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這樣的日式恐怖,九十九朝那時候因為靈肉不合就像是看恐怖片一樣,隻覺得惡心但又沒有很深切實感,腦子裏隻有一個想法,要溜。


    禦門院的人在他眼裏,其實就和詛咒沒什麽兩樣。


    隨著秘密的術式消耗越來越大,側室能用的孩子越來越少,雖然不見家主有多少著急,但他還是很快計劃了出逃的時機,也摸清了何人到訪的時候禦門院需要把這些陰暗麵撤掉擺出好好世家的樣子。


    這些都不難,唯一難的是如何讓上門拜訪的咒術師另眼相看。


    每天都被惡心玩意辣眼睛的九十九朝晚上睡覺就在腦海裏把額頭頂在寫滿式神的書上,一頁頁看過去洗眼睛。


    那時候大陰陽師還不能和他溝通,他隻能一邊感覺著大陰陽師流動的力量設想對方是個什麽樣子,然後心裏猶豫不決。


    最後在他準備長到該參加籠目歌的那一年時,外界的咒術師登門拜訪,九十九朝站在水庭後的灌木叢裏,皺了皺眉,還是定下了決心。


    即使失去記憶,他也是個一向好強而持重的人,可毫無力量的他,現在不得不向那個虛無又莫測的夢境盡頭發出請求。


    【安倍晴明,請將你的力量借給我吧。】


    故此便有了後來的一切。


    九十九朝從回憶的走馬燈裏清醒了過來,睜開眼就看到了薨星宮被破開的地麵。


    地宮位置很深,近乎幾層樓高的厚重地層都是被純粹的力量打開的,他躺在地上仿佛就像是躺在一個巨大的井底一般,望著流雲的藍天。


    很冷,卻又很像五條悟剛剛看過來的眼睛。


    和伏黑甚爾的三度交鋒,九十九朝都落敗了,不過讓他倒下身的倒不是五條悟氣勢的壓迫,而是他的傷勢重到了一個程度,加上強行把安倍晴明給按下來的原因,他才倒下的。


    伏黑甚爾想要殺掉他的時候,安倍晴明不可能坐視不理,是九十九朝自己阻止了這個大陰陽師的動作。


    住手,安倍晴明。


    一滴水滴落到從來平靜的池水上,泛著月光的漣漪倒映著安倍晴明沉下來的臉色。


    “如果天賦不能控製,那我情願不要”——這樣的話雖然不是戲言,可生死關頭九十九朝也不是不知道變通的人。


    隻是他從一開始的目的就不是打敗禪院甚爾。


    到了這個時間,無論是把安倍晴明放出來,還是五條悟一副以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的模樣重回戰場,都來不及了。


    他和伏黑甚爾打了那麽久,往前還有這個術師殺手和夏油傑、五條悟對戰的時間,他會見星野一文的時間。


    那麽長的時間裏,九十九朝在這個堪比咒術界心髒之地,隻等來了五條悟。


    顯然,不會有支援再來了。


    少年思考得很快速,所以他在倒下後抬起頭第一句話就是對那個變得更強的夥伴發動了束縛,態度果決非常。


    【:“五條悟,幫助我,殺了這個敵人。”】


    九十九朝知道自己不需要利用束縛,對方也會那麽做的。


    但他不能再拖著時間了。


    薨星宮裏靜悄悄的,五條悟和伏黑甚爾老早就從地宮裏打到了外麵,打架的動靜傳過來的時候也隻是讓地麵震了震,粉塵從天光中簌簌落下。


    少年慢慢撐起自己,地麵上是他剛剛用血繪製的束縛術式,他整個人坐在這個血腥的術式中間,忽然低頭笑了一聲,然後抬頭看向了薨星宮中央巨大的樹木。


    夕陽西下,逢魔之時,同化的時間到了。


    安倍晴明凝視著池水中的少年,【你是要……】


    九十九朝站了起來,才發現他戰鬥的場地一直在那個通往數根底部的小道前,十分有命運感,仿佛就在等著他。


    現在薨星宮中央這個古舊的巨樹貫入地麵的一處微微開裂,乳白色的光芒沿著小道照射到九十九朝的臉上。


    九十九朝其實很氣餒,他沒有料到禪院甚爾的加入,所以他現在也沒有足夠的時間去破譯這個龐大的結界術式,也沒有力氣再做什麽安排。


    接連的打擊和失敗讓九十九朝疲憊無比,喘著氣凝視前方的道路。


    然後少年向前踏出了一步。


    安倍晴明也忍不住想要往前。


    “安倍晴明,”九十九朝突然開口,像是很隨意地詢問,“你覺得現在的我和從前的我有什麽不一樣嗎?”


    陰陽師動作一頓。


    少年邊走邊絮絮低語起來,“我覺得這個世界很好,雖然有著討厭的人、討厭的組織,惡心的詛咒,但是好的地方更多,我現在太疼了,想不出什麽形容詞,總之就是很好就對了。”


    一步又一步,越接近巨樹,就越能看清周圍建築牆壁上雕刻著諸般鬼神。


    凶神惡煞、青麵獠牙,宛如百鬼夜為這個傷痕累累的少年開道。


    血順著的步伐的動作慢慢滴落,九十九朝就像是一個行走的血人,身上的製服破損不堪,鮮血淋漓,甚至有骨骼位移的瘮人哢哢聲從他的身體裏傳出來。


    他狼狽萬分,隻看那蹣跚的背影和獻祭似地前進,都讓人忍不住糾心。


    “我討厭麻煩和苦難,但不得不承認這兩樣東西會讓我明白很多事情,如果說能在這個世界裏睜開眼睛是一種幸運,那麽用後來發生的倒黴來彌補,倒也合理。”


