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章


    最後是一個長鏡頭。


    兩個少女躺在狹小的出租屋, 一個平躺著,呼吸平緩, 似乎已經熟睡,一個則側躺著,蜷縮著身體,幾乎團成了一個球,但眉頭緊鎖,儼然一副在不停思考的模樣。


    沒有空調的房間,在夏季的雨後更為潮濕悶熱,僅依靠著室內一個小小的風扇嗡嗡的吹著風,窗簾被偶有的風吹起, 才能緩解一點難忍的潮熱。


    畫麵最後定格在了這一刻,鏡頭拉遠,對準了雨後散布的熙熙攘攘的喧鬧人群。


    “卡!”


    -


    一場戲拍到了正午, 白飛飛飯都沒來得及吃, 先鑽進房車洗了個熱水澡, 這才終於徹徹底底告別了濕衣服濕頭發。


    出來的時候才發現霍嫵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坐在了卡座上, 桌麵上的飯菜已經全部掀起了蓋子, 旁邊還有一道洛水市居民夏天常吃的地道酸湯, 正放在小風扇前冷卻。


    白飛飛包著浴巾浴帽就出來, 貪涼的在風扇前站了會,霍嫵就把風扇的腦袋挪到了一邊,順帶把湯也搬走了。


    “空調風還不夠你涼快的?”霍嫵拍開白飛飛還想往風扇那伸的爪子。


    白飛飛立刻道:“剛洗完澡熱嘛。”


    “快去擦幹吃飯。”霍嫵停頓了片刻說:“給你點的麻辣燙還沒送來。”


    桌上是簡單的小炒菜, 上麵貼著霍嫵和白飛飛的名字,量不大, 估計是霍嫵提前叮囑過。白飛飛一到夏天就不好好吃飯,沒胃口的時候經常水果麻辣燙對付, 在外麵就隨意找離得最近的火鍋店之類的混過去。


    不過也是真愛吃,才能連吃很久也不膩味,她也是體質好,吃多少辣的臉上都不長痘,不然老早就不敢吃了。


    不過她胃不好,不能吃太辣的,怕耽擱拍攝進度,都沒加麻加辣,說是骨湯涮菜都抬舉,跟吃草沒兩樣,實在沒吃過幾頓正宗的。


    白飛飛當下馬不停蹄的回去換衣服。


    臨走到門口,她又露出來個小半張臉,欲言又止的望著霍嫵。


    霍嫵視線一直是跟著她的,注意到白飛飛的模樣,不疾不徐的的開口:“有話就說。”


    白飛飛嘴沒露出來,一隻手在門框上摳摳,“還想讓你給我吹頭發。”


    說話像撒嬌,她那股軟糯的勁兒一上來,提出來的要求霍嫵基本上沒有不同意的。


    她剛心軟了片刻,還在想這樣子是不是有點不太對白飛飛似乎對撒嬌這事兒掌握的越來越熟練了,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起,見她也不小心翼翼了,說話也不支支吾吾了,會提要求,會試探下限,然後再突破下限。


    還不等她想出來個所以然,白飛飛就穿著個小吊帶裙,像個花蝴蝶似的飛了出來,也不知道她怎麽操作的,三兩下就擠進了卡座裏,頭倒在邊緣,手上還拿著吹風機和梳子,正掰著她手指往裏塞。


    霍嫵沉默的任由白飛飛把道具塞她手心,扭臉一看,快躺她腿上的人舒服的臉腳都翹起來了,白生生的腳迎著光不停地抖。


    腳丫子比主人還瑟。


    霍嫵差點沒憋住笑,在卡座裏麵插上插頭,開到最小給白飛飛吹頭發。


    “累了?”


