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慕湄卻不理會慕嚴,隻道:“答話。你昨夜做什麽了?”


    她的臉陰沉沉的,一雙鳳眸斜飛,鋒銳到幾乎快要劃傷人的程度。


    慕蘭時心跳如鼓。


    母親前世也這麽問她,但那是許多天之後的事情了——


    在那段時間,慕蘭時拒絕了所有適齡坤澤的婚約,把母親氣得半死。


    她要為孟珚隱瞞,將所有事情一並攬下。


    世人似乎都不曉得,為何她對公主孟珚一片真心坦誠,隻當這世家小姐瘋了、癡了。


    最終把全家人害死,從此,第一世家的桂冠,落在了黎氏頭上。


    思及此,慕蘭時抬眸,對上母親的視線,沉沉道:“蘭時昨夜,不慎和一女坤澤結契了。”


    餘光中,她瞥見大兄眼底的竊喜。


    但最要緊的,還是母親的態度。


    “你和一坤澤結契了?”


    第8章 008


    “是,父親大人,女兒不慎被一位乾元標記了。”


    戚映珠低著頭,眼眶都泛著紅,語氣哽咽。


    台上的戚老爺和徐夫人臉上的不虞之色愈發重了。


    她們至今都還逗留在慕府,原因無它,就是因為昨天晚上沒有找著女兒去什麽地方了。


    而她們又同慕家人關係不近,根本不可能麻煩人家去找戚映珠。


    提心吊膽地過了一夜之後,戚映珠居然自己回來了,這當然讓她們高興了,但戚映珠一臉陰鬱,似是不太高興的樣子。


    她們便仔仔細細地盤問了一遍。


    先前,戚映珠說什麽也不曾開口,隻說自己誤喝了酒,然後睡著了。


    徐夫人敏銳地覺察出她話語中的不對:“若隻是誤喝酒,何必拉拉雜雜到現在才說?還有,我怎麽覺得你……”


    她沒把話說完,而是將目光落在了戚映珠額間。


    那裏有一點,若有若現的朱砂痣。按理說,不應該出現在這裏。


    這讓徐夫人的心一緊,沒忍住就問了:“你昨天晚上潮澤期來了?”


    戚老爺也在旁邊問道:“夜裏發生什麽事情了?”


    戚映珠可是要進宮麵聖,去做那母儀天下的皇後娘娘的!倘若在這節骨眼上出了問題,她們一家人的如意算盤可就要泡湯了!


    戚映珠開始不說話了。


    終於,在父母倆人接連的詰問下,說出了剛剛的那句話。


    她說,她被一個乾元標記了。


    “等等,你讓老夫緩一緩!”戚老爺當場愣在原地,仍舊是一臉不可置信的樣子:“你和一個乾元結契了?和誰?”


    他似乎太過凶狠了,都快到了目眥欲裂的地步。


    戚映珠別過眼睛,更不敢抬眼望他似的,搖著頭,似是否認也像是不願指認。


    戚老爺暴跳如雷,怒道:“你這是什麽心性?明明不日就要進宮麵聖,去做那母儀天下的皇後了,你卻不依,昨天晚上偷偷跑出去,還喝了酒,和一個乾元結契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皇帝難道不就是看上戚家女兒分化成坤澤沒多久麽!這下,要是給皇帝知道了,戚家女進宮前同一個乾元結契了,戚家一家的頭也甭想好好在脖子上呆著了!


    戚姩在旁邊聲音微弱地道:“妹妹昨天不願意,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所以,是不是氣壞了呀?”


    她有一雙和戚映珠相似的眼睛,亮晶晶的,裏麵卻閃爍著自己的小心思。


    言外之意,戚映珠為了不進宮,胡亂編造了謊言,謊稱自己和乾元結契了。


    戚映珠不說話,眼睫隻是孱顫著,一副相當柔弱的樣子。


    ——這副模樣,換做以前的她,那就不是裝出來的。戚映珠從小知書達禮,溫婉嫻淑,走路時都怕驚擾了一方生靈,這樣的女子是從來不會說謊的。


    哪怕是前世,她瘋了一般地衝出房門,含著浪擲的微弱希望與那位乾君共度了一夜,回來後,卻也不敢將發生了什麽事情告訴給父母與姐姐。


    人總是在挫折中成長的。


    她那會兒到底年輕、什麽也不懂。


    堪堪隻是一位,在情動時,得了一位世家小姐、一位乾元的許諾,就可以將她從深深的宮牆中拯救出來了。


    完全不是這樣的。


    後來,戚映珠就在那深深的宮闈之中,一步一個腳印,撞得頭破血流,終於明白了一切。


    這一世,沒有人愛她,她便自己愛;沒有人護她,她便自己護。


    徐夫人卻搖著頭,道:“不是這樣的,姩姩,你感受一下映珠的氣息。”


    結契之後,坤澤的氣息自然會紊亂。


    果不其然,戚姩低下頭,吸了吸鼻子之後,忽然麵色驟變:“映珠,你當真和一個乾元結契了?”


