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現在是真的離不開彼此了。


    ——盡管心裏麵仍有一些疑惑未能解答,但她們之間的關係,又向前邁出了一步。


    第72章 072


    授官已定,從今以後慕蘭時便要去秘書省的衙署了。


    秘書郎雖然品階不大,但是卻是世家華胄起家官職,她一來*,便有無數同僚爭先道賀,向這位後來者祝賀:“慕大人,久聞您的大名——能與你共事,也是吾輩之幸。”


    像這樣的客套話慕蘭時也聽了不少。


    上輩子是,這輩子是。


    在這些熱情盼望和她打招呼的人群中,不乏有她身死那一日,在旁側默默地看著冷眼旁觀的人。


    再或許,也不是冷眼旁觀,他們早在那個時候之前,就已開始落井下石。


    “能同諸位共事,亦是蘭時之幸。”慕蘭時施施然行了個禮,臉上笑意輕淺,不怎麽接他們的話。


    這會兒她方才入仕,母親乃是當朝司徒,又是慕氏家主,身份不可謂不貴,前途不可謂不光明。


    所以他們趨炎附勢,又貼了上來。上輩子慕蘭時也知道他們的小心思,仍舊以寬廣的胸懷包容,但是結果如何呢?


    她身死那日,這些人眼中射出的冷槍暗箭,混著他們唇角嘲弄的笑,構成了她生前對這些官員最後一幕朦朦朧朧的景象。


    而這其中,最會落井下石的,莫過於是……


    “諸君手頭的典籍這是已經整理完了麽?”一道雄渾的男聲傳來,衙署眾人瞬間噤聲,互相對望一眼,訥訥地離開了。


    偏偏這聲音的主人不依不饒,順手便按住了一個人的肩膀,問他道:“方才在熱鬧些什麽事情?”


    被按住的瘦長官員哪裏有被梁識這麽“關照”過的經曆,嘴巴囁嚅著,“梁、梁大人……”


    梁識的眼眸一黯,仍舊沒有鬆開有力的攫住人的手,隻道:“馬大人這是整理典籍多了,連話都說不利索了麽?”


    當然不是這樣的!馬官員艱難地動了動嘴唇,“梁、梁大人,下官不、不是……”


    “是結巴了吧?”梁識眼睫垂斂,刻意避開身側慕蘭時的目光,轉而將視線投向圍觀人群。


    人群被梁識這麽一望,頓時瑟縮如鵪鶉一般,麵麵相覷,竊竊私語聲戛然而止


    這話如寒霜降在麥田,人群如遭霜打的麥穗般瑟縮。


    梁識——四大家族梁氏如今的話事人,官至秘書監,同九卿同一品階。


    他家從來都對慕氏、黎氏的地位虎視眈眈,且一直對慕蘭時抱有敵意。


    當慕蘭時方進入秘書省的時候,他便設計刁難慕蘭時。然而彼時的慕蘭時能力同樣出眾,很快調離了秘書省,但梁識卻更加記恨慕蘭時。


    ——慕蘭時死時,就是他親自過目、撰寫的詔書,宣揚慕蘭時犯下謀逆的滔天大罪、罪不容誅、死有餘辜。


    是啊,畢竟梁識也是當代清流,大書法家,像這樣的撻伐逆臣之事,由他來書寫似乎再正常不過了。


    梁識未曾發覺慕蘭時那浸過黃泉水一般的眸光下所隱藏的情緒,隻是仍舊同那群“鵪鶉”施壓。


    似乎他們方才不應該這麽熱絡地歡迎這個新人。


    “梁大人,”慕蘭時沉默頃刻後終於主動開口,帶著笑意喚了一句梁識,“下官慕蘭時,是新晉的秘書郎。”


    “……”梁識聽到了慕蘭時的這句話,但是他的動作和眼神,俱皆紋絲不動,仍舊沉沉地壓向馬姓官員。


    慕蘭時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前世的記憶湧上心頭。


    彼時她也是初到秘書省,便被這位清流名臣、書法大家梁識設計刁難。


    但是他畢竟是梁家的話事人,這種事情直接說出來到底有些不厚道,於是他手下又有一批爪牙,幫著他刁難慕蘭時。


    還用的都是些下三濫的無聊技藝。


    她方才整理好的典籍便被弄亂,寫好的批文又被塗抹。


    ——這些事情聽起來無聊至極,但便是上一世真實發生過的。


    慕蘭時彼時覺得不在意,小人之舉確實也沒有怎麽影響到她。


    隻是重來一世,她突然不想再對這些仁慈,沒必要再給他們好臉色。


    至於這位自詡清流正派的書法大家,慕蘭時還有好多好多的話想要同他“商量”呢。


    “梁大人。”慕蘭時不顧這須臾安靜下來的情況,重新喚他。


    馬姓官員聽到慕蘭時又叫了一聲梁識,不免詫然地抬眼望了過來。


    果不其然,梁識那雙吊梢眼又沉了沉。


    這是他們這位長官不悅時慣常要做的事情。


    馬姓官員其實不明白為什麽梁大人會生氣,但是,眼下他更深深地明白一個道理:梁大人似乎對這位新任秘書郎大人很有意見。


    盡管有些不解,但轉念一想,他似乎又明白了。


    畢竟京城四大家族,這梁大人是一家的,慕大人又是一家的,這兩家素來沒什麽交好的傳聞。又論年紀,梁大人的年紀乃是慕大人的兩倍……是長輩的年紀,若是看不慣的話,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但梁大人畢竟這麽大的資曆,居然還……


    “哦,這位……”梁識冷冷地佇在旁邊,聽慕蘭時又叫了他一聲之後,這才回過頭來,睨了慕蘭時一眼,語氣輕飄飄的:“這位便是新任秘書郎大人是麽?”


