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報出一處地方,便有一位弟子的身軀濺出血線,轟然倒下,滾入花叢。


    沈心殺人相當利索,沒有多餘動作,身姿優美,紛飛如蝶,仿佛草原上捕獵的豹子,追蹤,抓捕,一劍封喉,致人死地。無需進食,是因為殺人對她而言,本身就是一種進補。


    不多時,花海中已橫七豎八倒了一地。


    在滔天紅色下,屍體見怪不怪,可沈心的那件白袍,一滴血都沒染上,純白如新。她自肅殺中抬眼,還是那副柔情:“你學會了嗎?”


    慕千曇可以確定,那些所謂的徒弟們,絕對不是人。


    在約定好以配合檢查,來換取學習技法之後,這副殺人場景每天都會上演。


    沈心還算是體貼,怕她看不清,會刻意放慢動作,還會讓慕千曇親自上手,來盡快找到殺人的手感,以便形成肌肉記憶,就算是睡眠之中,也能時刻警惕,哪怕手無寸鐵,也能奪人性命。


    考慮到慕千曇特殊的體質,沈心所教導的那些殺人法,也可以對付大部分妖怪。


    自然中,以人之力對抗妖邪的例子數不勝數,在對決時,隻要不是壓倒性的實力,就可以憑借技法來彌補差距,同時,還可以利用地形,克製關係等等。以小博大,以弱勝強,並非做夢。


    沈心談起這些,輕車熟路,倒背如流。慕千曇從不知道殺人還可以有這麽多藝術性,可謂是大開眼界,而有些殘酷和隱秘,讓人不由自主感到不寒而栗。


    由於她說得內容太多太細,慕千曇擔心有所遺漏,便找來紙筆準備記下。沈心見狀,直接送了她一幅畫。


    畫被卷成筒形,塞進筒內,慕千曇接過,不用打開就知道裏麵是什麽東西,看都沒看,先擱在膝頭。


    幾日過去,沈心還在為她診脈,試圖研究透徹,口中問道:“你為何要學殺人術?你不是有個厲害的徒兒嗎。”


    慕千曇道:“誰厲害不如自己厲害。”


    沈心認同點頭:“你說得對,不過,懂得利用他人為自己賣命,也是能力的一種。”


    手握著紙筒,慕千曇沒說話。


    沈心道:“就算不稱之為利用,能夠相互配合,也能打出奇效。”


    她桌上擺著不少托盤,血淋淋裝了些未知來源的器官。她指尖點進去,沾了點血,在桌麵畫了一個圓,又在圓的基礎上打了個一個叉。


    “你和你徒兒,一個耐力好,爆發性強,可以持續消磨敵人。一個足夠沉穩,觀察細致,則可以靜觀其變,找機會給與致命一擊。你二人合作,能做到互補,這世間能擺平你們的敵人,並不多。”


    她說得有道理,在來到骨山前,慕千曇也是這麽想的。


    “還有一點,”沈心補充:“其實你這樣的體質,很適合去戰場,吃啥補啥,邊吃變打,戰場上有得是食物。”


    她口中所指的食物,就是死去的人。


    一場正常規模的戰場,死亡人數都是以千以萬計的,若是能在虛弱後遺症到來之前,能不斷吃新鮮的血肉,就能一直保持攝取他人力量的狀態,就算是在仙界戰場,也好用得堪比作弊。


    不過,做任何事都需要考慮代價。


    討伐伏家時,她連續用了兩次,當時用得是爽,爆錘了伏鬱珠一頓,但用完後直接被強製關燈,昏睡了許久,醒來也難受得恢複不過來。


    如果真用方才那種打法,她可以從戰爭開始打到結束,神擋殺神,佛擋殺佛,但應該也沒命下戰場了。


    沈心當然也能推導出這個結果,用血將紙上的畫作糊成一團。比起均勻使用能力,她似乎更偏向於完全的釋放:“你的生命隻能徹底燃燒一次,你自己選擇什麽時候發光吧。”


    慕千曇揉了揉手腕上的青紫,搖頭道:“戰場上沒有發光,隻有燃燒,反正最後都會變成塵灰。”


    從沈仙師這裏學到了該學的,也到了該分別的時候,她例行詢問:“我可以要你的一瓶血嗎?”