    “其實還行。”白飛飛說:“學到的東西更多,走路、說話、氣口……吃飯,我以前都不知道,就連這些東西都是有講究的,很有意思。而且我感覺,雖然是拍雨戲,但是基本是在一個地方不怎麽動,體力消耗的小很多。”


    霍嫵對她說的‘體力消耗的小’幾個字沒發表意見。


    泥地裏反複爬行,露在外麵的皮膚上全都是碎石刮出來的小傷口,身上的皮膚被保鮮膜捂得發白、出疹子,這些全都是她提都沒提的事情。


    “以後如果有機會可以拍武打戲就好了。”白飛飛說著說著,話音一轉,“我當時拍攝的時候,耳朵邊上全都是雨水滴落的聲音,當時我就在想,這如果是古代,我如果飾演的是一個身懷絕世武功但是深藏不露的殺手就好了。”


    她越說越來勁,“我就從藏著的那個角落裏‘唰’一下蹦出來,再‘唰唰唰’幾個連招,挽幾個劍花,來追的人就全被我弄死了!然後我為民除害,深藏功與名,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霍嫵被她說話時的動作帶動的跟著一起抖個不停,白飛飛說到激動的地方,一個猛抬頭,腦袋和霍嫵手裏的吹風機就來了個親密對碰。


    “哎呦!”


    白飛飛捂著腦袋迅速躺屍,霍嫵舉高吹風機遠離白飛飛的腦袋。


    兩人同時無語的對視片刻,霍嫵將吹風機關上放一邊,曲起食指,在白飛飛另一邊腦門輕輕敲一下,“雲彩沒看見,倒是身上挺多彩。”


    阿嫵會開玩笑了這個認知讓白飛飛快樂了很久。


    “長發夏天太不舒服了。”白飛飛躺平,說話有點懶洋洋的,“洗的慢、幹的也慢,還很熱,綁起來在後麵又很重。”


    霍嫵輕輕順了順白飛飛的頭發。


    劇中她最開始亮相的時候,其實是燙著精致的波浪卷的小公主造型。


    那是處在扶桑回憶中的劇情,彼時一家三口還很幸福,她每天最大的苦惱就是怎麽擺脫媽媽的打扮。這個造型在定演員之前,劇組就已經在看假發了,畢竟留長發的女演員並不多,大多都為了好做造型,改成了齊肩短發,最長也不過在腋下的長度,和劇裏要求的還是不太相符。


    但敲定白飛飛以後,假發的開支省了很多。


    白飛飛的頭發夠長,也很順,烏黑柔亮,哪怕隻是簡單的做個發膜,洗完後的效果都好到像是做過精致護理的樣子。


    她也很喜歡白飛飛這一頭長發,摸起來很軟,好好打理的話,可以用手指直接一梳到底。


    非常好摸,比貓好摸。


    霍嫵沉默的又順著揉了兩下,見白飛飛在她揉按穴道時舒服的模樣,便道:“可以剪短一點。”


    白飛飛閉著眼‘嗯’了聲,尾音上揚,算是詢問的意思。


    霍嫵用手輕輕攏了攏,“別剪太短,打薄一點也很漂亮。”


    “不剪。”白飛飛咕噥,“我說著玩的,這麽多年也習慣了,偶爾發發牢騷而已。我記得你喜歡我長頭發……我不剪。”


    霍嫵怔愣了下。


    白飛飛緊接著道:“如果以後我也能經常享受吹頭發和按摩頭皮護理頭發的待遇,那就更好了。那我覺得偶爾的牢騷可能也不會有了。”


    霍嫵唇角的笑總算是憋不住了,向上揚起不少。


    或許是午後閑暇,她倒真覺得白飛飛這個提議很不錯。


    聽劇本的時候,給白飛飛做全身按摩護理,似乎確實是比滿屋子散步溜達來的有趣很多。


    有趣很多很多很多。


    -


    下午的戲是白飛飛和戲中飾演她母親的女演員、以及主治大夫的對手戲。


    場景發生在醫院,扶桑要和主治大夫溝通母親的病情,並且決定下一步的治療方案,同時,這位頭發斑白,脊背也已經彎了的老大夫,用字數不多,但卻振聾發聵的寥寥數語,讓扶桑知道了前路要怎麽走。


    “你倒是接戲接的很緊。”霍嫵盯著監視器裏麵。


    白飛飛身上還是藏不住的傷口,也沒法藏。夏天的衣服本身就單薄,近四十度的溫度穿外套顯得過於欲蓋彌彰,因此,她身上的傷口還都是裸露在外的。


    “反正景都在這一個區。”李柯聳肩,“虧得是洛水市地方不大,但規劃挺合理。”


    所以戲裏有不少重點劇情都可以按照順序拍,而不是同一個場景跳躍性的拍完。


    這部戲沒缺過資金,李柯當然能任性,怎麽對演員狀態好怎麽來。


    醫生辦公室內,一老一少分別坐在桌子拐角的位置,陳主任目光放在電腦屏幕上,和煦道:“你媽媽的狀態已經穩定不少了,再過一段時間,就可以辦理出院了。”


