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深夜,謝清棋也沒回來。


    黎淮音在案前寫完一封信,輕輕擱下手中紫毫毛筆,看向屋外。


    “小姐,夜深了,該休息了。”青榕見自家小姐一整天魂不守舍的,忍不住輕聲提醒。


    “嗯。”黎淮音小心封好信,遞給她:“明日派人送到鶴州。”


    謝清棋在城外忙得腳不沾地,命人將屍體拉到野外焚燒掩埋,所有得病之人用過的物件一律燒掉。


    謝平遠從宮裏趕來時,就見到謝清棋指揮眾人將災民按照病情輕重分區域隔離,又囑咐士兵戴好麵巾,兩兩一組互相監管,有情況立刻上報。


    他疲憊的臉上浮現欣慰之意,沒再說話,命令同來的張禦醫去謝清棋那裏幫忙,自己去找了塊麵巾與士兵一起排查災民情況。


    謝清棋連夜開方子,命人將懸壺堂能用到的藥材全都拿了過來。古人體質畢竟有些不同,災民又經曆了一段時間的挨餓,基本都營養不良,她找來張禦醫一同斟酌用藥劑量。


    直到天光大亮,謝清棋看著士兵開始照方煎藥,才攤在椅子上歇了一會兒。


    天亮了?!


    謝清棋困意一下消散了,想到昨日說的要黎淮音等她回來,當下就著急想走。


    剛邁出去兩步,又退了回來。


    想到自己與災民接觸了一晚,即便做了防護也不保險,謝清棋便命人給侯府帶去消息,說這邊情況好轉了再回,讓黎淮音和蕭婉華不必擔心。


    藥方很有效,病人喝了藥兩天之內情況都有了好轉。


    周勇看向謝清棋的眼神中多了幾分敬意:“世子爺,真沒想到您還有這麽一手。”


    一旁的張禦醫摸了摸一小撮胡須,也點頭道:“世子年紀輕輕,卻能在短時間內分析出病灶所在,用藥又極為考究準確,可見對藥理鑽研至深,老朽自歎不如。不知世子師承何人?”


    謝清棋倒是一下被問住了,總不能說她家裏世代學醫。畢竟她現在的媽是皇室長公主,她爹就在這軍營裏,略一思索,道:“府裏有個大夫名華十安,我從她那裏學了一些。”


    張禦醫神情激動:“隻學一些就能到如此程度!姓華?莫非……是神醫華佗的後人嗎?”


    謝清棋:……倒也不必這麽能聯想。


    “這個我就不知了。”


    謝清棋本來打算囑咐幾句就回家,突然有人進來稟報:“有災民又出現了發熱症狀!”


    謝清棋讓人拿來病人的記錄冊,發現不止是喝藥好轉的災民有症狀,本來沒病的災民也開始發燒。


    她研究半天,發現沒有任何規律可言,災民出現症狀像是隨機一樣。


    謝清棋起初還懷疑是負責隔離的士兵不夠仔細,讓病傳染了過去,但她親自監督,發現即便是沒有任何病人的隔離區後麵也出現了症狀。


    一連拖了幾日,謝清棋隻得不斷讓人送信回家,最後一次信送出去不久,黎淮音來了。


    謝清棋正急得焦頭爛額,見黎淮音先是震驚,隨即擔心道:“我過幾日就回去了,你不該來這裏,傳染了怎麽辦?”


    黎淮音一路趕來見了風,未等開口便用手帕掩唇咳了起來。


    謝清棋忙去倒水,又命人拿進來兩盆炭火。


    等黎淮音止住咳意,瘦削的手指將手帕拿下,才露出了略微漲*紅的臉。


    黎淮音平複氣息,抬眼看向謝清棋:“你在怪我?”


    謝清棋見黎淮音唇色淺淡,一雙清冷眼眶因咳過泛著紅圈,整個人像是荒漠中開出的一朵鮮豔似血的花,遞水的手頓在空中。


    她心底像被揪了一下,暗歎上天為何如此不公,要讓這樣風采絕世的人病弱減壽。


    謝清棋立刻賠笑道:“當然不是怪你,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就是心疼你一路過來。”


    黎淮音輕輕白了一眼,道:“才不是為你。”


    “那你來是?”


    黎淮音:“治病。”


    謝清棋道:“我已經開出了醫治的方子。”


    黎淮音微微挑眉,勾唇道:“是嗎?那為何你信中說一直未能根治?”


    謝清棋無話可說,黎淮音讓她將這幾天記錄的病冊都拿過來,仔細翻閱。


    “如何?”謝清棋見黎淮音看完最後一頁,忍不住問道。


    黎淮音沒有回答,反問道:“這麽多天,隻有災民感染,士兵們都安然無恙嗎?”


    謝清棋細細回想,沉吟道:“好像除了一開始送飯的幾個,後麵再也沒有其他士兵感染了。”


    送飯?黎淮音食指在桌上輕點兩下,突然看向謝清棋:“災民和士兵們的廚房是分開的嗎?”


    “是,沒找到活計的災民都吃賑災的粥和饅頭,有專門的人負責。”


    “難怪會這樣。”


    謝清棋疑惑:“什麽?”


    黎淮音:“難怪這病好了又起,原來根本不是瘟疫傳染,隻怕,有人故意投毒。”


    謝清棋瞪大眼:“什麽人如此惡毒,連災民都不放過!”


