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頭……我要你血債血償!”


    遊扶桑笑:“可你眼下的模樣……大概做不到讓我血償哦?”


    小麋咬牙切齒:“魔頭……”


    “說說看吧,”遊扶桑無所謂地玩賞著丹色指甲,“我們之間何仇何怨,要你這樣蟄伏浮屠報複我?”


    “我們之間血海深仇!”小麋赤紅了眼睛道,“你屠我宗門,殺我母父與姊姊……”


    “宗門?宗門何名啊?”


    小麋挺起腰杆,不卑不亢:“宗門江潮生。”


    江潮生?


    遊扶桑思忖一下,完全沒在腦海裏捉住個影。她於是十分抱歉地笑笑:“沒印象。正道鮮血沾染太多,記不清了呢。”


    “家姐江汝……遊扶桑,你斷不可能忘記她的。”


    “江汝……”遊扶桑輕聲念了下,“江潮生……”


    啊,有印象了。


    江汝嘛,就是從前那個在宴門外門時總欺辱她的學子,見遊扶桑被宴清絕收下,又生出攀附之意,但骨子裏仍瞧不起遊扶桑,總覺得她不過異常走運沒什麽真本領,一來二去口角是非,最後一次爭執正撞上遊扶桑被魔氣侵蝕之日


    江汝,是遊扶桑入魔後,手裏拿住的第一條人命。


    江汝在麵前氣絕的一刻遊扶桑沒什麽實感,直到溫熱的鮮血浸滿了視野,她才鈍鈍地想……這雙眼睛,再也不會譏誚地諷笑她了,這張嘴,也再說不出什麽刻薄難聽的話了。


    真好。


    爾後,遊扶桑被宴門除名,幾欲趕盡殺絕。


    逃亡路上她遇到了兩個人,庚盈,以及那時的浮屠城城主。


    彼時庚盈不過四歲小兒,被人棄於阡陌,不管不顧。“我們都是野狗,喪家犬。”如此想著,遊扶桑抱起庚盈,即便這個哭哭啼啼的小孩於她而言實在很累贅。


    逃亡的兩年間,庚盈漸漸長大,活潑愛笑,唯獨有一點讓人困惑,但凡觸及她後腦,不論輕重,庚盈定會啼哭不止。


    庚盈自己也說不出緣由,隻會哇哇大哭,抱著遊扶桑喊疼。


    浮屠城城主從庚盈後腦取出一根細長銀針。


    沉默了一下,城主說,“凡俗人好男厭女,時時求男胎而遺棄殘害女嬰,也許小盈也是這樣的苦命孩子吧。”


    遊扶桑看著庚盈,看著這個懵懂的孩子,隻心道,真可憐啊……從誕生起就不被期待。


    如我一樣。


    又實在趕巧,那幾日她們正回到了庚盈的村莊。


    村莊最高處是一座棄嬰塔。


    於是那夜魔氣四溢,村內三百餘人形神俱滅,一夜之間流亡於大火。


    是造孽太多麽?火勢零落後,遊扶桑站在山頭,見這焦土青煙之上,居然沒有一片冤魂。


    日出霞光,遠山風林不知人世苦,還在笑呢。


    但不論如何,一夜屠殺三百餘人已觸正道眾怒。


    往後,以小宗門“江潮生”打頭,正道討伐遊扶桑,一為了女兒江汝,二為了此夜村莊,有私心有大義,師出有名。


    結果當然是……


    全軍覆沒。


    魔修以殺戮為修行。彼時,遊扶桑在上一任浮屠城主的指點和血光照耀下修得浮屠令第四層。


    “回憶起來了,江汝,江潮生,本尊手下亡魂,”祭典高台上,遊扶桑笑得十分燦爛,“小麋,你是為了她們來報仇的麽?”


    “你怎麽可以……怎麽可以……笑得這樣無所謂!!??”


    小麋定是氣極了,才會在如此實力懸殊的境況下發動最後一次、耗盡性命的偷襲。


    遊扶桑僅僅伸出手。


    僅僅伸出手。


    小麋隻覺身體一空,呼吸停滯了。


    遊扶桑的手穿越她胸膛,生生握住了她的髒器。小麋的心髒。


    剛剖出來的心髒仍會跳動,血色斑斑,皆浸潤遊扶桑的衣袖。大概還留有意識吧,小麋不敢置信地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前空落落一個洞。


