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昭有些語塞,左看右看,想了想便道:“我今日就是想要過來拜訪拜訪您……話說回來,您店鋪裏麵的這些娘子,都是您請來的夥計嗎?”


    問出話後,付昭潛藏在大袖下的指骨繃得死緊。她其實看出來了,這店裏麵的人當然不全是戚映珠請來的夥計。


    方才那袖手立於陰影之下的女子,讓她記憶相當深刻。


    像什麽呢?就像是……這樣的人不應當出現在這裏一樣。


    那她是什麽人?


    戚映珠不假思索,道:“正是呢——哦,有一個例外,她啊,不過是隨便路過進來歇歇。”


    在提到“例外”時,戚映珠還有意停頓了下,似是思索。


    確實,這位方才把醋瓶子打翻了的家主大人,當然是隨便路過進來歇歇。她可是自說自己,十指不沾陽春水呢。


    “原來如此。”付昭垂下眼睫,意識到自己今日大約不能多問,便又說了些客套話,推說自己出去找知真再聊幾句,便借故離開了。


    也不知道將來她會如何。戚映珠凝視著付昭遠去的背影,思緒愈發遼遠。


    誒,話說回來,慕蘭時跑什麽地方去了?她方才不還是因為自己多記了一下付昭的出身籍貫,便心生怏怏扯她的手麽?


    “人去哪裏了?”戚映珠到處轉了轉沒找見人,小聲地嘀嘀咕咕著,“按道理說,不應該呀。”


    那麽記仇的一個人,這次居然還吃醋了,戚映珠本來還想著同那付昭多聊兩句,推遲下時間。


    想來那愛記仇的女子一定不會放過她。


    “咦,人呢?去什麽地方了……誒?”


    方試探著打開了倉房的門,便有一隻手截住了她的手腕,下一瞬,那人便猛一用力,將她擁入了充滿蘭芷馨香的懷抱裏麵。


    戚映珠冷不丁地撞入女子綿軟如雲浪的身軀:“唔——你做什麽?!”


    沒想到,那方才袖手立於陰影下的旁觀者眼下卻躲進倉房裏麵,還頗惡意地等她開門,一把將她拉入懷中。


    戚映珠略帶煩躁地抬起頭,卻看見慕蘭時一臉玩味地看她。


    手中,卻還拿著一支不知從何處弄來的狼毫。


    戚映珠詫異地看她,微怒:“你手上拿著支筆做什麽?拿來洗翻掉的醋壇子?”


    慕蘭時睨她,嘴角噙起一抹笑,“翻都翻了,怎麽洗?”


    戚映珠想掙開她的懷抱,不料卻被箍得更緊。


    “是啊,所以……想借娘娘的水潤潤筆。”


    第57章 057


    “你要潤……潤到什麽時候?”戚映珠抬眼,仰起玉頸頗無助地望向慕蘭時,如兔子眼睛一般靈動的杏眸泛著水光。


    而眼尾胭脂色如春潮漫過堤岸,泛著薄紅;薄汗將碎發黏在腮邊,在喘息間泛起珍珠般的光澤。


    她說話的時候也斷斷續續的。


    慕蘭時相當淡然,卻有閑心低頭看自己稍微有些褶皺的衣襟:“還潤得久呢,硯池尚淺,娘娘的墨,怕是要研到三更漏盡。”


    “筆鋒太鈍了,墨還不夠濃。”她輕輕地笑著,俯身貼耳,唯將曖。昧的熱息噴灑在戚映珠的耳垂處,“這方端硯,可還蓄得住濃墨?”


    戚映珠的腳踝同脊背一起繃得緊直,就像將發的弦。豆大的汗珠自鬢發沾濕的額間滲了出來。


    慕蘭時見自己那慣常被沉水香熏得筆直的衣襟居然有了褶皺,便低下頭去撫平,順便,再用袖子擦了擦戚映珠的額間:“娘娘的額間流了好多出來,若是不夠,這裏也可以用來潤,對不對?”


