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為她做到這種程度。


    戚映珠的呼吸驟然一滯,心頭空缺的、不確定的一塊,就在此刻得到了填滿了一般的感受。


    方重生的時候,戚映珠也起誓,說要對覓兒好。覓兒跟著她進了宮,同她一樣,看著錦繡華年如水一般流逝。


    她當時心想,自己沒有問過覓兒的意見,這對覓兒來說實在太不公平了。


    於是戚映珠今日抱著私心問了一問,可得到的答案讓她頗感熨帖。


    其實她們都很愛她,不是麽?


    戚映珠眼前出現了一個女子頎長纖秀的身影。


    ……當真眾耆老的麵,駁斥姑母兄長,要宣布她和她的婚事。


    既然如此,她也就應該沒有別的……


    “咚咚咚”的腳步跫音忽然漫入耳廓,正在悲傷納悶卻又誠懇的覓兒和陷入沉思的戚映珠倏地抬起了頭,循著聲音望去。


    那大大咧咧又豪爽的聲音隻能是徐知真了。


    “東家,還有覓兒,你們在這裏做什麽呢?”徐知真大笑,她身後還跟了一個女子。


    覓兒趁著她們說話的間隙,擦了擦自己還未風幹的淚痕,站在戚映珠的旁邊。


    離得很近,就像往日她還是戚家二小姐,而她還是她的隨身侍女那樣。


    戚映珠笑道:“這幾日不曾來湯餅鋪子,是以過來瞧瞧。正好發現覓兒今日來得巧了些,便拉著她說點閑話。”


    本來聽徐知真問起的時候,覓兒還覺得自己心跳如鼓,萬一知真姐姐這個問題又讓自家姑娘不開心了怎麽辦?她今日就是躲懶了!


    但是自家姑娘似乎已然不生她的氣了!她甚至沒有說她躲懶,隻是說她“來得巧”了些。覓兒長長地鬆了口氣。


    幸好,幸好!


    徐知真也並非真的想要弄清楚她們在這裏相談什麽,隻是過來同戚映珠打招呼,順便再介紹一下身後的人。


    “噢,說到這個,東家,今日我家這位付小娘子又過來了!”徐知真笑眯眯地說著,錯開了半邊身子,讓付昭探出頭來。


    戚映珠並非第一次見到付昭,上次見麵,也在這湯餅鋪子裏。


    兩人客氣地見過禮。


    徐知真又道:“東家,付小娘子這幾日來找您幾次,隻是每次都不討巧……”


    付昭接過了徐知真的話:“是,但是今日很是幸運,終於見到了東家。”


    徐知真本來還想陪著她們二人敘話,但是眼下正值午間生意火熱之時,簾外的跑堂娘子又忙碌著,需要幫手。


    她默默地掃了一眼眾人,心裏麵有了主意。


    “走吧,覓兒,我們一道出去!”徐知真想了想,便叫走了覓兒,留戚映珠和付昭兩人相處。


    及至徐知真帶著覓兒出去的時候,付昭仍舊笑得眉眼彎彎,似乎隻為今日找著了戚映珠高興。


    瞧著付昭這麽開心的樣子,戚映珠同樣莞爾:“付小娘子找我有何事?”


    在此之前,她對付昭的名字並不熟悉。至於前世的記憶,她也隻對付昭的乾元君蕭鳶有印象。


    蕭鳶對她本無感情,隻是為了在中正官那裏得到一個好名聲,才會踐諾;此前,湯餅鋪子的大家夥們也從徐知真那裏聽說了,付昭在蕭家的日子過得並不好。


    付昭不好意思地解釋道,自己在家閑著,見知真姐姐在這裏忙上忙下,有自己的事,讓她頗為歆羨,便想著自己也要過來。知真姐姐雖然已經讓她試著幫工了,但是這湯餅鋪子畢竟是戚映珠在管,她想著,自己多多少少也要親自來見一麵,這樣才能表達自己的請求。


    她一番話說得言辭懇切、極富條理,戚映珠完全沒有拒絕她的理由。


    ——盡管這其中的疑雲,似乎一眼就能看出來。


    戚映珠本不欲多問,但是念及蕭鳶畢竟是和慕蘭時同齡,兩人出身又都是名門望族,最重要的一點是,蕭鳶此人,先支持太女孟瓊,而後又倒戈向三殿下孟瑞,她的立場頗讓人捉摸不定。