    慕蘭時回以一個冷銳的目光:“正是。”


    “哦,本官倒是還沒見過呢,秘書郎大人,莫非你方才是向諸位介紹了自己麽?怎麽偏偏不告訴本官呢?”


    梁識這當然是在找茬了。


    慕蘭時“嗯”了聲,“下官慕蘭時。”


    她沒有多加任何一個字的介紹。在京城,在衙署,“慕”這個姓氏,便已然能夠說明問題。


    梁識被這簡短的幾個字迫得胸腔震動。


    嘖,他這麽明顯地故意刁難慕蘭時,慕蘭時卻反應如此剛烈?


    ——實不相瞞,他正是想著清明前後,那慕成封之父跪在慕府門前求饒的事情。那會兒,慕蘭時便是如現在一樣得意洋洋。


    他從那個時候就忌憚慕蘭時,就覺得此子不能留,就覺得想要找她的茬。是以,當她進入秘書省的時候,他想出了這般無聊的技倆。


    “好啊,慕蘭時,是個好名字,”梁識勾唇,“我看慕大人初到秘書省,尚不知這秘書郎應該做什麽事情吧?”


    早有知情的官員麵色沉凝下來。


    這平津巷裏麵除了黎氏,其餘三大家族全部住在這裏。這位慕大人年少成名,梁大人也是高官名士,怎麽可能不知曉慕大人是誰?


    可他今日的說法,偏生就是“初次認識慕蘭時”一般。


    一個是秘書省長官,一位是慕氏新任家主,今後這秘書省啊,可不太平。


    “蘭時的確不知,還望梁大人指點一二。”慕蘭時徐徐笑道,並不畏懼梁識的萬般壓迫。


    梁識倏然噤聲,頗沉默地看了慕蘭時半晌,最後,終於從牙縫中擠出了幾個字:“今日先免了。”


    看來這黃毛丫頭並不是什麽好欺負的主。嘖,明明這裏是在秘書省的衙署裏,明明還是在他的地盤上呢,這個慕蘭時就敢如此!


    “好,那今日就先免了,”慕蘭時微微欠身,旋即又道,“那下官還會慢慢等候梁大人的。”


    梁識額前青筋猛然一跳,好容易才把“你放肆”這三個字吞咽下去,似乎那一瞬間的失態,隻是眾人的錯覺罷了。


    他又恢複成了方才那副世家清流、書法大家的自持模樣。


    “諸君,該做什麽便做什麽罷。”梁識這麽吩咐下去。


    當然,臨走前,他也沒有忘記在心裏麵狠狠地記上慕蘭時一筆。


    這個該死的黃毛丫頭!仗著自己是秘書郎、是慕家新任家主,便自覺不得了了是麽?


    他遲早會給這個乳臭未幹的黃毛丫頭一點教訓。


    她莫非以為,自己像那慕成封父子一樣好欺負?若是如此,他便不會坐到如此高位了。


    他們梁家和慕家的事還沒完呢,走著瞧吧。


    長官和這位新官的潛流暗湧,早被有心人看進眼中。


    她默默地將這一切記在腦海中,好等著回去複命。


    讓自己效忠的殿下知曉,這位慕大人的最新動向。


    ***


    慕蘭時上輩子也做秘書郎,按經、子、史、集四部管理藏書,做這些事情得心應手,很快就將自己的工作做完,下值回去。


    她默默地盤算著如何讓梁識付出代價。


    嗬,清流世家、書法名家,私底下,卻又在做什麽齷齪事情呢……


    她讓阿辰打造的那個銅牆鐵壁一般堅固的機巧盒子,想裝的不就是這些東西麽?


    梁識,你難道以為自己不用付出代價麽?


    書法名家,誰也不知道他用那隻手、用那支筆,寫了什麽東西。


    可慕蘭時知道,重活一世的慕蘭時知道。


    她會安靜地等候那一天到來。


    ***


    下值後從衙署到家的距離不遠,可最讓慕蘭時驚喜的是,某個人的到來。


    阿辰已經對曉月等人打過招呼,戚映珠來的時候暢通無阻。


    是以,曉月瞧見了下值回家的家主大人,笑意盈盈地開口說:“家主大人!您知不知道,今日有誰來了?”


    慕蘭時挑眉,睨了曉月一眼:“誰來了?”


    她怎麽覺得這曉月,越來越有覓兒的潛質了?


    第73章 073


    聽了這話,曉月臉色忽然一僵硬,笑意凝在臉上:“像、像誰?”


    覓兒是誰?家主大人還是大小姐的時候,她雖然說不上貼身侍奉——大小姐雖然待人和善、恪守禮法,然而個性自立素不喜婢仆環伺——但是也對大小姐身邊的人、丘園中的人有深刻了解,可是,她從來沒有聽說過“覓兒”這兩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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