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他清清嗓子,斂容,嚴肅地叫了戚映珠道:“映珠,我今日把慕大小姐請來,是有要事,馬上我們就去花廳裏麵談談,和大小姐、和你母親一塊。”


    徐沅那個死女人,最近真是越來越潑辣,明明陛下的使者都到府上了她還是不鬆口,他把慕湄寫的信給她看,她依然不信!


    這下他都把慕蘭時專程請到府中來了,看這女人有什麽好說的!


    他要依此,來逼迫徐沅就範。這就是戚中玄今日打的如意算盤。


    隻要等慕蘭時親口說出有迎娶之意,這婚事便可容易敲定了,至少,也得把徐沅這河東獅的嘴巴給堵上!他早就忍了她許多年了。


    “一起麽?”戚映珠抬眼,“要商量什麽事?”


    “自然是,你和慕大小姐的婚事了。”戚中玄訕訕地笑著,一麵對著戚映珠瘋狂使眼色,心道自己這個女兒怎麽這麽蠢呢,這麽簡單的道理都不明白。


    戚映珠心下已有了判斷,淡淡地“嗯”了聲。


    她眼尾掃過父親抽搐的嘴角,恍若未見對方快眨得抽筋的眼皮。這個白白將她撿回來、隻知道賣女求榮的男人,此刻倒真像個為女兒終身大事操碎心的慈父。


    戚中玄才不具體地管他這個養女的表情呢,自己白白得到的女兒,居然還能攀上慕家,這實在是意外之喜,於他趕緊吩咐戚映珠將人帶去花廳,他馬上去叫徐夫人,很快就回。


    戚中玄走了。


    戚映珠也沒什麽反應,隻是深深地望了慕蘭時一眼,卻什麽話都沒說。


    “走吧,大小姐。”路過慕蘭時身邊時,戚映珠終於開口。


    慕蘭時卻道:“您想讓我怎麽說?”


    窗外忽起一陣穿堂風,裹挾著慕蘭時袖中蘭芷暗香,絲絲縷縷纏上戚映珠的呼吸。


    這味道……分明是皇朝禦製的九和香。彼時她初入禁庭,做什麽都不能行差踏錯,生怕沾染了貴人衣角上千金難求的芬芳。


    而今這矜貴氣息卻自慕蘭時骨血中滲出。


    思緒片刻回籠,戚映珠怔怔之後,抬眼望向慕蘭時。


    她如今,陷在她頎長身姿投落的陰影裏。


    那雙鳳眼依然笑意盈盈,彎著,像流淌著一汪春水。


    慕蘭時能這麽問,顯然是猜到了她想做什麽。那日慕蘭時過來,聽見宅院裏麵的吵鬧聲音,而她卻毫不在意。


    她知道,她想讓這個家散。


    她又問她,她想讓她怎麽說?


    ……能怎麽說呢?當然不要遂了這家人任何人的心願。


    四目相撞,如有實質,戚映珠忽覺麵頰一熱,她別開視線,道:“不能是現在。”


    她的心跳很快,像擂著一麵小鼓。


    她在忐忑不安。


    因為慕蘭時根本不需要問她的意見——她如今還是這對父母的女兒,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容她拒絕的道理?


    前一世,她便是這樣受迫於皇權、父母之命進了皇宮。倘若眼下他們還是想要這樣壓迫她,她仍舊逃不了。


    而慕蘭時這些時日一直以來都想要的,便是兩人成婚。


    她隻需要順著戚中玄的話講,像那專橫的皇帝一樣行事,她二人的婚期便可提上日程了。


    可是,聽聞戚映珠的話後,慕蘭時纖長濃密的鴉睫輕輕顫抖了下。


    她退後半步行禮,腰間環佩卻發出清越鳴響。戚映珠盯著那枚雕著蘭草的羊脂玉,突然想起昨夜暴雨摧折的西府海棠——此刻慕蘭時唇角弧度,竟與那些零落成泥的花瓣驚人相似。


    “蘭時明白了。”


    她明白什麽了?


