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房牙是個四十歲的中年婦女,為人長袖善舞,慕蘭時前世就對她很有印象。


    瞧瞧現在也是。


    她方才還在同別人商談什麽,一瞧見這風度翩翩的女郎下了車要走到她的身邊,便心中有了猜測,迎接上來,笑意濃濃地問:“敢問……這位小姐,您想要什麽?”


    “我們這裏什麽樣的房子都有……”


    慕蘭時眨了眨眼睛:“我就要這西市幾處待售的店鋪。”


    那房牙大喜過望,眼睛都笑彎成了月牙,連連說:“好,好,好!我這就去給您拿名冊過來過目。秋兒,快點招待一下貴客!”


    一童稚的女聲立刻回答道:“來啦娘親!”


    等婦人一走,戚映珠便用手肘碰了碰慕蘭時,“你要做什麽?”


    慕蘭時煞有介事地道:“看不出來麽?不是說,要我幫你嗎?”


    等那婦人將一本厚厚的冊子放在慕蘭時麵前,而慕蘭時又非常匠心地選了一些好地段買下後,戚映珠心中漫上了一層說不清也道不明的情感。


    要和她糾纏不清了。


    婦人笑嗬嗬地送走了這倆位貴客,告訴她們有空的時候就可以去官府簽字畫押。隻是戚映珠有些別扭地走在後麵,正巧和那婦人說上兩句話。


    “這位小姐……容我八卦一句,你和那位小姐是不是已經訂親啦?”她笑眯眯地問。


    戚映珠臉色仍浮動著羞赧:“您怎麽這麽說?”


    那婦人聞言笑得更燦爛,“怎麽看出來的便是秘密——哎呀,不過有一點可以直說,適才她望向小姐您的眼睛裏,也能看出一二。”


    戚映珠抿抿唇,謝過走了。


    等她一走,婦人就回了身,像同自己的小女說話,也像是喃喃自語:“這還有什麽,肯為你花這麽多心思和錢,當然是喜歡。”


    錢在哪愛在哪嘛。她活了這麽多年,自然通透。


    隻是那戴冠的小姐,眼神裏麵分明還有深沉的愛意。


    婦人哼著小曲兒,正為自己做成了一單大生意快樂著呢,渾不知,在暗處,又有人將她盯上了。


    ***


    回到馬車車廂裏麵之後,慕蘭時便把方才收來的契約遞給了戚映珠,“適才那房牙也說了,有空的時候就可以去官府簽字畫押了。既然你現在還是戚家女,之後分家還不方便……”


    她說話時很是正氣凜然。


    戚映珠卻一直看著慕蘭時,慢慢地接過了她手中的契約,嘟囔道:“那你給我這麽多,還說不是挾恩圖報……”


    哪怕是借,哪怕是還,都很麻煩。


    然而慕蘭時卻很淡然,伸手撚起她鬢發的一角,笑道:“如果不給多一點,戚小姐的經營萬一出了點問題,之後怎麽養得起我這個外室?”


    外室,又是外室!


    戚映珠聽得氣鼓鼓,窩火地蹭上來,狠狠地在慕蘭時的脖頸處咬了一口,咬完後還憤憤然道:“既然要我養外室,那怎麽不多給點?”


    聽聽,上一句話還怪罪她“給這麽多”,接下來就是“怎麽不多給點了”。


    善變的女人。


    慕蘭時被她咬了一口,有些疼,“嘶”著,又說:“那不成。”


    “為什麽不成?”戚映珠惱了,掰著慕蘭時的手,撓癢癢似的。


    “給多了,萬一你看我不爽了,拿著這些錢又養別的外室去了怎麽辦?我又玩不過那些女人……”慕蘭時仍舊說得煞有介事:“畢竟女人一有錢就變壞,我這麽柔弱的女子,也得為自己後半生考慮考慮。”


    女人一有錢就變壞?


    戚映珠氣笑了,這次咬了她的耳朵:“那慕大小姐天生從根就是壞的。”


    “……那你就不養我了?”


    “誰、誰說的,你自己瞎想的。”戚映珠別過頭,雙手撐著下頜,臉頰肉溢出指縫,“養一個外室就夠麻煩了,淨給我找麻煩。”


    “好吧,是啊,一個就夠了。”慕蘭時若有所思地點著頭,“我養的外室竟是京城首富繼承人……若是寫成話本,想看的人應該不少。”


    戚映珠瞪了她一眼。


    說些什麽胡話,無根無據。


    “誰願意看你……你很重要嗎。”她低著頭說話,到了後麵自己的語氣也越來越低。


    似乎連自己都不能說服了,戚映珠後麵也悶著頭不說話。


    煩死了。重來一世還是會被她懟得無話可說。


    她掰著手指頭,思考自己能從什麽地方報複慕蘭時。


    哦,她們不是約定好了麽?慕蘭時的燎原期不是還沒來麽?


    等她燎原期來了,定然不會輕易給她一個痛快!


    第26章 026


    “那戚小姐覺得,”慕蘭時聞言忽覺好笑,慕蘭時忽然欺身逼近,蘭芷氣息裹著熱意撲麵而來,“蘭時重要不重要?”


