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了怪了……付昭是怎麽認識錢京溪的?而且,為什麽付昭表現出來是這個樣子?


    錢京溪也同戚映珠一樣,說了幾句客套話,便側過身道:“對了,今日在下還想要為戚小娘子介紹一個人。”


    “付娘子。”錢京溪叫她,但並不準備讓她說話,而是又重新對著戚映珠笑。


    付昭本來還局促地搓著手指,正苦惱自己應當如何同戚映珠說明此事——這個錢京溪雖然站在她的身位之前,卻同樣能夠看清楚她的一切舉動。


    嘖,真不愧是蕭鳶的“朋友”。這倆人的心思真是一個賽一個的百轉千回!


    付昭無法,昨日蕭鳶回來,自己便不能出門,而且蕭鳶似乎注意到她的異樣,付昭同樣無法找人提前知會戚映珠一聲。


    眼下,她隻能依靠這別扭的動作,希望讓戚映珠發現她的不同。


    不要露陷,不要暴露她們認識。


    錢京溪讓她抬頭的時候,付昭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


    第84章 084


    戚映珠卻一句話都沒有說,隻是默默地看著付昭抬起頭。


    付昭顫動的指尖這時候才稍稍平靜下來。


    及至付昭抬眼,二人對上視線的時候,戚映珠這才動了唇角,溫和地笑著說:“付娘子?錢小姐這麽稱呼您,那我也就這樣稱呼您了。”


    她本來就生了一雙圓圓的杏眼,如果刻意做出微笑形貌的話,便能給人極其強烈的純稚無辜感受。


    一如現在,錢京溪也被這假象迷惑。她自然而然地認為這兩個人初次認識,又講了一遍付昭是何許人。


    “啊!我知道,”*戚映珠立刻笑道,“我曾聽說過蕭大人的事……”


    她又將蕭鳶不顧阻撓、依舊踐行祖輩遺言的事情說了一遍,又連帶著誇了一遍像錢小姐這樣的好人,怪不得同蕭鳶結交。


    這般客套的說辭,讓錢京溪這般見慣的人臉上笑意都深濃了幾分。


    付昭暗暗地在心中鬆了一口氣。戚小娘子不愧是戚小娘子,眼下這一關,可就算是直接過去了。


    如今外頭人聲喧沸,戚映珠見狀立刻將人邀進。


    錢京溪從不浪費自己的時間,聽戚映珠這麽一安排,兩人沒再多說幾句話她便開門見山,引出了自己的意思。


    三人對坐在圓桌的各一側。


    戚映珠眸眸光掃過二人,聽完錢京溪的話,這才道:“我明白了,錢小姐的意思是,想要讓付娘子同我合夥?”


    錢京溪笑了起來,敷了一層薄粉的臉頗讓她的笑容有了幾分虛假的意味:“正是如此,還不知道東家您願不願意咯?”


    “您放心,付娘子這邊需出的一切,都由蕭家出……您隻需要對她指點一二便是了。”


    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而戚映珠彼時還找錢京溪幫了大忙,於情於理戚映珠都無法拒絕;再說了,事出反常必有因,戚映珠還想知道付昭今日這詭異舉動的背後原因。


    於是她一口答應下來:“當然,錢小姐的提議,映珠怎麽會拒絕呢?”


    錢京溪拊掌大笑:“好好好!我就知道東家您最是仗義,不會拒絕在下的要求。那我們今日就算是說定了?”


    “當然!”戚映珠滿口答應,眼角的餘光卻發現付昭臉上除了如蒙大赦之外,還有另外一種緊張神情。


    似乎是想同她繼續說話?


