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朝一看沒有瞎說的餘地,心思立轉起來。


    自己的靈魂是屬於外來的事情肯定不能說,他的記憶曖昧,腦子裏有很多雜亂的記憶和各種陰陽術知識的記錄,這就導致了他沒有辦法契合進這個世界。


    隻要他不被看出來是外來靈魂占據了這具肉體,被對方怎樣想都無所謂。


    不然的話他估計就要被直接打成受肉咒靈,加以祓除了。


    這點九十九最不能忍。


    咒靈那麽醜!他怎麽可能會是咒靈!


    他死都要守住人類的底線,就算做妖怪也不會去做咒靈!


    他想要穩定靈魂就要做到兩件事,一是要讓他靈魂的力量壓縮到這具身體能接受的程度,二是多和這個世界“結緣”,即產生聯係。


    最有效的結緣力,當然就是束縛(契約)。


    所以他答應九十九由剛成為星漿體,答應樂岩寺校長在京都高專生活,答應禪院甚爾隱瞞術師殺手身份……


    這幾年來他已經和別人做出了很多或大或小的束縛。


    至於他不能開口說話,是因為他在壓縮著自己的力量不讓往外傾瀉,語言也是力量向外直接傳達的一種方式,可這具肉體的強度非常低劣,不能很好地控製住力量。他就要盡可能降低一切力量的流出。


    這是更傾向於封印的束縛。他自己給自己下的。


    純粹的謊言是騙不過六眼的,想了那麽多,九十九朝由繁化簡,就寫了幾行字。


    【我是一個陰陽師。】


    【因為家族問題靈肉不兼容,所以一直在利用術式穩定自己。】


    就算是五條悟也應該沒有深入接觸過陰陽師這個群體,他的答案半真半假,剩下的他隻能賭這位天才聰明的大腦會給他腦補出一段完整的信息。


    白發的少年隻看了一眼,就咬碎了嘴裏的糖塊。


    他記起來好像是有這麽一個陰陽師出身的小孩被京都高專收養的事,九十九朝的年紀也對得上。


    “原來就是你啊。”五條悟挑眉道,像是看什麽稀罕物一樣又上下掃了人一眼。


    陰陽師的確是稀罕物,既然會被那麽說,那應該就是成功混過去了。


    九十九朝心裏鬆了口氣。


    【所以,情報交換……】他慢慢地寫道。


    繼續卑微.jpg


    “那我們也來定個束縛玩玩怎麽樣。”少年五條冷不丁地開口道。


    沒等九十九反應過來,白發少年嘴角上挑,像是天生就知道怎麽居高臨下,身上燃起一股令人仰視的囂張氣焰,“陰陽師……你會封印的手段有很多吧。”


    五條悟長那麽大難得想到一件好玩的事。


    他不會不承認自己對陰陽師這個流派感興趣,不然也不會出現在妖怪的聚落——浮世繪町。


    世界是吵鬧的,他已經懂得怎麽在這個吵鬧的世界裏集中注意,隻關注自己需要的信息。


    越能讓他感到好奇的東西,就越能讓他專注。


    他看到了九十九朝背後那個龐大的陰陽師力量體係,說不定能讓他好好研究一段時間。九十九朝就像是一個深陷蛛網中心的獵物,並且還在反向努力地往自己身上纏上更多蛛絲。


    他肯定還隱瞞了什麽秘密,五條悟理所應當地想。


    況且能大言不慚地對他說他們打起來也沒有結果。


    這就已經是另一種敵對的理由了啊,陰陽師。


    那雙眼睛像是x光一樣照著自己,糖塊不斷被咬碎的聲音讓九十九朝心裏有些發怵。


    他又哪裏惹到這位大少爺了?


    九十九朝還不知道,他認為五條悟現在這個年紀強大是強大,但大家同樣在生長期,世界上的強者千千萬萬,能壓著他們打的人應該多得是。他也就實話實說,完全沒有想到他已經成功挑釁到了這位大少爺。


    能和五條悟定下束縛就意味著自己的靈魂穩固又能再進一大步,九十九朝可恥地心動了。


    不行,要謹慎,要先聽聽什麽要求再下決定。


    他舉起本子。


    【?】


    “條件我還沒有想好。”


    五條悟雙手插兜,背靠著座椅,楊著下巴,誰也不知道他為什麽叼著棒棒糖的棍子都能發言清楚,“我什麽事情都能做到,你如果能看出來我需要什麽幫助,那就是你履行束縛的時候。”


    九十九朝:……


    可惡!這就是天才少年嗎!


    那麽中二他就不會臉紅嗎!