    慕蘭時如今在秘書省已經被梁識刁難,說不定會過早地讓慕蘭時卷入這場奪嫡漩渦。


    奪嫡麽,與這事有關的人,可不止孟瓊孟瑞二人。更老的,還有直接毀了她前世一生的人——那個老皇帝;更年輕的呢,還有那位自信滿滿的六殿下。


    她慣會利用旁人、玩弄人心,也最會在暗處窺伺。


    “當然歡迎,”戚映珠笑意溫柔,不經意地問,“隻是我有一個小小的問題。”


    付昭摩挲手的動作忽然一僵:“您有什麽問題?昭定然全力解答。”


    戚映珠眸光掃視過付昭忽然變得僵硬了些的臉,仍舊帶著些許的笑意:“付小娘子能有這份心,映珠已經倍感榮幸了。隻不過,您如今既是那蕭娘的坤澤君,難道不需操持中饋麽?”


    這便是問題的關竅所在。


    戚映珠雖然能夠猜到付昭的處境艱難,她也可以直接問詢。


    ——但是蕭鳶並不是什麽善茬,而慕蘭時要同她成親的消息,雖然不能算作人盡皆知,但蕭鳶這等地位的人,定然知曉一二。


    這個問題當真切中要害。


    付昭方才因聽著戚映珠想要問她,手便緊張地搓了片刻,而今臉色卻直接變白了些許。


    戚映珠耐心地等候著付昭的回答。


    她可以等,她本來就長於等待。


    “戚小娘子……實不相瞞,昭在家中,根本不可能操持中饋。”


    第78章 078


    戚映珠眼睫垂斂下來,她心裏當然有數。


    本來蕭家同她結親,便有其它想法,不過是想要借她的名頭,來為自己的女兒博一個好名聲。畢竟,她們一家人大可以不認這樁親事——這事大家看在眼裏,心裏麵都或多或少有數。


    付昭仔細地描摹過戚映珠的臉龐,終於鬆開了方才還掐著的指甲,鼓起勇氣道:“東家,大抵您不知曉我在蕭家的日子……實不相瞞,我在蕭家並沒有什麽地位。”


    就像戚映珠預料的那樣一般,付昭將自己在蕭家的經曆、同蕭鳶的感情和盤托出。


    付昭和家人一樣,本以為數年前那樁隨口一說的婚事不可能成真,但是當蕭家人帶隊來家中提親時,付昭一家人全部喜笑顏開。


    可惜,等待付昭的卻是那人洞房花燭眼的冷眼相待——


    “蕭鳶她……”付昭說到這裏時,聲音沒來由地一顫,扯出了一個極其淒苦的笑容:“我們並不曾圓房。那日她才進來門外便有人言稱,說她的表妹生病了。”


    說著是“表妹”,但是那個表妹卻同蕭鳶並沒有任何血緣關係,隻是蕭鳶的母親將其認下養在府中罷了。


    戚映珠聞言,方才還無波無瀾的麵龐上終於出現了一絲隱隱的裂痕。


    她不由得抬起眼來看付昭。


    在洞房花燭夜的時候,乾元君拋下她離去?許是物傷其類,勾起了戚映珠無數個越著*杯盞、隔著簾幕窺伺的不見天光的日日夜夜,戚映珠道:“此後這蕭娘對你如何?”


    死寂,死一般的寂靜。


    不用付昭再說了,此時戚映珠也明白了。


    “好了,你不說,我也明白。”戚映珠笑了笑,彎起唇。


    付昭尷尬地笑了:“東家果然冰雪聰明。畢竟昭今日能對您說起這些,便是將事情挑明了。”


    麵上她還隻能同戚映珠說這麽多,畢竟,她倆這還是第一次私下談話。之後的進展,更要看她們後續相處如何。


    好在戚映珠良善,她又寒暄了幾句別的,最後便同意教付昭一些東西,兩人可以一起做生意。


    付昭不比徐知真,徐知真一家老少偏偏就靠著她一個人養活,而付昭不需要;加之她手上也有也有一些田產地產,自己也是名義上的蕭家夫人,同徐知真一樣來店裏做活當然不成事。


    計議吩咐已定,付昭便又對著戚映珠千恩萬謝。


    戚映珠笑道:“不礙事,反倒是你,要應付家裏麵那口子——你要出來做事,有沒有同她打個商量?”