    九十九朝慢慢說著,忽然話峰一轉。


    “但說到底,你難道也覺得……”


    少年走到盡頭,在光門前站定時,然後回望整個地宮。


    他的眼神忽然也就這麽越過了一切,淩冽而清澈的眸光映照了晚霞雲翳,那一刻仿佛他要前往的不是地底,而是可以能與天空齊平的一個山巔。


    ——黑衣青年站在山之巔、海之角,衣擺飛揚,抬起扇柄,眼眸的星辰被冉冉升起的紅日隱沒,一眼笑看千山風光,俯拾天地雲海倒影。


    近乎與記憶中重合的畫麵讓大陰陽師久違的愣住了。


    九十九朝問他,“你難道也覺得我會讓這種命運論如願嗎!”


    他向後倒了下去。


    既然他能睜開一次眼睛,那就賭一把,他還能睜開第二次。


    這個破爛的身體,就送給你們吧,咒術界!


    但是想要同化他的靈魂……


    九十九朝仰起頭,不想去看也不想去知道所謂的同化和天元到底是什麽,眼中眸光畢現,唇邊綻開了深深的笑意。


    做夢!


    他抬起手,從指尖飛連出的血珠猩紅,一道幼小的影子追著這無與倫比的美味跟著他飛落而下。


    古國有大蛇,八首八尾沉眠於山間,是為萬蛇之首,天原邪神。曾有人類向這位神明獻上祭品,卻發現血肉僅是祂果腹的調料。


    隻有最純潔而強大的靈魂才能換取來邪神怒氣的平息。


    他情願把靈魂獻給邪神,也不會向命運低頭!


    “八岐大蛇,吃了我。”


    ……


    五條悟:“最後還有什麽遺言嗎?”


    伏黑甚爾的身軀被洞穿了一個巨大的缺口,這個強力又可怕的攻擊令他措不及防,生生將他手中可以阻斷術式的武器、對咒力近乎免疫的肉體貫穿了。


    五條悟所用的這個術式不再任何一條情報上被提及。


    勝負已分。


    伏黑甚爾看著眼前的五條悟,心中清楚地知道這又是一個不得了的怪物。


    覺醒後的無下限咒術使用者,恐怕已經是當代最強的術師了。


    所以他沒有在被打斷和九十九朝的戰鬥後離開,而更想將這個咒術師的頂點踩在腳下,回報著自己被禪院家否定的過去。


    但是他失敗了。


    “遺言嗎……”


    男人仍站立著,緩緩把戰鬥時緊閉的氣吐出了出來,然後像是感覺不到痛楚地想了想,“再過個2、3年,我的兒子就會被賣給禪院家了,隨你處置吧。”


    現在一想,那個小鬼其實和自己當初的經曆差不多,隻不過一個是進入了咒術界,一個是脫離了咒術禦三家。


    可惜了,剛剛沒能再下手狠一點。


    不過在提及自己的兒子的時候,男人不禁又想到那個不成器的小鬼。


    他的兒子是他留著對付禪院家的武器,但九十九朝卻是他發現的一個變故。咒術師,並非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強大高貴的群體,這次事情之後如果那個小鬼活了下來,恐怕……


    一聲笑從黑發男人的喉嚨中溢了出來。


    “算了,隨便吧。”


    五條悟仿佛冥冥有感,下意識地望向薨星宮的方向。


    ……


    “記錄……”


    “星漿體事件後,東京高專三年生五條悟、夏油傑,提升為特級咒術師。


    “東京高專……現在應該是四年生,特級咒術師九十九朝行蹤不明,薨星宮中有他與術師殺手交手的痕跡,所以並未判定為他攜帶了星漿體少女叛逃的罪名……


    “夏油君雖說他親眼目睹了星漿體少女天內理子被槍殺,但事後少女卻被發現在高專中的男生宿舍,重度腦震蕩,昏迷不醒……哇,現在的少年……難道那幾個小子喜歡這種類型的女人嗎?”


    九十九由基放下手賬本和筆,狀態閑適撐著下巴在桌子上,翻開手機,調出了一條郵件輕輕掃了幾眼。


    “真是麻煩啊……”


    女性思索了一會,起身。


    “東堂,幫我拿一下機車帽過來,我要回一趟東京。”


    ……


    高專三年的夏天簡直是一場災難。


    為什麽說是夏天,因為他們三個人遇上的時候是在兩年前的春末,交流會結束後入夏,一樣是又累又熱的夏天。


    夏油傑走在回家的路上,恰好剛經過新宿,遇見了家入硝子。


    女生和他打招呼,“這不是叛逃的犯罪小哥嗎,有何貴幹?”


    曾經是搭檔的少女咬住一根煙,夏油傑給她點上了火。


    家入硝子:“姑且問一下,你是被冤枉的嗎?”


    夏油傑微笑,“很遺憾,並不是。”


    星漿體事件後半年,夏油傑被派遣到一個村落中調查人口失蹤事件,五日後村落中的村民皆死亡,咒術會斷定凶手咒靈為夏油傑的咒靈操術控製,根據咒術規定第九條,夏油傑為處刑對象。


    實際上並沒有人知道,村落中的失蹤案在夏油傑到來前就已經解決,村民所謂的解決仿佛就是因為有兩個女孩覺醒了天賦術式傷到了人,村民就將其當成怪物,關押、虐待,將兩個幼小的女孩折磨得不成樣子,卻又不敢殺了她們,轉而找上咒術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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