    戚映珠下意識回眸時,卻敏銳捕捉了慕蘭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落寞。


    可那汪春水深處,又沉了塊化不開的墨。


    乍然,戚映珠自己的心底好像也空出了一塊。


    第24章 024


    幾人到了花廳議事。


    座位安排得很是巧妙,坐在一起的不是這對貌合神離的夫妻,而是慕蘭時和戚映珠。


    徐沅和戚中玄則是中間隔了個大老遠,雖在同一水平線上,但涇渭分明。


    她二人同慕蘭時二人中間隔著一扇長桌。


    “咳咳,”戚中玄率先清咳兩聲開口了,“夫人啊,今日是老夫出馬,親自將慕大小姐請來的。”


    徐沅已經同慕蘭時不情不願地見過一次禮了。


    這大小姐不一定是戚中玄的同夥,但是對她準沒好處。


    “嗯。”徐沅很淺地回答了一聲,勉強笑了笑:“大小姐還真是有閑心,我聽聞,乾元啟序不久後,應該就要入仕了吧?”


    雖然有說她閑到處亂逛的意思,但這話倒是對:尤其是她們這些世家大族的子女,到了年紀便可憑借親蔭入仕為官。慕蘭時上輩子由秘書郎起,不過短短三五載,居然權涉中樞。


    慕蘭時神色如常,道:“入仕是大事,隻是和二小姐的親事更重要。”


    徐沅和戚中玄兩人都一默。


    戚映珠眸色更深,隻是偏過頭,看見了慕蘭時衣服上燦爛奪目的並蒂蓮花紋徽記。


    “是呀是呀,親事就是很重要的事啊!”戚中玄沒好氣地瞪了一眼徐沅,奉承道:“一個好妻子決定人的一生啊。”


    徐沅回斥:“那可不,一個好的乾元才是省事。”


    這二人的爭吵沒怎麽在慕蘭時腦中留下印象。


    戚中玄覺得自己大人有大量,便不和徐沅計較,隻同與自己一樣同為乾元君的慕蘭時說話:“慕大小姐啊,既然令堂業已修了書,您也覺得這事重要,不如……我們今日就把這事商量一下?”


    慕司徒官居高位,恐怕不好請,而且他也不敢那麽貿然,今日去慕府一趟,居然能夠把慕蘭時請來,純粹也是瞎貓碰上了死耗子,撞了大運。


    最讓他高興的是,慕蘭時居然答應了要跟著他一起過來。


    慕蘭時很認真地道:“是,蘭時此來,便是為了這正事。”


    最好不是為了惦記什麽。戚映珠這麽想道。


    “不知司徒大人對此有何高見啊?”戚中玄一臉期待地問,“這,婚事,應是由慕家主辦吧?”


    上次他雖然去得晚,但是慕蘭時啟序宴那場景才是風光,真不知她們若是成親,流水席會擺到什麽地方去!


    徐沅在旁聽著,憤憤然握緊了拳頭,可暫時卻無話講。


    這畜生便來給她整這一死出,想用慕家的權勢壓她!他戚家壓不了她徐家,倒是借勢去了!


    她遲早要報了心中這一口惡氣,隻是這慕蘭時和戚映珠勾搭在一起,真讓她頭疼。


    不料,慕蘭時卻語帶惋惜地說:“戚老爺,雖然蘭時的確想同二小姐成親,隻是這事快不得。”


    徐沅麵色稍稍鬆緩,戚中玄一怔:“啊,發生什麽事情了,如何快不得?”