    “相對的——”


    五條悟忽然攤開手,一個坦誠發表言論的姿勢,早熟的做派:“既然不是咒言的關係卻連話都不能說,這也太可憐了。”


    【???】


    這家夥……


    白發的少年像是要打一個響指,手指與手指捏合,咒力被瞬間調動了起來。


    圓融而強大的咒力升起,變形地從他的身上延伸出去,流暢地覆蓋到了對桌的少年身上。


    那雙定格了無垠碧空的眼睛倒映著九十九朝的模樣。


    五條悟傾身靠前,白皙的脖頸微微拉長,他露出一種含帶著興奮、明亮,又直達人心底的眼神與笑,在少年細碎的黑發下,劃了一個意味深長的五芒星軌跡。


    九十九朝瞪圓眼。


    他能感覺到五條悟在用強大咒力包裹住了他,在他的身體外側形成一個軀殼。


    這個軀殼的意義不是為了保護他,而是為了保護很有可能被他逸散的力量影響的外界,換言之,就是直接幫他穩定住靈肉的契合,讓他能調動自己的力量。


    五芒星軌跡和咒力沒有任何關係,隻是作為一個強大的咒術師在壞心地模仿陰陽界最著名的桔梗印。


    白發少年一手指在他的腦門上,指腹還有一點白色的糖粉,語氣像是日行一善後的慵懶輕快:


    “汙穢祓除,我允許了。”


    ……


    【你是什麽魔法少女嗎!?】


    走在街上,束縛達成後九十九朝直接用淡色的光在空氣裏形成文字。


    第一句話就是對五條悟恥度爆表發言的吐槽。


    閃耀的霓虹燈下,兩個半大的少年一前一後地走著,九十九故意走快了幾步,仿佛帶著熱度的空氣在追趕他,讓他耳尖上的紅色難以消退。


    太恥了,真的太恥了。


    被一個小鬼這麽定下束縛……延伸咒力到他身上說得跟解除什麽封印似的,讓他很難不心虛,以為會被發現最後的秘密。


    嚇死人了。


    這時候九十九腳步一停,霓虹的燈光浮動在他的臉上。


    他忽然發現自己還算是個正常人,有恥度、會惱怒,會去容忍那個臉上就差寫著:“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的五條悟的囂張。


    雖然他根本不想認為這是一件好事。


    周遭的環境又變回吵鬧的街市後,五條悟又變回了那一幅帶著些厭煩的冷淡表情,比起兒童時期,他現在已經能在信息接收的獲取上作出選擇,但在雜亂又熱鬧的地方裏,還是會不可避免地受到幹擾。


    九十九朝的大喊吸引了他的注意,白發少年眼裏帶著點嘲笑:“這不是挺活潑的嗎?”


    語氣還是好囂張,好可惡。


    他們又回到那條巷子裏。


    巷子裏除了老鼠的惡臭,沒有任何可疑的痕跡。五條悟這麽告訴九十九朝的時候,後者痛定思痛,直接站起來決定自己回去探查。


    “六眼”的觀察力被懷疑沒有讓五條悟有什麽舉動,顯然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態度。毫不自大地說,現今時代的確隻有他一個人擁有這樣的眼睛,一般人當然不能理解。


    不過他覺得九十九朝應該不是不理解。


    “難道你們陰陽師有什麽特殊的追蹤辦法嗎?”


    【有很多,不過既然沒有力量的痕跡的話,應該也追蹤不到什麽線索。】


    九十九朝和他步入巷口,濃重的血的味道依然滯留在空氣中,鼠群的屍體都已經化成了灰燼。多虧了一場雨,讓路人隻以為巷子裏的氣味隻是腐敗的垃圾,半點不想靠近。


    咒力、妖力、靈力,同樣都是力量,有力量就會留下痕跡,“六眼”既然沒看到就是沒看到,九十九朝不糾結於這個。


    就五條悟來看,這件事就是九十九由剛被棄置在郊外的屍體是被貪婪的鼠群運到棲息地作為食糧,如果要調查,應該往第一案發現場去才對。


    可一想到九十九朝和死者的關係,難得的同情心讓他沒有主動做出分析。


    九十九朝知道他在想什麽,反而寫道,【害死由剛大叔的凶手已經被升為特級,那肯定是已經擁有生得領域的咒靈,領域裏的屍體怎麽可能會被普通的鼠群撿走?】


    五條悟挑眉,他剛剛摸到領域展開的邊際,還沒能單純地控製好構建領域的咒力,所以下意識地避開了這個方向的思考。


    九十九朝的推理也沒有錯。


    不過那樣的話,就是說那個特級咒靈特意扔掉了九十九由剛的屍體。


    不。


    或許不是特意,最不可能的可能,就是這個妖怪的聚落同樣是那個咒靈的棲息地。


    五條悟眯起眼睛,飛速地思考著。


    【幫個忙。】


    白色的字跡從空氣中落下,白色的光暈從九十九朝的腳底開始擴散。


    月光下泛濫的海潮再度從黝黑的眼底升起,如雷霆一般驚心動魄地轉變成更深的漆黑,浮出幽遂的星辰的影子。


    如果說五條悟的六眼是無垠的碧空,九十九朝的眼睛在力量的影響下,就變成了無際星辰懸掛的夜幕。


    群星變幻難測,軌跡複雜難辨。


    陰陽師就是窮盡一生觀測星辰的人,他們的眼底就是一幅錦織的星圖。


    潔淨的白色像是一片會發光的雪地一樣擴散,這樣的術式風格完全和咒術師不同。


    五條悟看到雪地上飄起了光點,狹窄擁擠、汙穢堆積的小巷在短短幾個眨眼就被微光覆蓋。


    他看到鼠群殘留的血肉消解在光裏,一些算不上吵鬧的信息湧進了他的大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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