    平日都和裳熵在一起,首要使用的,當然也是裳熵的血液。不過謝眉給與的禮物提醒了她,就算暫時用不著,也可以留不同人的血液備用,就像是封裝好的另一種補藥,以防萬一,血液不夠,或裳熵不在身邊。


    沈心幹脆道:“不。”


    對於慕千曇而言,血的作用隻有吃啥補啥,但那作為醫師,血可是很重要的一種材料,一罐血能在她手中玩出許多花樣,沒準能隔空殺人也說不定,所以給出自己的血,就是給出一個弱點,她不願意。


    慕千曇也沒想過她會直接答應,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瓷瓶:“這裏是我的血,拿來換你的,如何?”


    這幾天她在這經受沈心的全方位檢查,配合她探究特殊體質背後的成因,唯一不能接受的條件,便是開刀,所以,沈心始終隻能靠一些外在的體征判斷,這自然不夠全麵。


    醫學方麵,沈心自負,不能容忍有她弄不清楚的事,但慕千曇態度堅決,不肯讓步,她又不能在天虞門把盤香飲的幹女兒宰了,所以隻能忍耐。


    這一瓶血,對她而言,就是拯救她於無知的靈藥,她不可能拒絕。


    果然如慕千曇所料,沈心還是答應了。


    揣著兩瓶血從骨山出來,慕千曇準備去此行的最後一站,暖池,也就是幽憐夢的居所。


    如果單純為了修煉,去不去找幽憐夢,其實都無所謂,哪個殿主都可以幫她忙,就算一直待在通明山或骨山,也不是不行。


    但就算心中充滿厭惡,她還是過來了,是因為一種她無法拒絕,迫切想要學到的修煉法門。


    那就是——變形術。


    變形術並不是什麽很高深的功法,去外麵找,一找一大堆,會得人很多。但坦白來講,那些都過於粗糙,要麽總會在細節處失去精度,要麽就是觀察不到位,模仿不出同樣的感覺,也就無瞞天過海的功效。


    隻有幽憐夢的變形術,才能做到完完全全的模仿。肌肉走勢,呼吸頻率,每一道鱗片在陽光下的反光,甚至連靈息這種類比“指紋”的東西也可以更改。


    若她存心偽裝,就連盤香飲都不一定能認出來。


    到這種程度,慕千曇可以讚她一句,在變形方麵,比肩魔物。


    所以,當然要學一學,不管是逃命還是套情報,用處多了去了。


    暖池邊,說出自己來意後,慕千曇什麽反應都考慮過,卻沒想到,換來了那女人的高聲大笑。


    幽憐夢一身夢幻的紫衣,魅惑而又冷豔。聽了要求,笑得肩膀顫抖,花枝亂顫,幾乎要拿不住手中的煙杆,腰也彎下去,眼角閃著光點,胸腔微微震動,好半天都不停歇。


    慕千曇不明白笑點在何處,麵對這人也實在裝不出幾分禮貌,便道:“你想被捅了?”


    上次捅她十幾刀,非常舒爽解氣,也不知道下次還有沒有機會。


    “流氓。”幽憐夢嗔怪著搖搖頭,她的眼眸細長,隔著琉璃鏡,所有神情都被柔化,融成柔情百媚的軟。


    她定定看了慕千曇幾眼,詭異的沉默了幾秒,吸了口煙,緩緩吐出:“行,你想學,我就教你。”


    幽憐夢是個愛逗人的,就像是給貓喂食,一定不會好好喂,非要把貓惹生氣了,再慢慢去哄著喂,而且還要變化食物的口味,看貓的各種反應,她就是這樣惡劣的家夥。


    對於她的本性,慕千曇有所了解,也早有防備,保持著十分的警惕,但完全出乎意料的,幽憐夢沒有任何逗人的行為,上來就直截了當的拿出了變形術的關鍵道具。


    氣壺。


    約莫指節大小的桃核,被雕刻成蓮子的模樣,頂端有三個孔,孔中會噴射出一種特質的煙氣,而後配合法決,就可以達到想要的變形效果。


    慕千曇接過那枚核桃,有些不相信:“就這樣?”


    幽憐夢道:“就這樣。”


    慕千曇看向掌心的核桃,用指尖撥弄:“如果這麽簡單,為何隻有你能做到?”


    幽憐夢笑道:“因為你姐姐我最強,世上隻有我配得出這樣的煙霧,自然,隻有我能做到。”


    若她所言為真,這裝著特殊煙霧的氣壺,的確就是變形術的關鍵。慕千曇道:“那麽珍貴的東西,就直接給我了?”


    她都做好大打一頓的準備了,還想了許多對策,來應對幽憐夢可能的發難,但沒想到得到的那麽容易,簡直不費吹灰之力,比骨山之行還要順暢。


    幽憐夢輕笑:“你想留給姐姐什麽呢?”


