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間,再也沒有什麽世家長女孤傲權臣,也沒有什麽高門貴女獨斷太後。


    隻剩下她們兩個人,困守漆黑的滂沱雨海上,一根斷木,同一束枯草,緊緊相擁。


    塵世天地,那麽喧囂,卻又亙古荒涼。


    在慕蘭時生前,她所有的身份,都沒有任何能夠擁抱她的理由。


    在她死後,她終於可以,盡情地、不受阻礙地擁抱她。


    “慕蘭時……”


    蘭時,春時也。


    戚映珠狠命掐了自己一把,直到痛得呲牙,她才終於肯接受這個事實。


    順著細微濾進來的晨光,她緩緩地起身。


    身上的酸慰感,仍舊提醒著她,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麽事情。


    和上輩子一模一樣的事情——那會兒慕蘭時誤喝下情酒,而她也喝了酒,乾元坤澤共處一室,幹柴烈火,半推半就便什麽都做了。


    彼時她有多絕望呢?她才多少歲,絕不會願意嫁給那個老皇帝。


    是破罐子破摔嗎?戚映珠回憶著。


    或許是。


    但看清來人是慕蘭時後,她又莫名地多了幾分期冀。


    她是光風霽月、最正統的世家長女,說不會辜負她,就一定不會辜負她。


    而戚映珠從小便墨守成規,循規蹈矩地按照父母的指示前進,一切都是為了家族,一切都是為了明日。


    可她也有她這一生,唯一一次的恣肆出格:


    那天晚上她哭得一塌糊塗,醉後求那位慕家大小姐能夠娶她,能夠讓她不要進宮。


    可事實如何呢?


    慕蘭時忘記了她。


    甚至不辭萬難地,要同那老皇帝的女兒結婚,婚宴熱熱鬧鬧,遍宴世家皇家,京城百裏,綺繡攢枝,好不風光。


    而戚映珠入宮時,皇帝中風,不良於行,沒有舉行任何婚禮。


    可她終究還是經曆了一次刻骨銘心的婚禮——不是她自己的。


    不論是少女心事,還是家族光耀,都被封存在了她和她大婚那日。


    戚映珠就躲在暗處,靜默凝望著那一對新人,甚至極其大度地,壓下所有期冀,再不奢求慕蘭時的答案,晦澀祝願她和孟珚幸福。


    經年之後,她又再把這顆塵封多年的真心,埋葬在那位口口聲聲答應著說一定要回來娶她的乾君骨灰身邊。


    慕蘭時錯看了人,戚映珠也錯付了自己的一生。


    當然,她本也不該對她心存妄想,重來一世,這一點,她更清楚。


    戚映珠思量著,衣服已經穿好了,她慢慢起身,卻沒有離開。上輩子她驚醒,看清楚了身邊人是慕蘭時後,張皇地逃了出去,默默傻盼著,慕大小姐會來娶她。


    結果卻是完全相反。她仍舊代替她姐姐入了宮。可她也在心中暗暗發誓,絕不會給那些人半點方便。


    最後,她將該報複的人,都盡數報複幹淨了。有恩於她的人,她也還過了。


    往事曆曆,如走馬燈一般閃過她的眼前。重活一世,她有什麽想要做的事麽?


    有些事情並非後天所能改變。


    戚映珠又垂眸,落向床榻上熟睡的人——她忽然不想走了。


    多呆一會兒,權作彌補。她這麽告訴自己。


    可就在這時,慕蘭時卻陡然睜開了眼,長睫扇動在瀲灩的鳳眼上。


    “戚小姐。”慕蘭時蹭地起身,稍顯慌張地看著她,順便整理了下裏衣,遮掩紅痕、掐痕遍布的肌膚。


    戚映珠一時半會兒卻無言以對了。


    固然有遺憾之處,可她怎會沒有怨言呢?


    可同時,她也從來不曾抗拒過,盡管後者從來沒有對她有過情意——上輩子難道不正是這樣的麽?


    更多的時候,她總是在無人知曉的深夜裏,一遍遍,輾轉反側。


    無數次陷入幻想,去品咂去回憶。


    這位世家小姐,今日有什麽要同她說的呢?