    “我曾寫信給大公主,她說鶴州並無瘟疫,且賑災卓有成效,不日就要回京,那說明此次病不是從鶴州逃來的災民帶過來的。”


    謝清棋:“你寫信給大公主?”


    黎淮音:“怎麽了?”


    謝清棋聲若蚊蠅:“你都沒主動給我寫信。”


    “什麽?”


    “沒什麽,你接著說。”


    黎淮音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繼續道:“病冊裏記錄即便是隔離在同一地方的災民,一部分人生病另一部分可能安然無恙,而在之前沒有病人的區域,也會有人突然得病,說明這病不是被傳染的。


    災民生病,士兵們卻這麽多天都沒事,是有人在搞鬼,我猜大概率和你所說的賑災的粥和饅頭有關係。”


    “可害這些災民有什麽用?”謝清棋不解。


    “隻怕是有人不想讓謝侯爺安置好災民,再鬧大點,還能嫁禍到大公主那裏。”


    謝清棋問:“那接下來怎麽辦?”


    黎淮音手指捏著方才的茶杯,淺笑道:“請君入甕。”


    大學士府,傳來一聲聲鬼哭狼嚎的聲音。


    周卓行拎著棍子,滿院子追著周昌玉,周昌玉邊跑邊求饒道:“爹,別打了,我知道錯了。”


    周卓行氣得臉色通紅:“你這個畜生,幹出這種不要臉的勾當,以後還有哪個顯貴人家願意將女兒嫁給你!”


    院子中央站著一女子,身姿柔弱似柳枝,容顏嬌豔勝牡丹,正麵無表情看著眼前一幕。


    她身後站著一位嬤嬤,懷中抱著繈褓嬰兒。


    第19章 謝清棋為保護黎淮音受傷


    周卓行打累了,彎腰大喘著氣,路過院中女子時,不屑冷哼了一聲,將棍子扔在地上。


    周昌玉這才敢走過來,有些不好意思道:“阮小姐,請跟我過來吧。”


    阮晶晶略微頷首,跟著到了周家後院的一個廂房內。


    “委屈您和小公子先在這裏住下,我會派幾個丫鬟婆子好生伺候。”周昌玉說完退下,走時輕輕關上了門。


    嬤嬤見人走了,打量著房間開口道:“小姐,您無名無分地住在周府算什麽事,咱可是……”


    “嬤嬤。”阮晶晶打斷她,蔥白手指輕輕撫過嬰兒臉頰:“給他點時間,他會來接我們母子的。”


    有士兵疾步趕來稟報:“世子爺,最東側那區的災民全都出現了症狀。”


    謝清棋眼前一亮,看向黎淮音。


    黎淮音輕聲:“來了。”


    十幾個一字排開的粥棚前,謝清棋與黎淮音後麵跟了幾個兵士,徑直走到正煮著粥的一人麵前。


    謝清棋手指過去:“把他抓起來。”


    那人大驚失色,還不等反應過來就被反手背後扭送到謝清棋麵前。


    “世子爺,不知屬下犯了什麽錯?”


    謝清棋道:“沒什麽錯,念你這些天煮粥辛苦,本世子來慰問一下。”她擺手示意,身後立刻有人端過來一碗粥。


    那人左看右看,怎麽也看不出眼前陣仗是慰問的樣子!


    “你煮的粥很不錯,我特意命人給你留下了一碗,喝了它。”


    “這……世子爺,粥過夜了……就不好喝了。”


    謝清棋臉色驟冷,喝道:“本世子說它好喝就好喝,給他灌下去!”


    “世子爺饒命,饒——”一陣咕咕嗚嗚的聲音過後,那人滿臉蹭得都是粥,神情狼狽地癱在地上。


    他恍惚了片刻,反應過來後立馬爬向謝清棋的方向,被人攔住後邊哭邊磕頭道:“世子爺,屬下知道錯了,我不想死,我不能死啊,我家裏還有瞎了眼的老母等著我養活呢。”


    謝清棋:“隻是喝一碗粥,怎麽就到了要死要活的地步?”


    “我承認,是我……是我往粥中下毒,害死那些災民,都是我的錯,求世子爺饒命。”


    周勇站在旁邊,本來還一頭霧水,聽到這話氣不打一處來,直接上前將他踹翻在地:“王俊你個雜種,老子怎麽帶出來你這樣的畜生東西!”


    謝清棋製止周勇,“誰讓你這麽做的?”


    “這……”王俊跪在地上,正低頭糾結時,謝清棋背後一人悄悄靠了過去。


    “本世子耐心有限,你不說就等死好了,你死了你家中的老母還活得下去嗎?”


    王俊手指死死摁在地上,顫抖道:“是……是三——”


    一道刀影閃過,斜著劃過王俊的脖子,鮮血瞬間濺出,謝清棋下意識側身擋在了黎淮音麵前,身後藍色大氅染上了點點血跡。


    “保護世子!”周勇拔刀,瞬間將刺客手臂砍傷,正要削去那人的項上人頭時,謝清棋喊道:“留他一命。”


    眾人總算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正要上前將人拿下,隻見刺客冷笑一聲,嘴角緩緩流下一道血跡,倒在了地上。


    服毒自殺。


    謝清棋回到房間,換了身新衣服,可惜道:“差點就抓到幕後主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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