    當真不是現在麽。戚映珠冷靜地聽著,隻是方才,慕蘭時答應她時,眼底閃過的落寞,再次出現在她的眼前。


    “準確說,差個由頭,”慕蘭時輕輕道,“畢竟慕家一族族人甚多,雖這門親事有了家慈拍板,但也得讓族中耆老知曉。”


    “在京中的人還好說,隻是還有些長輩,如今尚在外麵,不曾回來。”慕蘭時耐著性子解釋。


    戚中玄愣了片刻,很快便明白了:原來慕蘭時這是想要更為風光地辦一場婚禮啊。不僅僅要她的母親肯定,也要讓全族的人知曉。


    再換句話說,慕家一族世代簪纓、門生故吏遍布天下,她們全族人都知曉了,這天下人恐怕也都知曉了。


    倒是個極負責的乾元君。


    徐沅冷不丁地說了句:“是啊,坤澤嫁人嘛,便是要嫁慕大小姐這樣的乾元君。”


    戚中玄麵上一熱,不搭理她,隻是問慕蘭時:“那,大小姐您有什麽想法麽?您看什麽時機合適啊?”


    他抓耳撓腮,最後才十分為難地說:“不瞞您說,這事……老夫從來沒有告訴過別人,今日就告訴您。”


    如此,他才將慕蘭時早就知道的“秘密”說了出來,戚映珠原本是那個要進皇宮的戚家女。


    這可是原本要進皇宮立為皇後的!他這麽提,也有敲打慕蘭時的意思,別以為隻是我們戚家高攀。是過了這村便沒這店了!


    徐沅又說:“話雖如此,但陛下如今龍體欠安,進宮也不一定是好事。”


    “你懂什麽!這話出去可要殺頭!”戚中玄梗著脖子,想罵又不敢罵,這女人打人實在是太疼了,“陛下當然會好起來。”


    慕蘭時卻淡淡道:“夫人這話說得倒是提醒了蘭時。家慈下朝時,倒也給蘭時提過幾嘴,如今各種靈丹妙藥都像流水一樣往宮禁裏麵送,陛下已經好幾個月不上朝了。很多事都假手於人。”


    這便是在隱晦地幫徐沅說話了。


    戚中玄愣了愣,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說什麽好,他沒有想到,慕蘭時居然幫徐沅說話,還抬出了她做司徒的母親為證!


    當今世道,世家和皇權互相抑製,他可以說徐沅亂講,但卻不能說慕蘭時。


    這可是當世第一世家的繼承人。戚中玄隻能苦著一張臉,訥訥半天:“那,您覺得這事應該如何呢?”


    “總歸是看小姐的意思。”慕蘭時倏然又將話頭拋給了戚映珠。


    戚映珠坐在旁側,心卻給熱油烹著,冷靜不下來。


    她聞言便下意識地偏頭去看慕蘭時的表情,和那天晚上一樣,試圖從她的眼神中看出幾分虛與委蛇和權衡利弊。


    但是她願望落空,那雙鳳眼真摯得可怕。


    戚映珠愣住,低下眸,有一搭沒一搭地戳著手指,終於,她站起身來,說自己累了,要離開。


    換做往日,這夫妻倆定然不讓她走,但是現在她們誰都不敢攔下戚映珠。讓這兩人吃驚的是,見戚映珠走了,慕蘭時竟然也跟著起身告辭。


    無法,戚中玄便嚷嚷著補充了一句,讓戚映珠陪一陪慕大小姐。


    眼瞧著慕蘭時綴在戚映珠的身後出去了,這倆人心頭都閃過一絲念頭——


    這事定然是成了。


    徐沅袖間的指尖掐得更深,這事成了,對她稱不上是什麽全然的好事。


    可是,眼下她在京城沒幾個親人,姩姩還在床上躺著。她要為她、和她的女兒謀一條出路。


    上次她和戚中玄打架,姩姩見狀嚇到了,一直躺在床上便不曾起來,衣食都是她親自伺候著。唉。


    若是姩姩身體康健,她定然帶著姩姩回建康徐家去了。


    眼下,她又能怎麽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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