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莫名其妙,但有些老臣、或是聽到了些許風聲的人心中門門清。


    皇帝見眾人全部低垂著頭一言不發,怒氣更甚,立刻問責。


    這事原是從《地理誌》一事引出來的,滄州太守瞞報了礦脈,組織人私采數年。當然,最讓皇帝震怒的原因有二,一是這滄州太守聯合世家私自開采礦脈,傳聞還與反賊流寇勢力有所結交;二是朝廷官員知而不報,恰恰在皇帝龍體康複的關頭,才被捅出來。


    還有其它大大小小的理由促使皇帝震怒,但是光這兩點,便足以讓皇帝龍顏大怒。


    這正是皇帝重新立威的關鍵時刻,當然隻有高官大員站出來,才能承擔得起皇帝的怒火。


    身為秘書省的長官,沒問責幾句的工夫,梁識便已經站了出來,叩首懇請陛下息怒。


    “《地理誌》疏漏一事,乃是微臣之過……”梁識俯首叩頭再拜,將過責攬到自己身上。


    他有信心也有把握,皇帝斷然不會隻懲罰他,盡管他的字裏行間全是說他自己的過錯。


    見有人主動站出來承擔罪責,老皇帝麵色稍霽,在龍椅上麵坐正,清了清嗓子說道:“梁大人乃是主持編修的長官,但這私采礦脈一事可不是他做的……怎麽,滿朝文武百官,便沒有人還有話想說?”


    看得出來,梁識主動站出來承擔責任讓皇帝稍稍高興了一些,但是還不夠。


    ——梁家畢竟是京城四大家族之一,皇帝雖然同黎氏更為親近,但也不能全盤倚仗黎氏。他不會對梁家做什麽。


    相反,他還想要利用主動站出來的梁識,用來敲打一下旁人。


    秘書省的眾官員,看見自家長官率先跪下請罪後,不須過多的眼神交流,烏壓壓一片立刻轟然拜倒。


    很快,在梁識以及秘書省群僚的“榜樣作用”下,便陸陸續續的有幾個官員上前,各自提出罪在自己、又提出補過建議。


    此時此刻,皇帝蒼老的內心總算有一絲複蘇的感受。


    他本就是九五至尊——不論是誰,都別妄想從他手中將權力奪走。


    孟瓊在朝議中一直保持緘默,她定定地看著梁識。


    孟珚亦然,隻是在慕蘭時向前叩拜,稱都怪自己編撰疏漏時,她的心還是不可自抑地顫抖了下。


    不論是受封還是請罪,慕蘭時的脊背從來都是挺得筆直,像一棵不可摧折的青鬆。前世昔年,她被她關在不見天日的牢獄中,她也保持著世家長女的端莊儀範,從未有半分逾矩。


    現在呢?慕蘭時盡管跪著,仍舊有一股出塵脫俗、不染塵埃的清絕。饒是那端坐丹陛、身穿袞冕的九五至尊,也難以在慕蘭時身上找到幾分優越。


    ——盡管她早有預料,知道慕蘭時定會被這事牽連進來。


    瞧瞧旁邊一臉淡定的孟瑞就知道了。


    想來,便是他和他的那幫子手下想出來的計謀,正好迎合皇帝病情有所好轉,要將大權重新牢牢地抓入手中。


    上次皇帝冊封她為瑤光公主,又說要讓孟瑞出去就藩,這讓後者擔心不已。


    因此,才捅出了這滄州礦脈之事。


    不得不說,孟瑞手底下那些草包還是有一兩個能用之人。孟珚無意識地哂笑著,眼簾近處忽又看見另外一個跪下的身影。


    蕭鳶。


    眼風掃至蕭鳶身上時,孟珚嘴角哂笑的弧度有了些微的收斂。


    嗬,今日這一出好戲,說沒有蕭鳶的手筆,她自不相信。


    老皇帝聽完慕蘭時說話,忽而皺眉:“你是說,這最新的《地理誌》是由你主持編修的?”


    慕蘭時道:“是。”


    她低垂著頭。


    饒是慕蘭時低垂著頭,老皇帝也能從那彎折的弧度中看出她的不凡氣度。


    他更多地想起自己首次召見這個年輕人的時候。


    的確,是編修了《地理誌》七品秘書郎,但更是司徒慕湄之女,臨都慕氏的家主。


    ……她方入仕,這罪責怎麽說都不能一並推到她的身上去。


    但一旦牽涉進來,便免不了受一些風雨的摧折。


    這新人啊,如破土的竹節,尚帶著晨露清冽,偏偏這滄州礦脈一案,是一樁像精心設下的局,能夠將嫩節攔腰折斷。


    隻是,讓這竹節折斷還是繼續向上生長,全靠他一念之間。


    思及此,皇帝的心緒又更平穩了些。


    “滄州礦脈一事,便是從《地理誌》發,那麽,慕大人,可知道自己是犯下了怎樣的罪過麽?”


    “是臣失察,萬死難辭其咎。”


    梁識在旁邊聽著,嘴角慢慢地扯出一個笑。


    ……當初在慕府門前,讓慕成封父子下跪的時候,不是意氣風發麽?


    怎麽現在到了皇帝麵前,麵對不是自己所做的事情,卻還得如此卑躬屈膝?


    梁識畢竟還是慕蘭時的長官,她受斥責,他自然也不能免,於是他也再度加入告罪的行列:“臣亦有過失……陛下責罰,應從下官起。”


    皇帝不會拿他怎麽樣的。


    果不其然,等梁識、等秘書省一眾官僚跪地叩拜時,皇帝一言不發。


    朝中再度陷入死寂,正當眾人提心吊膽接下來事情會如何發生時,皇帝忽然偏過頭望了一眼孟瓊:“朕大病初愈,既往之事還是太女處理得多些。今日之事,太女怎麽看?”


