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後一眼望來,陰陽師像是年少時般無聲痛哭。


    賀茂朝義卻又一次看見了那時在寒夜裏,眼前浮現的種種畫麵。


    玄象琵琶為鬼所奏、櫻下小町哭笑旋舞、泰山府君捕獲藍蝶、夜光之杯流淌瓊漿……黃金刀,傾天鼓,無上的曲樂與浮於水月的落櫻。*


    陰陽兩界,日月當空。


    這是你的盛世啊。


    我的大陰陽師!


    ……


    幻境結束於此。


    腳下青黑色的祭壇像是水中倒影一樣暈開,變做一地的雪白。


    幻境再度碎裂成一片又一片巨大的滿是光影的碎片,在這夢境與現實的交匯處緩緩下落。


    白發狩衣的大陰陽師站在九十九朝的身後,和他一起看著從無垠高處緩慢墜落的記憶的碎片。


    巨幕般的碎片慢慢翻轉,映出蓬萊裏最後一個天人的情況。


    最後一個天人執掌幻境的力量,為了給禦門院晴明奪取那個軀體深入了源氏祭壇下,卻不知道這裏是沉睡的巨蛇的腹部。


    這裏有邪神在側,是真正的冥府雲翳籠罩之地。


    又一塊碎片落下,映照出那時詛咒之王迎上被從淵獄中放出的邪神,天災與人禍正式交鋒,世間一度混沌不休。


    紫色的大蟒盤於高山,對屍山血海刀劍豎立的人間噴出了火炎。


    高大的鬼神狂放地大笑,火與刀光災厄般籠罩半個平安之京。


    陰陽師的目光似乎也從這紛紜的光陰掠過,他收回目光看著少年的背影,隻說了很久很久之後的事。


    “戰爭結束後,八岐大蛇沒有留於人間。


    “你因為獄門疆落入過地獄,地獄有地獄的法則,即使是閻魔也隻能提供你暫時返回的時間。八岐大蛇沒有徹底消化你靈魂,因此跟著落入地獄沉眠。”


    “消化”一詞放在邪神這裏實在不夠嚴肅,祂後來擁有了臨世的力量,卻在和兩麵宿儺惡戰之後覺得人間無趣至極。


    這樣的力量終究會有消散的一天,邪神百無聊賴地盤回蛇骨,心緒反複無常。


    不如就好好保存吧,就像保存那一點火,那一點光。


    不知道為什麽,他想起了青年曾對他戲言過的話。


    “人類總喜愛‘第一次’的事物,殊不知妖怪和惡鬼也是一樣。”


    那神明呢。


    沒人能知道邪神的心思,但安倍晴明卻清楚。


    半妖會因為妖怪的血脈青春永駐,可安倍晴明放棄了這份血脈的饋贈。


    強大的靈力已經足以讓他在兩個世界中睥睨萬事萬物,他卻選擇如一個普通的人類老去。


    老去前,他找到梅讓她幫助自己前往地獄,來尋找一個人。


    這時候大陰陽師笑了笑,告訴身前的少年,“八岐大神以為我是想讓你成為一個式神,或者說咒靈,起初還和我吵了一架。”


    他回憶般地,將當時的一切都輕鬆道來,“其實我隻是想……把你送回去。想和你一起好好去看看千年之後的世界而已。”


    為他而生、為他而死、為他而來。


    這樣殘酷又可怖的詛咒,美好又純粹的束縛。


    他要解開。


    他要將選擇的權利,還給賀茂朝義。


    如果不是因為自己的存在,對方將成為什麽樣的人,安倍晴明單純地想見一見,就如同對方也曾是想見一見自己一樣。


    這是隻屬於安倍晴明的願望,並非那個已然成為平安日月的大陰陽師的願望。


    大陰陽師的道路他已走完,唯一的缺憾就是在禦門院晴明還未具備形體前,能夠徹底消滅他的時候,他沒能落下祓除的指令。


    他回身,放走了這個敗筆。


    他落入地獄,從邪神的口中奪回了那個人的靈魂。


    邪神深深地看著這個狂妄之徒,然後鬆開了口。


    祂不會質問安倍晴明的行為是對是錯,時間將會驗證一切。


    賀茂朝義這個閉合的循環,將由他來打破。


    無數記憶碎片籠罩的空間裏,大陰陽師緩緩跪坐於雪白光華的地麵,合扇至於膝前,深深地朝前方的人行了一個禮。


    一個稱呼已經深藏於心多年,他現在才有資格溫聲恭敬地詢問道:


    “老師。”


    “如今的晴明,是否達成了您的期望?”


    第126章 牡丹上蝶(完)


    夏油傑踏入雪白的幻境。


    一道像是暈開在水中的墨雲在他的身邊環繞了一圈,就被收進他的手裏。


    雖然大部分咒靈都在和乙骨憂太的戰鬥中被祓除,但他本身反而因此覺得詛咒所攜帶的負麵情緒的影響不再那麽沉重。麵對不死的天人,同時又是禦門院的陰陽師,縱然是惡戰了一場,夏油傑也在成功操控了對方的式神之後,將對方直接投入式神的腔中,受著無盡毒液的蠶食。


    他冷冷地注視著哀嚎而無法死去的式神使,內心沒有半分憐憫。


    現世中九十九朝的軀體已經被盜,地獄中這些陰陽師也想對九十九朝伸出手,簡直是做夢!