    這人如此真誠,慕千曇也該有所表示——


    她道:“我會給你一樣很重要的東西,重要到每個人都時時刻刻需要它,離不開它。”


    “那是什麽呢。”


    “空氣。”


    有所表示才怪!


    幽憐夢再一次大笑,她晃著煙杆,純黑的嘴唇始終勾著,眼睛往下一掃,她道:“不試試效果嗎?”


    剛剛聽她介紹氣壺時,也知道了使用方法。慕千曇捏著氣壺想了想,認同,是該試試是真是假,免得被這狐狸騙,有問題也可以當麵算賬。


    她攤開手掌,握住氣壺,稍一搖動,聽到極輕微的“呲”,氣壺噴發出與它體型格外不相符合的濃煙,瞬間將人籠罩。


    慕千曇閉上眼,念出法決。


    隨著一串文字自唇齒間溢出,她感到身體一陣陣發熱,來自四周的煙霧,也來自經脈。熱量不斷膨脹,身體卻好像在急劇縮小。


    她聽到什麽東西啪嗒墜地的聲音,一疊熱乎乎的衣料砸在她頭頂,遮住了光,也悶得她快要喘不過氣。


    她感到不滿,揮舞著手臂,把那些衣服扯開,這小小動作費盡了力氣,好在終於重見天日。她晃晃腦袋,呼吸新鮮空氣,一睜眼,看見高大如山的幽憐夢,以及變成了企鵝翅膀的小手臂。


    “你這是什麽樣子,”幽憐夢眉毛微彎,笑意不停:“這麽可愛。”


    慕千曇選擇的變形對象是企鵝。


    企鵝曇甩了甩翅膀,飛不起來,隻好扶著衣服,把自己拔出來。坐在衣服堆上,她看了看黃橙橙的腳丫,跳下去,來回轉了兩圈,喃喃道:“這就是變形之術。”


    她捂住嘴巴。不對,捂住自己的尖喙。


    這比之前在壺城變得還好用,居然還能口吐人言,能正常交流!


    幽憐夢道:“先別高興的太早,姐姐作為過來人,要提醒你一句。我的變形術為了能夠還原,是會影響心智的。若是變成貓,習性與性格也會變得像貓。所以變形的時間不宜過長,小心失去本性,再也回不來。”


    企鵝曇仰頭看她:“哦。”


    那一雙圓溜溜的眼球與渾身毛茸茸,還有肥嘟嘟的身體,像是幼年體的動物,也像是毛絨娃娃。幽憐夢沒忍住,彎腰伸手,想要摸摸她的頭頂,理所當然的換來了一陣啄,手指上裂開了好幾道血口。


    企鵝曇擊退女人,扒拉著錢袋:“那變回去的方法呢?”


    既然會被影響到習性,想來還是快些變回去得好。


    幽憐夢絲毫不在意那些細小傷口,唰的一聲展開扇子,遮住笑意。她剛想說話,好似察覺到什麽,眼珠微轉,轉身道:“不知道,明天再說吧。”


    “....”企鵝曇看著她背影:“喂!”


    她邁開步子,然而,那一雙小爪子,哪能追得上腿長步距也長的幽憐夢,噸噸噸走了好多步,也隻能眼睜睜看著女人消失,留下一串不懷好意的笑聲。


    企鵝曇氣炸了。


    變形術學得那麽順利,她還以為這人變好了呢!


    得找個機會把幽憐夢變成狗。


    這時,陰黑的宅子內走出一位身披白布的藕人,它是一件還沒完成的作品,麵目模糊,看不清五官,動作也有些凝滯。好不容易走到企鵝曇麵前,它躬身行禮:“我帶您去休憩之處。”


    就算現在去找幽憐夢,估計也沒用,更何況還不知道人住在哪裏,企鵝曇氣得直喘,都開始掉毛了!她看見藕人,拍了它小腿一下泄氣:“知道了!”


    企鵝曇看著自己那堆衣服,想帶回去,但沒有手,體型還縮小了那麽多,連這麽簡單的操作都不能完成,她氣上加氣,重重哼了聲。


    身後又傳來腳步,她以為是幽憐夢去而複返,剛想開罵,卻連身體都沒轉過去,就被踹了屁股。


    不輕不重的一腳,害她失重向前滾去,像個圓球,滾了好多圈才停下。


    她坐在地上,懵了半天,才扭頭往後看。


    踢她的人,居然是裳熵!


    這下企鵝曇終於氣炸了,猛地跳起,非得殺人不可:“你找死!”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憑什麽你當主角啊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湮秋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湮秋並收藏憑什麽你當主角啊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