的玩意兒給越程琦。這種小地方，思想不夠先進，但民風極淳樸，越程琦不過幫了一個人，就好像救了整個村子一樣，誰都要感激她。
後麵更是，知道她要還要回民宿，又把要送去給林萬佳的份也掏了出來，全都堆在了這個年輕人身上，隻消得出來逛一圈，她都不用下山買年貨了。
“沒有葉老板當初看上我們這塊地，帶我們做民宿，做原生態蔬菜的牌子，我們哪兒有現在的好生活啊！更等不來我們那個年輕的村支書。小越，你和村支書熟嗎？她可負責可認真了，而且我跟你說她那個助農直播真的特別有用，她和葉老板一起救了我們湖山村的娃子們啊……”
鄉親笑得質樸，但越程琦還是謝絕了幫那位大學生村官再帶一份年貨的邀請，她真的背不下了！
走到村尾，越程琦看著遠蒼青翠，峰巒如聚，忽然覺得自己的心底似乎有一道結扣被順勢撥開，她緩呼慢吸，任由帶著水汽的輕甜空氣蕩過自己的五髒六腑，心底鬱結之氣更少，對林萬佳的理解便更多了一層。
她掛了滿身的年貨，繞著村子——她真的不敢進村了，怕遇到幾個「失憶」的鄉親，再給她塞一頓，那真的是，今天不用走路了，當板車爬回去吧！
等她慢慢走回民宿，林萬佳還坐在屋簷下，借著太陽慢慢織圍巾。
林萬佳看到她這幅樣子並不驚奇，畢竟年年都會有個人變成這樣，今年不是她自己，她樂得清閑。
越程琦放好東西，搬個小板凳坐在她身邊，托著下巴說：“給有樂的嗎？”
林萬佳頷首，抖了抖已經織了大半的圍巾，“每年都會有一條，你見過嗎？”
“我見過一條大紅色的，右下角有個差不多的奶呼呼的小老虎。”
林萬佳笑，“那挺好的。”
“她很喜歡，也很珍惜。”
雖然越程琦去問時，林有樂總是笑笑說這就是一條普通的手工編織圍巾，但有一個人獨處的時間時，她總會托著圍巾的一角，捂在自己的心口，好像這樣就可以和織造圍巾的人近一點，再近一點。
其實，那個可憐的孩子應該也知道，自己的媽媽隻是沒辦法見到她，並不是不愛她。
林萬佳切了這個話題，反問她，明白為什麽了嗎？
明白為什麽她走過山川四海，最後卻停在這麽一個小山村了嗎？
“我不知道萬佳姐在想什麽，但是，這麽一片近乎於完美的自然景色，看過一次之後，確實很難讓人割舍啊。”越程琦捧著臉，慢慢說：“如果，心底還空洞著，還需要找到一些答案，也許這裏確實是一個很不錯的地方？但我好像還不太需要寧靜。”
她的心很平靜，僅有那麽一點點的鬱結煩悶，方才被滿眼的蒼翠輕輕一撥，也疏解的差不多了。可這些不是她這一路在尋找的，也不是她迫切想要的。
林萬佳：“你想要蘇葉向你服個軟？”
越程琦笑了，“姐，你自己看你這話現實嗎？她做好的決定，有誰能讓她服軟？”
蘇葉那個死軸到底的性格，如果打定主意要放她自由，放她奔向所謂的更好的未來，她是絕對絕對不會服軟的，心裏再難受都不會。
她沒奢求過蘇葉向她服軟，她隻是希望慢慢軟化蘇葉的心，再慢慢靠近她。總有一天，她能再次擁抱那個人，可在那之前……
“我也不能隻為她而活，我還要想清楚，我該做什麽，我還能做什麽。”越程琦說著，眼神有些茫然，“這裏不是98年了，蘇葉的工作其實沒那麽需要我，可我也得找到我自己應該做的，找到我自己的路。”
林萬佳撥了撥線針，又掛上去一條線，溫溫柔柔地挑起嘴角，“現在有想法了嗎？”
越程琦想了一會兒，搖頭，“說不上來。”
她有個初步的想法，但是太模糊了，而且需要的成本很高……
她需要蘇葉。
“我感覺，如果真要做，我想試試餐飲，而且是和助農事業聯係在一起的餐飲。我還得再想想。”
林萬佳笑：“當初你們選了紅太陽這個鄉鎮企業作為發展的起跳板，就已經讓我很佩服了，現在你開始構思你的事業，又從助農事業開始想……和你們這兩個小的待在一起，都讓我覺得我這顆心早就被金錢熏得黑黢黢的嘍。”
越程琦被誇得雙頰發燙，她又不大會說話，默默把自己的臉埋進膝蓋裏，看林萬佳給圍巾簡單地封了個邊腳，緩慢地眨眨眼。
被最好的姐姐誇了，好害羞。
忽然，林萬佳把手裏的圍巾遞給她，“試一試？”
“？”
“你看看右下角。”
越程琦接過圍巾，小心翼翼地展開右下角，一隻小龍抱著抱枕，枕著自己的尾巴，正呼呼大睡。
小龍是她的屬相，至於半紅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