    “你——”戚映珠的尾音淹沒在觸感裏麵,捏拳想去揍慕蘭時,可又擔心一個不穩失重會倒在她的身上,於是便隻能忍著,故作矜持和冷靜,命令她道:“慕相既然知曉哀家出汗,便冷眼旁觀著,不仔細擦一擦?”


    慕蘭時低眸笑了起來,“還要擦?”


    “那不然呢?不擦那不就全部都是了……”


    “全部都是的話,那不更方便潤麽?”


    慕蘭時卻覺得戚映珠這副樣子特別可愛,像穠豔馥鬱的花朵,桂花釀的信香噴薄出來,似乎都能在方寸之間黏。連成絲。液。


    “哪裏、哪裏方便了?”戚映珠的呼吸愈發急促,雙靨盡數染成一片霞紅。


    慕蘭時此時已撩起她額前短短的碎發,將那些沾得透濕的、情動的細發一一妥帖照顧:“我知道的,娘娘這是嘴硬心軟,對吧?”


    “娘娘喜歡替微臣潤筆、也喜歡研墨。”她清音一圈跟著一圈,繞在戚映珠的耳邊,“尤是娘娘身上這桂花釀的味道,才最醉人。”


    戚映珠已無暇顧及這人的油嘴滑舌,可低頭,便看見這人慣常筆直的袍袖,已沾染上了水痕。


    若用慕蘭時自己的話來說,那便是,春雨浸潤的墨跡。


    慕蘭時忽然垂首下來,鼻尖貼到戚映珠發著抖的玉色脖頸間,吸。吮夠了她泄露出來的信香味道,終於,抬起頭來,“辛苦娘娘了。”


    戚映珠如蒙大赦一般地耷拉下眼角,拉了拉自己的衣服。


    她背過身去,不想搭理慕蘭時,隻顧著自己整理衣服。


    背部全部給浸濕了。


    還好這位新任家主手下留情了些,衣服倒是沒給她帶來太多麻煩,戚映珠很快就整理好了,可等她回過頭來時,看見慕蘭時手上拿著那支濕潤的狼毫,整個人筆直肅立,端莊地望她,她便心生不快。


    戚映珠撩過耳邊的碎發,手搭在倉房的閂上,別過眼,斜斜睨慕蘭時:“慕相這般大費周章地麻煩哀家,回去莫不是應該把這物什拿去供起來?”


    她刻意不去看那支狼毫筆——天光從田字窗邊滲進,那水液裏麵似乎都帶著莫名的曖。昧,像吞吐潮濕的月光。


    慕蘭時心滿意足地看著自己的傑作,閑閑笑道:“是啊,娘娘提醒得對,微臣下去這就把這支筆帶回去供起來……哦,正好接了墨,微臣近日又成了家主,那便不如拿去給族中的小孩開蒙吧?”


    “趁著墨跡未幹。”她的鳳眸裏麵晃出狡黠,語調極其輕慢。


    戚映珠頗古怪地凝了一眼慕蘭時,心道這人吃醋和不吃醋怎麽都這一副模樣。


    和她心目中那位林下風致、光風霽月的大小姐大相徑庭。


    “不要,”戚映珠慢吞吞地拒絕了,“不要拿去開蒙,這……這珍貴著呢,誰知道你們宗族裏麵那麽多小孩,也配得上麽?又能給幾個小鬼開蒙?”


    她說完,自己都因為羞赧而低下頭。


    她真是做不了慕蘭時那樣,麵無表情地說這些話。


    “啊,也是,娘娘說得是,小孩開蒙這種事情,哪裏用得了這種上品?”慕蘭時若有所思地說著,一邊也往戚映珠的這邊靠了過來,說道,“我倒是想到了一件風雅的事情,想必一定合娘娘的意。”


    戚映珠警惕地看她:“什麽風雅的事情?”


    她這麽一說,戚映珠便覺得慕蘭時不安好心。


    慕蘭時一臉無辜地看著她,鳳眸裏麵洇出淚汪汪的可憐似的:“既然是筆,那便來書畫最佳……”


    “正好蘭時想要彌補一下前世沒什麽墨寶傳世的遺憾,今生倒是想作畫了。”


    “畫什麽?”