    咣當


    複仇的孩子死不瞑目。


    遊扶桑站在她身前,麵上是血是朱砂,亦是夭夭灼灼桃花。


    高堂祭台啞然一瞬,頃刻是沸騰的叫好聲。


    魔修嗜血才不管什麽對與錯最愛這樣血腥殘忍的景象。


    宴如是是在此刻姍姍來遲的。


    四周的叫好聲讓她錯愕,整個人如同嚇呆了,麵色蒼白幾分病容。


    宴如是太消瘦了,仿似東風輕輕一吹,人便要散作白煙。


    她看向小麋與遊扶桑。


    視線相觸的刹那,遊扶桑見到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眸盛滿無措。


    遊扶桑無所謂也無顧忌地勾唇一笑。


    懼怕我嗎?懼怕我吧……


    就如旁人一樣。


    無盡血霧裏,遊扶桑款款轉回身,手中心髒早已停止跳動。她丟下心髒,淌血的五指略微動了動,便有侍者上前為她仔細擦拭。


    “這就是蟄伏、背棄者的下場。”


    *


    那顆心髒滾下祭台,在萬眾呼喝中滾向無人問津處,顯得格外死寂。


    宴如是眼睫微顫,抑製不住地幹嘔。


    那可是她昨日才接觸過的……活生生的人啊……


    未進食,於是也吐不出什麽來,但還是渾身難受。即便如此,宴如是顫抖著走向小麋倒地的屍體,替她闔起了雙眼。


    “怕了嗎?”庚盈很不屑地看著她,“宴門少主膽子竟然這麽小麽?”


    “我……”


    庚盈氣不過似的,“哼,這些都是該死之人!俗世諢爛,人間官府無能,烏泱泱一片……怎麽,你們正派把劫富濟貧說成俠義,尊主懲惡,便成了邪魔外道?”


    庚盈憎惡這世間自有道理。但宴如是不同,她自小什麽都擁有了,人間四季七絕八樂,她個個賞樂過,個個可親過,於是對這人間總是貪愛多,怨憎少。


    誰都沒有做錯,她們怨憎或貪愛的,都是她們的人間。


    而此刻,宴如是身在浮屠,也不是從前順風順水疏狂肆意的小孔雀了。


    該恨嗎?


    恨誰呢。


    她隻是覺得好累,便不知道該把恨意投向哪裏。


    神遊的刹那,宴如是隻聞耳邊巨響,有什麽東西應聲而碎,炸成了血霧。


    小麋的屍體!


    瞬間血霧成了血箭,往四周疾戾散射,極快!


    身前檀香逼近,遊扶桑攬住宴如是向後閃躲,才讓她沒被波及。


    庚盈亮出武器,將血箭盡數擋下。


    遊扶桑反應過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不論有無傷及遊扶桑,今日小麋都會暴斃而亡,最好是與遊扶桑纏鬥,在最靠近的時候以自身為彈藥,射出血箭,也傷遊扶桑幾分。


    玉石俱焚,同歸於盡。


    可惜實力懸殊,小麋沒有撐那麽久。


    遊扶桑冷笑:“夠下血本。夠恨我。”


    電光石火人死人滅血霧血箭,一切都發生太快,她懷裏的宴如是驚魂不定,咬著牙顫栗。


    遊扶桑於是鬆開她,麵無表情道:“宴少主,若想在浮屠久留,還是對這些盡快習慣了好。”


    *


    習慣?習慣什麽?習慣人命,習慣一眨眼的死生之別,習慣鋪天蓋地的血腥氣息?


    那日宴如是為小麋闔上雙眼,白布包裹了那顆孤寂的心髒,將它親手埋葬。


    荒蕪昏地,血色殘陽,無名荒塚。


    宴如是沉默地坐在墓邊,直至寒鴉聲卻,月上梢頭。


    是夜月色殘聲,宴如是回到寢處,躺在榻上久久不能合眼,連燈也不敢滅,腦海翻來覆去還是那些東西,母親的小指,死不瞑目的小麋,那顆死寂的心髒……


    無名的墳塚。


    既是潛伏,小麋當也是化名吧?是否易容易骨了呢?那她真實的名字是什麽?真實的麵貌又是什麽樣子?


    丟掉真實的名字,丟掉最初的模樣,丟掉性命。


    屍體也成了血霧,遑論收屍。


    小麋的家人早就不在了,世間將無人再記得她了。


    這也會是我的下場嗎?


    宴如是惶惶想。


    撲簌簌


    倏然間一隻烏黑信鴿撞進羅帷,然,還來不及探看,已有另一隻手從珠簾後擒住信鴿,輕輕一擰。


    信鴿頃刻灰飛煙滅,這次連血霧都不曾有了。


    珠簾後,遊扶桑調笑的聲音響起:“孤山的信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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