    戚映珠思忖片刻,開口又說:“既然說定了,那付小娘子今日不若就留在我這店鋪裏麵看看,先有個大致的了解。”


    付昭眼底倏地燃起一簇明火,孰料,錢京溪果斷否決:“不了。今日既已說定,錢某已覺足夠,該離開了。”


    戚映珠詫異地看一眼錢京溪,臉上的笑容僵硬了片刻,旋即道:“錢小姐同映珠這麽多日不見,都不再多聊一會兒麽?映珠能有現在,也離不開您的幫助。”


    轉瞬間,她便明白了錢京溪的意思。


    她要讓付昭和她始終待在一起,不讓付昭離開她的視線——錢京溪同付昭大抵也不認識,而她非要這麽做,多半是受了旁人的指使。


    還能有誰的指使呢?


    恭維雖能讓錢京溪展顏,但是卻並不能改變她的決定:“今日便說到這裏罷。”


    言訖,她起身。付昭見狀,也跟著起身,趁著錢京溪不留意的時候,悄悄地對著戚映珠,重重點了下頭。


    眼底是如釋重負。


    戚映珠將這一切看在眼底,她知曉錢京溪的為人。她要走,要帶著付昭走,眼下她攔不住。


    ……又或是說,攔住了,也做不了什麽。


    她將兩人送了出去。


    回來的時候,慕蘭時已然走了出來,坐在方才她們坐過的位置上麵,慕蘭時的纖長俊秀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桌案,笑著說:“倒是有趣,東家這是背著蘭時又找了一棵大樹,不過還不待蘭時說什麽呢,這棵大樹就把蘭時不願意見到的人給帶走了……”


    “啊,”慕蘭時故意拖長了音調,頗有些酸溜溜的,“這麽一說,蘭時都不知道自己是應當開心還是傷心了。”


    說吃這個無關的付昭的醋吧,結果又來了一個——戚映珠方才還客套奉承她說“感謝錢小姐的鼎力相助”;那麽接下來就怪這個錢京溪,但錢京溪又死活不肯留下來,還要將付昭執意帶走。


    這當真是一個讓人覺得兩難的境地。


    說著,慕蘭時還跟著唉聲歎氣起來。然而戚映珠卻不慣著她。


    戚映珠的的臉頰忽然鼓起,三步並作兩步,快步走到慕蘭時的身邊,眼疾手快捏住她的下頜,俯首,唇貼慕蘭時臉頰極近,溫熱的唇息肆意噴灑著。


    “……慕大人隻覺得這兩個人讓你兩難,卻不覺得藏在她們背後的人讓你為難麽?”


    她故意保持這曖昧的姿勢,近距離地看慕蘭時。


    她們離得頗近——近得可以看清對方臉上細小的絨毛,皮膚肌理的走向,所以,手輕輕地覆向某些敏感的部位,也是情理之中。


    “嗯啊……”慕蘭時始料不及,喉間溢出一聲輕微的喘息,薄紅攀上了她的麵靨,但她仍舊強笑著說:“沒想到東家還是惦記著蘭時。”


    聞言,戚映珠那雙極清透的淺褐色瞳孔驟然一瞬閃滅光亮,輕輕地又掐了慕蘭時一把,似是嗔怪一般地道:“這世上還有比東家更惦記蘭時的人麽?”


    ***


    戚映珠的擔心果然沒錯,讓慕蘭時擔心的事情很快來了。


    她仍舊在做梁識給她的任務,編修地理誌。隻是涉及到的那些礦業,她並未做出任何改動。


    梁識在等她犯錯;那她也在等,等待梁識讓她犯錯。


    根據慕蘭時的了解,梁識此人自詡清流世家,自然也要學習慕氏一族的立門之道——明麵上不參與派係鬥爭、立儲之爭,但內裏還在運作。


    比如,想要折斷慕蘭時的羽翼。


    這一日慕府又有舊人拜訪。


    正是玉漱塢的主人,周元籟。


    ***


    慕蘭時將兩人見麵的地點設在了湖心亭上。


    夏日的熏風裹著荷香暗度回廊,青瓷冰鑒滲出了細密水珠,在朱漆欄杆上洇出點點碎玉聲。蟬鳴疏漏間,湖麵浮光掠影,倒像是揉碎了滿池琉璃。


    饒是周元籟這般富豪,也要對這書香門第高門世家的品味稱賞不置:“不愧是慕府!今日此來,能見到這一幕,已是足夠。”