    “畫……”慕蘭時倏然俯身,再度靠近戚映珠的脖頸之間,尾音裏麵似乎都帶著鉤子一般,“《江山流水圖》。想必這墨寶,一定會讓娘娘勞煩了……”


    戚映珠臉登時羞得通紅,隻氣呼呼地鼓起臉頰,想要推門離開,可轉瞬又想起,自己是因為念及慕蘭時吃醋才陪著她過來的。


    思及此,戚映珠便停住了腳步,偏過頭看慕蘭時。


    慕蘭時一臉高深莫測地看著她,嘴邊也噙著笑意。


    然而戚映珠的表情卻經過了大的變化。


    先是氣呼呼地想要轉身離開倉房,可轉瞬間又想起了什麽事情停住腳步,轉過頭回來看她一眼。


    慕蘭時長眉一挑,竟將那狼毫的一端含入口中。


    鎏金錯銀的狼毫筆杆,此時此刻,甚至在她的唇間泛著水光。


    “你……”戚映珠隻覺自己臉如火燒,好容易才平靜下來,又主動上前去勾扯慕蘭時的袖子,眼巴巴地望她,說道:“你快取出來。”


    慕蘭時見狀,便“哦”了聲,慢吞吞將狼毫吐了出來,銀絲在筆尖拉出細長的光弧。


    “臣這是在替娘娘試墨呢,畢竟今生還沒開始作畫,得有一支好筆才行。”


    戚映珠假裝聽不懂,隻見機勾住慕蘭時的袖口,聲音也跟著軟下來了:“既然慕相雅興大發,是不是就不吃醋了?”


    其實拋開別的不談,能見到慕蘭時吃醋,對戚映珠來說的確是一樁新鮮的*體驗事。


    更何況……嗯,不管怎麽說,她也算是用自己的辦法把吃醋中的慕蘭時給哄好了。


    “我吃醋?”慕蘭時詫異地皺著眉,似是古怪於戚映珠的這句話一般,“原來娘娘是因為這個才包容臣的?”


    她一副茫然不得解的表情,隻讓戚映珠覺得自己受了捉弄。


    可戚映珠眼下還得再忍一忍,想要弄清楚,慕蘭時的醋意到底消幹淨沒有。


    “那就是沒有醋了?”她問得直白。


    慕蘭時望她:“一碼歸一碼,蘭時方才不是在問娘娘,怎麽連那遠房宗親的籍貫生辰都記得那麽清楚麽?”


    “那蘭時的呢?”她晃動著濕潤的狼毫,“娘娘可有印象?還是說,根本沒記過?”


    怎麽會不知道她的生辰?!


    戚映珠半眯了眼睛,本想直接告訴慕蘭時她知道,可是她又轉念一想,隻告訴生辰,慕蘭時估計也不會輕易善罷甘休。


    那她到底想要做什麽?眼下,隻說自己記得她的生辰不還是沒什麽大用麽?


    便隻能一直追問她是不是還在生氣吃醋了,得再哄一哄才行。


    戚映珠機靈的腦袋瓜子便轉到了這裏。


    她忽然又重新踮起腳尖,也像慕蘭時那般,薄唇貼在她的耳側,任由熱氣絲絲縷縷地噴灑,鑽進她的耳蝸:“那慕大人重新告訴哀家,你的生辰是什麽時候可好?”


    “娘娘這是不知道蘭時的生辰咯?”慕蘭時斜睨她一眼,語氣稍稍有些意外,“那蘭時便更要傷心了。”


    ——戚映珠當然知道她的生辰。


    她從其它地方飄回大祁,看見那如國喪一般的葬禮時,正是她的生辰。


    戚映珠顯然是選好了日子的。


    “慕相再告訴我一遍,不行麽?”她水汪汪的杏眼直勾勾望進慕蘭時的眼底,完全叫人沒有拒絕的理由。


    她聲音軟軟綿綿的。


    嗯……一聽就知道這是來詐人的了。


    就像上次那樣。


    可偏偏就是這樣,明明知道她在詐她,慕蘭時卻還是心甘情願地陪她玩下去。


    比如此時此刻。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女駙馬但誤標記太後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江俯晴流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江俯晴流並收藏女駙馬但誤標記太後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