    戚映珠很勉強地抬起眼睛來:“是的,阿姐。那酒中不知道有什麽迷藥,我一時情迷意亂,就不知道了……”


    這是第一步。先告訴她們,她同一個乾元結契了。


    那老東西要她進宮,一來是老來色心大發,二來也是聽了宮廷方士的鬼話,說娶戚家的女兒當皇後能夠衝喜。


    說什麽“完璧”,這一切都建立在“完璧”的基礎之上。


    前一世她沒把這事告訴給任何人,父母就理所當然地將她送進宮中。


    然而那老皇帝實在倒黴,中風後動彈不得,說著衝喜迎新妻,結果連戚映珠一根手指頭都沒動過。


    戚映珠就這樣年紀輕輕守了活寡,換來了她父親的平步青雲。


    但好景不長,戚父很快卷入儲君之爭中,沒多久就革了職。而戚映珠再沒起過重新任用他的心思。


    至於現在就不一樣了,她們知曉她昨日和一個乾元結契之後,一定會有所忌憚。


    一來,能赴慕家啟序宴的,也非尋常人;二來,若是給陛下知道了戚映珠已和別人有了結契之實,豈不是要銜恨戚家?


    不管怎麽說,戚映珠進宮的事,都得推遲一番了。


    戚老爺並沒有什麽耐心,拉過徐夫人,低聲商量著什麽。


    兩人細碎的討論聲音,傳入了戚映珠的耳朵裏麵。


    時至此時此刻,他仍舊不相信,但在徐夫人的勸說下,戚老爺似乎信了。


    但是轉瞬間又提出了另外一種可能:“陛下一定會發現嗎?要不我送點銀子進去,打點一下內侍,看看能否通融通融……”


    “老爺,這宮中的事誰也說不清楚,況且對坤澤的檢驗也不走尋常路……”徐夫人擔心的話語傳來。


    明明早就知道,所謂的“家人”,對自己隻有“利用”二字可言,可在聽到父母倆這麽討論時,戚映珠的心還是不自覺地涼了幾分。


    自始至終,她們都隻是想從她的身上榨幹最後的利益罷了。


    真好,重活一世,戚映珠覺得最舒心的事就是,這些人,和她沒有血緣關係。


    這樣,她報起仇來,就不會束手束腳。


    夫妻倆商議已定,轉過身來望著戚映珠。


    徐夫人麵色凝重地道:“映珠,你可記得,那乾元長什麽模樣?”


    皇帝那邊要應付,和哪個乾元結契了,也是一件麻煩事。


    哪個乾元?


    又想起方才一室旖旎糜麗,也想起慕蘭時言之鑿鑿地說她會履行諾言,戚映珠忽而心中閃過一個主意。


    “我,我沒把那乾元認得太清楚,隻知道她是一位年輕的女娘……”戚映珠仍舊說得小聲,十分不確定道,“我害怕,沒去看她的臉,還記得她說話聲音溫潤,動作,動作也溫和……”


    說到最後,戚映珠竟然又情不自禁地低下頭去,雙靨染上酡紅之色。


    徐夫人和戚老爺對視了一眼,心裏麵不禁都咯噔一下。


    昨夜絕大多數的賓客都已經散盡了,還留在府上的年輕女娘,乾元,還有哪些人?


    她們可沒有忘記,來赴的是什麽宴會。


    慕大小姐的乾元啟序宴!


    戚映珠仍用餘光中瞟她們三個人越來越難看的臉色,繼續慢吞吞地說:“但女兒慢慢想起那位女娘的樣子了,有些熟悉,下唇還有顆小痣……”


    這可糟了。


    戚映珠模糊地說著那位乾元君的外貌特征,可戚老爺卻越聽越害怕、悚然。


    看女兒講得這麽細致,若確有其事,他也不能發作什麽……


    他總不能現在就帶著戚映珠去找慕家人,要找出那個乾元吧?


    慕家乃是當世第一名流,他哪裏敢拂慕湄的麵子!這事還是必須妥帖地保密為上。


    “好了好了,映珠,你先別說了。我看你也需要休息,我們先離開慕府,回去從長計議。”戚老爺打斷道,臉色愈發惶急。


    雖然不能告訴慕家人,他心裏得有個底啊。他得馬上去確認一下,昨夜到底有什麽年輕的女乾元在府上沒走!


    戚映珠聽他這麽說,似是終於鼓起勇氣,抬起了擔心的眼睛,怯怯說:“那,父親,映珠還進宮嗎?”


    “先放放,不急這一時。”戚老爺懊惱地說。


    要是被查出來,他一家人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實在不行……想到這裏,戚老爺又看了一眼旁邊的戚姩,心中暗暗生了別的念頭。


    戚姩又生生地打了個寒戰,心中的不祥預感愈發重了起來。


    一家人都流動著各自的想法,並不齊心。


    戚映珠冷眼望著她們,隻是在她們的目光投過來打量時,又恢複原先那種謹小慎微的做派,雙靨泛紅,低下了頭。


    沒有人可靠,她隻能靠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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