    未跪下的朝臣,齊刷刷就將目光投向了孟瓊。


    “兒臣以為,滄州一事還得從長計議……《地理誌》修撰已久,上次修訂距今已逾二十載,如今秘書省諸卿,恐無人參與其事。”


    “但礦脈疏漏始於地誌,若急於問責,恐傷朝堂元氣,”孟瓊一邊說,一邊俯首,語氣沉沉而又肅重,“兒臣懇請陛下,容秘書省戴罪協助勘案——既查地誌疏漏之因,亦尋私采隱匿之跡。”


    她這是在幫秘書省的官員說話了。聞言,地上跪著的一大片黑壓壓人群都鬆了口氣。


    ……盡管太女殿下說的是事實,但是這些人總是擔心,皇帝要拿什麽人開刀立威。若是如此,才不會追究到底是幾十年前的事。


    皇帝不置可否,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另一側的孟珚,問她道:“瑤光,以為如何呢?”


    迄今為止脊梁挺直,眼睫都不曾顫動一分的慕蘭時,眼底終於有所波動。


    看來這一世的孟珚比上一世的她還更努力,這才什麽時候,皇帝就已經問起她的意見了。


    孟珚幾乎沒有多想,立刻道:“兒臣亦以為,皇姐所言極是。”


    皇帝輕輕頷首,正當眾人都以為話至這裏時,孟珚卻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又道:“慕大人方入仕,擔任秘書郎不及一載,滄州礦脈一案固然可惡,但也不能冤枉了她。”


    這般主動地為她開脫?


    一言既出,朝堂所有人都投來訝然的目光。似是覺得瑤光殿下對這位慕大人偏袒得太過了吧?


    梁識也頗覺詭異,指尖摳著地麵金磚,心生疑惑。


    這瑤光殿下平素不顯山不露水的——上次冊封詔書一下來,他都思考了好久,才意識到六殿下居然是個女人而不是一個男人。


    他也從未見過六殿下的真容。


    孟珚出身太過卑微,哪哪方麵都比不過自己的姐妹兄弟,能有“瑤光”二字冊封,梁識猜測,多半是沾了太女孟瓊的光。


    如今一看,他心中忽而有些緊張。


    ——孟珚是孟瓊的人,她這般過分的坦然,不就是想要昭示眾人麽?


    但是皇帝怎麽又會容許他身體剛剛康健時,儲君當著他的麵拉幫結派、培植黨羽?


    孟瑞緊張害怕的同時,又覺得疑惑。


    孟瓊到底做了這麽多年的儲君,帝王心術不可謂不參透一些。皇帝的喜惡她不可能不知曉,若是孟珚真的是孟瓊手下的人,她會放任孟珚做這樣的事?


    ……還是說,孟珚根本不是孟瓊的人?又或是說,孟珚、孟瓊根本就不齊心?


    孟瑞來不及細想,孟珚又說了新的理由。


    這回的理由,重心不再落在慕蘭時一人身上,也更符合情理。


    一番理由講述完畢,大家都忘記了這位新殿下陳述伊始時,提到了慕蘭時。


    接著,又有一些大臣上前,各自提出意見。


    皇帝心中早有定奪,而且滄州礦脈一事事關緊要,一朝一夕之間當然難以斷清。


    “朕以為,太女言之有理。且按太女安排,朝廷另再增加官吏調查,”皇帝道,“先將滄州涉事的官員關押審問,有出現結果後。”


    皇帝此話一出,眾人心中懸著的大石頭終於放下。


    ——朝臣們多年不見陛下龍顏大怒的樣子,今日之事解決得也算是重拿輕放,且看日後調查情況如何。


    更讓大家浮想聯翩的是,瑤光公主孟珚同慕蘭時的關係。


    瞧啊,及至下朝的時候,慕蘭時同孟瓊、孟珚二人又打了照麵。


    今日朝堂,她們當然是為她說話了。


    “今日之事,謝過殿下。”


    孟瓊笑意盈盈:“慕大人不用稱謝……前些日子我們見麵的時候,本宮便與你說了。”


    這是要將她收攏的意思。


    慕蘭時默然,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


    兩人又客套幾句,等慕蘭時欲離開時,孟瓊又叫住了慕蘭時:“慕大人本來可以不用卷入此案,難道不對這幕後黑手感興趣麽?”


    慕蘭時的腳步凝住。


    身後女人金聲玉振一般的聲音徐徐傳來。


    “本宮可以幫你。”


    **


    “東家你居然肯同阿昭一起過來!”付昭在車廂內笑得粲然,連連道謝,“有你在這裏幫阿昭,阿昭覺得回去遇見怎麽樣的事都不是麻煩了。”


    付昭還在絮絮念叨著。


    戚映珠輕輕地點著頭,聽她說她自己小時候的事、家裏麵的事。


    付家此前有一段時間的輝煌——但是她家祖先在同蕭家長老定下契約的時候,已經門庭敗落了。


    隻不過那會兒的蕭鳶也隻是一個旁係支脈,大家並不會對這樁婚事寄予太多的期望。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彼時平平無奇的蕭家七娘,一躍成為蕭家的當家家主,付昭過去便是執掌中饋,這樣的躍升,對於付家來說,無異於是意外之喜。


    “妻主……嗯,蕭鳶的確很厲害,”付昭提及“蕭鳶”二字時,語音都不自覺地帶了些顫,“當時蕭家派人來提親時,就帶了不少聘禮;也給家父許了承諾。”


    在付昭的敘述中,戚映珠漸漸明白,原來付家現在的一切,幾乎全部仰仗蕭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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