    慕蘭時含笑:“寒舍到底比不上周大人的玉漱塢,隻是夏日炎炎,確實需要個陰涼的好地方。”


    兩人又寒暄了片刻,周元籟便坐不住一般直入主題了。


    他上次已然暗示過慕蘭時,有人想要拉攏她。


    “說起來,在下上次同大人說過的話,不知道慕大人考慮的怎麽樣了?”周元籟端起白瓷茶盞,送至嘴邊前,問道,“在下聽說,您最近在修訂《地理誌》。”


    他故意省略了一半的話不說。


    滄州那邊的鐵礦有問題——按大祁律法,“私開銀銅鐵錫等礦,罪同謀逆,主犯淩遲,從犯絞立決,家屬籍沒為奴“,但就在這般嚴苛的律法下,也有人鋌而走險。


    滄州的前任太守刻意遺漏鐵礦山脈,又勾結世家、江湖勢力暗中開采鐵礦,謀取私利。隻是世上總有不透風的牆,涉及滄州私自開采鐵礦的人數眾多,各方勢力耳目眾多,皇帝病重,這事一直秘而不宣。


    然而,一旦宣之於眾,涉事者將會麵臨極其嚴重的懲罰:這一切都有舊例可循:前朝曾有一私開銀礦案,首犯被誅時,刑場飛沙走石三日方歇。


    如今慕蘭時負責修撰《地理誌》下的滄州一支,並不是什麽好差事。


    梁識倒是把自己摘出去了,他的資曆、人望都在慕蘭時之上,倘若是他發現檢舉,遭殃的人定然不是他。


    慕蘭時思忖到這裏,笑著說:“是,多謝周大人關心。蘭時近日的確在修訂《地理誌》。”


    “慕大人可知……這滄州的玄妙?”周元籟的眼神忽而一閃,琢磨著要怎樣說才能把慕蘭時拉到自己這一邊來。


    雖然梁識有意陷害慕蘭時,但慕蘭時的母親畢竟是當朝司徒,他不辭辛勞地趕過來,難道就是為了給慕蘭時提一嘴醒麽?


    他不願意讓努力付諸東流;三殿下也不會對他這個結果滿意。


    正思忖間,慕蘭時忽然起身,邀請周元籟同她去一個地方。


    周元籟莫名地看了一眼慕蘭時,應下了。


    他還沒想好要說什麽應對呢。


    ***


    慕蘭時卻將周元籟帶到了慕家祠堂。


    得見祠堂裏麵那個人的時候,周元籟心裏的疑慮頓時消散了泰半。


    但同時,也升起了一份惶惶然。


    一個形容枯槁的喪服男子匐在石板上,聽見門“嘎吱”一聲後,如同嗅到了血腥氣的夜梟,從驟然擰轉身形,凹陷下去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來人。


    “啊!”周元籟尖叫了一聲,捂住嘴巴,好半天才冷靜下來,道:“慕、慕大人,這位是……”


    然而還不待慕蘭時說話,那如被抽去脊梁一般的男子忽然冷笑著出聲,“周元籟,周大人!是我呀!你不認識我了嗎!”


    周元籟被他這麽一叫,大有神魂一顫的感覺,因著還有個慕蘭時站在旁邊,這才勉強站定沒有逃跑,他避免去看那形容枯槁的男子的長相,而是辨別他的聲音。


    聲音還是很難出錯的。


    “慕、慕公子。”周元籟結結巴巴地說著,一邊不住用餘光打量慕蘭時的反應。


    是的,這不是別人,正是慕蘭時的兄長,慕嚴。


    看樣子,是已經瘋了。


    第85章 085


    慕嚴處於現在這番境地,周元籟一點也不奇怪——自從他聽說慕蘭時在穀雨雅集上所作所為後,便有此猜測。再者,他之後又同慕蘭時見過一麵,表過自己的誠意,那個時候,他便知曉,慕嚴的日子不會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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