    她湊得實在是太近了。


    近得可以,讓戚映珠清清楚楚地看見她臉上細小的絨毛、顆粒。


    驟縮的瞳孔裏倒映著過分放大的容顏,連對方睫羽投下的蝶影都纖毫畢現。戚映珠屏息後仰,卻避不開那寸寸緊逼的眸光,凝脂般的肌膚泛起胭脂色,如同宣紙上暈開的茜草汁。


    戚映珠對她這忽然而至的親近感到無言,“你……”


    喉間逸出的尾音打著顫,被雕花車窗外漏進的喧鬧攪碎。她分明看見那人眼底跳動的促狹,偏生此刻連句完整話都拚湊不出。


    雪白的雙靨,緋色愈發顯得肉眼可見起來。


    她重要嗎?她才不重要呢。


    可真要說不重要呢……


    正想說出這三個字時,慕蘭時卻仍舊笑意盈盈地望著她:“戚小姐遲遲不答,看來是覺得蘭時輕如鴻羽了。”


    她說著,又歎息一聲。


    “你……”嗬。


    戚映珠索性別過頭去,撩了撩鬢發,希圖掩蓋頸背蔓延而上的熱意。


    她大可說她不重要,別太把自己當回事。可是倘若當真如此率性地說了,一而再再而三地倚仗、依賴慕蘭時的自己又算什麽呢?


    可若是說了她重要……


    真不知道這人又會怎樣得意忘形。


    哼。這就是個坑,橫豎都逃不過。


    戚映珠氣呼呼地鼓起臉頰,“誰要評斷慕大小姐!七歲便得‘風神秀徹’之譽的貴人,何須我這等俗人置喙?我戚映珠又不是什麽名士!”


    “問我的意見做什麽?”


    她這話說得不假。


    隻是,慕蘭時的心卻忽然又漏跳了一拍。


    是,她的確年少成名,年僅七歲時,便被當世名士稱許,認為其風神秀徹。


    當今世道便是如此,大家好交遊、品題、清議。眾人之間的互相品題、共相標榜蔚然成風,普通的士人一旦為名士所讚賞、品題,便如登上龍門,身價倍增。


    而慕蘭時呢?七歲就已經做到了。況且她也不是什麽普通士人。


    誰能說這樣的人不重要?


    “可蘭時偏偏想知道您的意見呢?”慕蘭時又道。


    她說著,微微壓下去的麵頰也沒有抬起的態勢,看來,今日是非想要知道一個答案不可了。


    戚映珠無奈,耷拉著眼皮,懶憊而泄氣地道:“你重要,你重要成不?”


    嘴上服軟了,可她還不解氣,非得從什麽地方找回來才罷休。


    於是她抬起腿,輕輕踢了一腳慕蘭時。


    看她麵色稍稍一動,不再以威壓態勢側過來,這才容色舒緩。


    於是,戚映珠的嘴角無聲地彎起一個滿足的弧度。


    哼,這還差不多。


    誰叫她一直欺負她?


    慕蘭時挨了這一下,也隻能聳聳肩,坐回座位上去。


    踢一下又不會怎樣,還能活絡筋骨。她揉著根本不痛的腳踝,眼底漾開三月春水。


    “慕蘭時,我警告你,既然我二人約定,我說了照拂你,那你可就小心些,”戚映珠抬簾下車時,似乎還是憤憤然的樣子,明明都已經要走了,卻還是轉過頭來,特意說一句。


    慕蘭時失笑,隻能說:“好好好,我小心一點……那,蘭時送你?”


    戚映珠本想拒絕,可她轉瞬間意識到這外麵站的是她現在的“家人”,拒絕的話堵在了喉嚨中,卻沒有說出來,而是慢慢地吞了下去,緩緩說:“嗯,很有自覺。”


    “那是,畢竟我是戚小姐養的外室,自覺一點,才能讓小姐更多照拂。”


    戚映珠這會兒連剜她一眼的想法都沒有用了。


    她隻等這人燎原期來了報複她一通。


    ***


    戚中玄沒在門口,隻有一個徐沅在。


    自等戚映珠跟著慕蘭時走了之後,徐沅心頭就定下了主意,想要求戚映珠一下。這會兒見慕家的馬車回來了,便笑著逢迎上來:“你們兩位回來啦?”


    慕蘭時落落大方地行了個禮,而戚映珠不動聲色地接受了母親這一瞬間的轉變。


    多年的養育之情到底算什麽呢?


    她和戚家人之間的情誼,隻不過是附麗於權力枝幹上的菟絲花,看似纏繞緊密,實則無根無基。一旦她失去利用價值,那些平日裏被稱作“情誼”的絲線,便會瞬間斷裂,化為烏有。


    上一世,她跌跌撞撞地弄明白了這個道理。


    是啊,附麗於權力本身並不可靠。是以,她要成為權力本身。


    權力枝頭的菟絲花,終是要在寒冬來臨前,把自己長成裹著尖刺的忍冬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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