    “謝謝陳叔叔。”


    扶桑在麵對曾經熟悉的長輩時,臉上的笑容是真摯又充滿信賴的。這一刻她幾乎忘記了其他所有的不高興,仿佛還像是從前生病一樣,隻是來這裏找到陳叔叔,簡單的說一下哪裏不舒服,就可以吃拿點藥,回家享受病假了。


    但幻想總是短暫的。


    陳主任早就已經注意到了扶桑身上的傷,隻是扶桑沒有主動提起,她也不好開口。


    正事已經談完,她便迂回著說道:“快到期末了吧,壓力大不大?”


    扶桑臉上果然露出了些許窘迫,“還可以,最近有點忙……我後麵會努力跟上的。”


    陳主任聞言便隻好點了點頭,說道:“有不懂的,記得找老師去問,千萬別不敢去問問題,老師就怕你憋著不問,最後不懂得越來越多,反而成績下滑。”


    扶桑神色微動,忽然說道,“陳叔叔,你說,什麽樣的學生,會讓老師把注意力多放在她身上呢?”


    “分情況和學生,當然,也分老師。”陳主任在紙上寫下了藥名,有的藥他們醫院沒有,得去外麵買。


    寫完以後,他補充道:“學生來講,成績極好的,能吸引老師、主任,一直到校領導層級的注意。成績差的,到主任那一環差不多就截止了,個別特別惡劣的,已經沒法管教的孩子,會警校聯動上報。”


    扶桑若有所思,“那老師呢?”


    “有愛生如子的,有權當上班的,也有糊弄混日子的……各種各樣,不一而足。”


    扶桑輕輕應了聲。


    陳主任道:“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扶桑仰頭笑了笑,片刻後搖頭,說道:“陳叔叔,如果一個學生在學校遇到了很不好的事情,那她能做的,是什麽?”


    “留存證據,尋求幫助,保護自己,還有……”陳主任停頓片刻,說道:“不要內耗,保持成績。讓自己變優秀。”


    扶桑抿抿唇,低聲道:“好。”


    那張寫了多個藥名的紙片在她的手裏被捏的發皺。


    在告別了陳主任後,扶桑打開辦公室大門,然而冷不丁一抬眼,卻在拐角處碰到了她的母親。


    扶桑愣愣喊道:“媽?”


    文如心站在那裏,身上是寬大的病號服,腳上穿著柔軟的編製拖鞋。


    這段時間,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不少痕跡,扶桑每次見到她,都覺得她好像更老了一點。


    但這是一件太悲哀的事情。因為變老的是她的母親。


    白發變多,皺紋加深,臉色變得蒼白又蒼老,整個人散發著一股行將就木的氣息……這和她記憶中每天開心樂觀,被父親捧在掌心的母親沒有一丁點相似之處。


    疾病帶給一個人的痛苦太多,文如心神色總是愣愣的,眼神呆滯,盯在一個虛空的落點看。


    但此刻,她的目光卻直直的看著扶桑,臉上也有了生病以來,除了麻木之外的情緒,那是毫不掩飾的難過和自責。


    她扶著上的扶手,蹣跚著向前幾步,卻在觸摸扶桑前,又慢慢的收回了手。


    過了會,她近乎自言自語般的說:“桑桑,你在學校,怎麽了?”


    她說話時,目光多在扶桑露在外麵的傷口上看,小臂、肩膀、臉頰……幾乎肉眼能看到的地方,全都有大大小小的傷口。


    這些傷口會不會留疤尚未可知,但眼下還是刺目的紅色結痂。


    她的女兒遍體鱗傷,卻沒有向母親求助,而是隻能迂回的、試探性的,從別的長輩那裏尋求方法。


    她試圖詢問原因,但回應她的,隻有一片靜默。


    最後一個鏡頭對準了扶桑的臉。


    劇本上沒有寫,但導演還沒喊卡,這是留給演員的留白和自由發揮時間。


    好了就留,不好了就剪。


    扶桑仰起臉,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但隻是一個霎那間,她的表情便很好的控製住了,隻留下了微笑,甚至稱得上是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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