    “是,我知道的,多謝東家關心,”付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至於蕭娘那邊,她尚不知。畢竟她政務繁忙,哪裏管我這些事情?她大概看不上吧。”


    說完,她還聳了聳肩,同戚映珠交換了一個了然的眼神。


    戚映珠同樣會心一笑。好一個“她大概看不上”。


    蕭鳶出身蘭陵蕭氏,論起來家族身份其實比建康戚氏還要再高一個等級。然而,就連戚家都相當看不起商戶一係,那就更別提蕭家了。


    思忖片刻後,戚映珠道:“那付小娘子,你還要擔心一事。”


    “何事?”


    “擔心蕭娘知曉你往這販夫走卒之地來,問責於你!”


    ***


    “一切都在日程中呢,”慕蘭時麵對黎宴芳的漸進式逼問,仍舊不正麵回答問題,“怎麽黎姊突然就將話頭扯到我的身上來了,不繼續罵你那冤家蕭娘了?”


    黎宴芳的臉上頓時出現了一個頗倒胃口的表情。


    “嘖嘖嘖,你可別千萬用‘冤家’兩個字來稱呼那個蕭鳶!我可同她不是什麽冤家關係!”黎宴芳發出一聲不屑的輕哼,生怕這“冤家”二字沾染了什麽嗔怪的親昵,給旁人誤會了多不好!


    她一點也不想同蕭鳶扯上聯係,奈何此人臉皮太厚、心機太深,非要和她鬥,黎宴芳不得不想一想對策罷了。


    “好好好,聽黎姊的話,那便不用這兩個字稱呼便是。”慕蘭時很快就從台階下了,隻要黎宴芳不追問她和戚映珠的婚事是什麽時候就成。


    正巧,回去的時候,她也去追問一番戚映珠——她倆人的婚事,應該是什麽時候?


    暮色染透宮牆時,兩人也應當分別了。


    “唉,本來啊,原想著探你一些紅鸞星動的喜訊,好讓我這孤家寡人開心一番,沒想到這蕭鳶的名字竟然能讓人敗興至此……”黎宴芳頗煩躁地頂了頂腮幫子,泠泠清音裏夾著聲歎,“那我也懶得追問你的喜事了,蘭時。反正就一句話,到時候結親擺流水宴的時候,千萬要給留個上等的座位!”


    慕蘭時廣袖輕振,一一答應了下來。


    看來蕭鳶此人的確讓黎宴芳苦惱不已,此後兩人又走了一截路,黎宴芳都不曾追問慕蘭時和戚映珠如何認識的紅塵因果,遑論拿她倆的事情打趣了。


    她反倒很嚴肅認真地說起了蕭鳶。慕蘭時心知自己提到蕭鳶,這是觸碰到黎宴芳的心結了,後者才會滔滔不絕地數落一路。


    “不過呢,”黎宴芳講完後,也不忘總結一句,“這蕭鳶敢在我們禦史台如此行事,身後定然大有來頭。這樣的女人,還真是可怕……”


    慕蘭時連連附和:“是,這樣的女人很可怕。”


    “不過呢,我一定會讓她知道花兒為何這樣紅……”黎宴芳倏然嗤笑一聲,“蘭時,雖你並非禦史台中人,但這個蕭鳶絕非善茬,你我她三人年紀相仿,出身上麵並無天淵之別,你也得小心此人。”


    蘭陵蕭氏同樣不能輕視。當年前朝帝都江南的時候,蕭氏可是煊赫一時、手眼通天。這蕭鳶雖然不是本家,但她若能振興本家,家族定然盡其全力托舉。


    到了那個時候,蘭陵蕭氏,同樣可以在這京城,同她們一較高下,不管如何,一切須得防患於未然才是。


    “我明白。”慕蘭時說完,又謝過了黎宴芳,再與她道別。


    慕蘭時本想念及兩人的交情,自己也要提醒黎宴芳一句,可是她最後卻發現,自己多慮了。這位能同她並稱“一時蘭芳”的世家女,這一點當然能夠窺破。


    思慮間便出了大門,卻不曾想自己的車駕邊,四平八穩地擺了一輛玄木鎏金車駕:車帷垂墜如瀑,轅首雕著鮮豔繁複的蓮紋。


    最刺目的,當屬廂壁正中那朵以銀朱摻螺鈿繪就的重瓣芍藥——花瓣層層疊疊似浸了胭脂的冰綃,花心卻用孔雀石碎嵌作猙獰虎目,這般張揚刺目的徽記,慕蘭時心中知曉有兩個人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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