    她和慕蘭時之間,並不是什麽旋踵轉身就可以一筆勾銷的事。


    “昨夜的事,多有冒犯了,”慕蘭時一邊撿起地上的天水碧色的長袍,一邊解釋道,“但請您不用擔心。”


    戚映珠麵無表情地睨著她:“您還有什麽想說的嗎?我是坤澤,而您是乾元。”


    她說話時卻還將視線別開了。


    原因無它,大抵是太久沒有見到她,活生生的她,眼底有些感情會不自覺溢出。


    要是從一開始就不抱幻想與希冀那該有多好。


    看戚映珠一副似乎不願在這裏久留的樣子,慕蘭時心下一急,居然主動上前握住戚映珠的手,“我會同您成親的。”


    戚映珠遽然一怔。


    她上輩子是不是就該多留一會兒呢?還是說,就是因為她倉促、跌跌撞撞地逃了出去,才讓她悲情一生?


    慕蘭時深深吸了口氣,稍顯局促地笑了下,又道:“我昨夜許過諾,蘭時乃重諾之人。”


    重諾之人?


    戚映珠盯著那雙漆黑鳳眸,企圖瞧出幾分隻是用來安撫她的虛情假意。


    但她無論如何也瞧不出,於是隻能道:“乾君,你有這份心已經很好了——隻是,家嚴已經說過,要小女入宮去。我不會同你成親。”


    她沒再用“您”。


    戚映珠看起來淡然無比,慕蘭時卻慌了。


    她連衣服都顧不得穿好,便就著戚映珠的腕纏上了她整個人,埋首在她脖頸間——這樣的動作激進又冒犯,但她再也顧不上了。


    清甜的冷香仍舊縈繞撲鼻。


    “昨晚蘭時不慎同您結契了,”她解釋道,一邊攥緊手中力道,穿過戚映珠烏濃的發絲之間,“相信我。”


    慕蘭時身量高,在人群中都出挑的高,她錮著她,她便動彈不得。


    戚映珠不喜歡慕蘭時用“您”稱呼她。


    前世,她就是這樣,在朝堂上,口口聲聲叫著“您”,卻件件樁樁都為了另外一個人頂撞、對付她。


    “我要走了,”戚映珠拍開她的手,“我家人一定還在找我。乾君,昨夜的事情還請你忘記吧。”


    說完,戚映珠便背轉過身,走出了房間。徒留慕蘭時一個人,怔愣留在原地。


    心底五味雜陳,但卻有一種撥雲見日的豁然開朗之感。


    她記得清楚,孟珚身上,也有一處和戚映珠身上印記相似的地方。


    那時她喝下了情酒,誤得很深,記憶幾乎全無,隻記得自己標記過的女子身上,有一處花的印記。


    孟珚身上也有。


    並且這事還有蹊蹺,孟珚一直都不允她同她永久結契。


    先是說她們那一晚上不過是臨時結契解決了問題,而後不再需要她時,又罵她無能。


    是隻喜歡臨時結契,還是因為她無能?


    抑或是說,那天晚上出現在她房間的人,根本就不是孟珚呢?


    這個問題,慕蘭時的心中已然有了一個模糊的答案。


    ……除了她那一次她誤喝了情酒,一直以來都保持著清醒的狀態,她和戚映珠,就是正常的交往、見麵。


    不過是方見了她未嫁,後來,她就成了深深宮闈中獨守空閨的太後。


    除此之外,她們再無接觸了。


    這位太後可不是傻子,精得很,到底不會無緣無故地追悼她,遑論超出君臣關係的禮節。


    思忖已定。


    慕蘭時又緩緩睜開眼,眼前又是耀眼的三月春光。


    她是個重諾之人。


    這一輩子重來,那她該做的事便一件事不會落下。


    有恩便要還恩,有情便要償情。


    她要將那些人施以她、施以她們的累累業障,盡數還給他們。


    縱然現在戚映珠有些排斥她,也無妨。


    ……哪家高門貴女,發現自己和別人一夜荒唐後會有什麽好臉色呢?


    慕大人上一世在生命的最後關頭,可是飽嚐了世間冷暖,哪有她低不下去的頭呢?


    何況是對真心愛護的人。


    第7章 007


    慕蘭時又在房間裏麵等了會兒,才走出去。


    她昨夜叫了心腹看守,心腹自會保護戚映珠離開,先到她的親人身邊——雖然她親人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但眼下還需要她,定然不會貿然對戚映珠動手。


    接下來,她得想想自己的事了。


    上輩子她一睜眼就看見了孟珚,孟珚表示自己同她結契,慕蘭時便一直想知道她是誰,孟珚百般推辭下還是不願,最後“不經意”露出了皇家令牌,這才讓慕蘭時有所覺察。


    因著慕蘭時直接點明了,孟珚這才吞吐地說出自己是誰。


    現在想起來,哪裏是不經意露出,分明是蓄謀已久的計劃。


    慕蘭時眸色黯了一黯。之後會發生的事情,還真是讓人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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