    夏油傑發現自己現在變成了這樣的狀態反而更能發揮出強大的咒力,或許也和再度遇見友人,以死渡過了一個階段有關係。


    手掌再度收攏了一下,夏油傑感受著力量的流動,卻忽然聽見幻境中隱約有水浪聲遠遠傳來。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幻境變成了有光沙覆積的地麵,無垠的淺藍色海麵輕輕從遠處送來白色的花一般的浪際。


    海鳥啼鳴,拍打雙翅遠去。


    一個紅色的鳥居斜斜地立在海岸的中心。


    夏油傑看到九十九朝坐在那裏,周身空無一人,整個空間安靜又空寂。


    頭頂上的無數碎片仍在邊圍落下,和天人的戰鬥結束得很早,他一樣目睹了大半的有關於友人“前世”的回憶。


    坐在鳥居之下海麵之上的,是一個有著讓夏油傑倍感陌生的外表,穿著黑衣的青年。


    海平線投來的光線變化莫測,暖色的淡光勾勒著青年的側臉,在他的鼻梁與薄唇上留下小小水一樣的光斑。一雙漆黑的眼睛溫潤而柔和,好像在他的目光中,一切事物都是美好又純粹的,不禁讓人會去幻想他一眼望來,將自己看在眼中的模樣。


    夏油傑打量他,雙手攏在袖子裏,“你這幅身體倒是比之前那個好看多了。”


    青年抬頭看他,笑了笑,“畢竟有一半狐的血統,當然會更好看一些。”


    何止隻是:“好看一些”……


    夏油傑搖頭,“這幅模樣的話……”


    他伸出手,“是該叫你賀茂朝義,還是九十九朝?”


    兩手交握,夏油傑把青年拉了起來。


    “不要叫禦門院就行,不過回到現世的話,‘九十九朝’這個名字不太好用了吧。”


    青年無所謂道,他想了想眼中竟然帶起一絲狹促的笑意,“那副身體應該會被按上一個特級咒靈的名字,估計那隻老鼠也很頭疼吧。”


    夏油傑來高專踢館,“九十九朝”受到召喚出現,怎麽都不可能瞞得過咒術會。


    夏油傑:“那個傳說中的大陰陽師呢,我還以為可以見到一麵。”


    青年說:“他去做夢了。”


    夏油傑:“啊?”


    青年漠然地看向海天的交接線,細密的睫毛像是刷上了一層金色的粉塵。


    “估計要有一段時間見不到了吧。”他言辭含糊道。


    夏油傑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沒再說什麽。


    他們普普通通地交談,像是都不想再去理會眼前的異象和心中的疑問,以及一切的變動。


    他們是即將歸鄉的旅人,跋涉在長夢中,終於要到了醒來了這一刻。


    離開地獄,需要一幅軀體,以及一份巨大的力量。


    夏油傑剛開口,想詢問接下來的步驟,就看到青年回頭,他也忽有所感地跟著看過去。


    遠處有一位穿著華貴藍服的付喪神,手中捧著一把金色月相為鞘的刀。


    夏油傑問,“需要我回避嗎?”


    “沒關係,”青年偏頭,輕聲回答他,“不如說我更慶幸有你能在這裏。”


    夏油傑一愣。他不禁記起九十九朝之前說過,如果他能早點坦白出自己的來曆和秘密,或許一切會有更好的發展。


    所以他現在希望友人可以來見證他的存在與經曆,向夏油傑分享這趟旅途的尾聲。


    波濤輕伏,水天一色,海風和浪都很輕柔。


    三日月宗近微微彎腰,對走來的青年行禮。


    平安之後,河內源氏一度權傾朝野,開啟鐮倉時代,這個家族寶庫中的名刀利器壘疊萬千,在後世享譽天下五劍最美之名的三日月宗近也不過是其中一振。


    不見戰亂硝煙,隻有風雨夜來,三日月宗近坐在光塵飄落的屋甍下,好似時間都靜溢幽暗了下來。


    青年就是那時候從時間的縫隙中出現,三度緩步走道他的麵前。


    “你騙了我,宗近。”


    付喪神從回憶中回過神,抬起頭微笑道,“是。”


    賀茂朝義祭獻之後,落入地獄,失去身體,因又是八岐大蛇所有物,靈魂被困在這地獄之口。這段時間,他利用日漸衰微的力量建立起了隱裏之城,將通曉之眼最後的力量放置在天守閣,供付喪神們現身。


    能通曉萬事萬物的雙眼之力雖無法媲美最初的強大,但也不容小覷,卻被持有者隨意地分離了出來用來溫養曆史中的名刀。


    賀茂朝義擔任審神者時,懶散而清閑,隻在進行曆史修複的時候顯出極強的手段。


    他曆經的光陰與故事無人能及,談吐文雅,風流幽默,自然有受到付喪神們青睞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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